两名民警已经架住孙鸣的胳膊往另一个方向带,孙鸣步伐踉跄,却还回头望:“感觉这个东西很奇妙,”他顿了顿:“我们会再见面的。”
陆柏年听着火大,胳膊肘碰了碰边上的沈悸,整个人几乎都要压到沈悸身上,他咬耳朵小声嘀咕:“别管他,他就是故意说这些恶心你的。”
“不尽然吧。”沈悸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陆柏年云里雾里,沈悸忽然笑了一下,主动破开这层看不清摸不透的疑虑:“孙鸣说得没错,我们确实还会再见。”
这话让陆柏年一愣。
沈悸停下,转身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孙鸣没再吵嚷,拐进转角的步梯后就彻底没了影。
沈悸小幅度咳嗽几声,他舒口气,坦白心里的想法:“孙鸣的杀人动机源于金钱压力,投资、贷款、赌博,前两者屡见不鲜,都是合法操作,我们管不着也没法管。但网络赌博,还是大额赌博,竟然能在国内如此“严肃”的监管环境下将几百万资产在不惊动各方面的情况下转为合法资金……”
沈悸不敢想这背后会是怎样庞大的一个黑色产业链条,毕竟银行对大额资金转账设有风险提示机制,即便拆分成多笔汇款,只要接收渠道是网络安全部门重点监控的涉赌等风险方,资金就会被拦截,甚至触发应急预案,进而让非法大额资金流转难以顺利进行。
“你是想查孙鸣所说的那个骗了他几百万的赌博平台?”
“没错。”
陆柏年点点头,不论出于什么角度,他都赞成沈悸的决定,那些加油打气的车轱辘话沈悸这样的性格估计也不屑去听,思来想去,他怅然开口:“做你想做的,我保护你。”
“陆队还真是……”沈悸抬起头,藏着倦意的瞳孔飘过一闪而过的期冀,眉眼略微下垂,在镜片的隔绝下流露出一些灼人的温度。
陆柏年盯着这双瞳孔,忽地错开视线。
“真是什么?”陆柏年轻笑。
“真是油嘴滑舌,我要是姑娘,这里都要跳出来了。”沈悸指着心口。
“那我听听你跳没跳?”
陆柏年伸手就往沈悸的心口摸,沈悸没躲,被他摸个正着,不知道是臊得还是脸色一直都是这样,陆柏年觉得沈悸的脸有点红。
沈悸叹口气,故意逗陆柏年:“没跳的是死人。”
陆柏年被噎得上不来气,撤回手。
案件侦查结束后,相关细节材料都需整理归档,警方第一时间发布蓝底白字的案件通报,确认林逍系被谋杀,嫌疑人孙某已如实供述犯罪动机。
意料之内,通报被推上热搜,因为没有水军推波助澜,许多真实的声音逐渐浮出水面。
零点刚过,沈悸关掉手机,有些无力地将整个身体全部倾靠在椅背上,他仰着头,觉得自己好像被海水漫过头顶,眼前的事物模糊一片,身体冷得发沉。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身体也像是随之泄了力气。
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光,他尝试着起身,脚下却踩了云朵一般站不踏实,视线随之一晃,他毫无预兆地跪在隔板边上。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翁鸣,何砚好像在叫他,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何砚着急的问:“沈主任你怎么了?”
沈悸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呼出的却都是热气。
“可能有些发烧。”几个字就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
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扭曲,大雨如注模糊掉视线,一个个撑着黑伞的影子从白光中消失。
无字石碑前,鲜花错落着摆放,甚至有些花瓣被风吹散,落在地上。
有人拉着他的胳膊,不断的重复:先回去休息,雨太大了,你这样淋伤口会感染的。
沈悸试图挣开束缚,周遭登时化为一片漆黑。
随着“嘭”的一声,一束白色顶光从头而降,照在他的身上,他在黑暗中奔跑,试图找到尽头,却在筋疲力尽的瞬间重重跌进深渊里,不停下坠。
“沈悸?沈悸?”
陆柏年吓坏了,他刚还盘算着一会回家是吃俩鹌鹑还是撸个鸡架,就被何砚的一句沈主任晕倒了吓个半死。
沈悸蜷缩着身体,一米八多的大个子愣是虾米一样佝偻着,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手臂和嘴唇都在发抖,被梦魇住一般不停呓语,声音很小,根本听不真切。
陆柏年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沈悸这幅样子,明明两个小时之前还在审讯室外和他斗嘴,这会儿人已经烧糊涂了。
他凑上去,小心撩开搭在镜框上的碎发,帮沈悸摘下眼镜。
出于本能的,陆柏年将自己的额头贴过去,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很快就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沈悸的头很烫,这个程度,没有四十也得三十八九。
陆柏年问自己:“怎么烧成这样?”
何砚急得挠脑袋,晚来一步的苗雯还算安静,从包里取出一板扑热息痛:“老大,我这有退烧药。”
陆柏年摇头,没接话,一个成年人烧到这个程度,单靠吃药估计很难把烧退下去,而且沈悸的手一直在抖,多半是血压也跟着降了下去。
他拉开沈悸的冲锋衣拉链,将衣领翻开,线条分明的脖颈氤氲着一层薄汗,喉结上下滚动,散发着不自然的红。
陆柏年略微蹙眉,伸手用指腹去探沈悸的颈动脉,脉搏搏动很快,却虚浮无力,估计得扎针。
陆柏年把领子整理好,手臂穿过沈悸的腋下,掌心贴着对方的后背轻轻托住,缓缓将人扶起,随即自己矮下身,让沈悸的手臂自然搭在他的肩头,另一只手再从沈悸的膝弯处穿过,勾着对方的裤缝,稳稳将人圈住,慢慢往上去提。
沈悸的体重很轻,背在身后没什么实感,胸口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触感隐约能透过衣料传过来。
陆柏年叫何砚把柜子里的长袄拿出来披在沈悸身上,何砚照做,怕衣服掉下去,还把袖子绕到陆柏年的脖子底下打个结。
何砚有些担心,问陆柏年:“是去诊所吗?”
陆柏年点头,算是给了一个答复,又说:“嗯,你们先回家休息吧,估计是流感,有事微信联系。”
何砚提到的诊所是个中西结合的老诊所,开了很多年,在分局后门右转的住宅小区里,开车过去的话需要从分局正门出去在主干路绕一圈,步行过去反倒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室外刮着凉风,时不时会有白日里落在屋顶的雨水被吹下房檐,落在地上的水洼里。
沈悸被“物理”降温,意识有些回笼,迷迷糊糊嘀咕两句“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挂在陆柏年的后背上。
陆柏年托着沈悸的腿根往上挪了挪,心里由衷感慨,嘴上更是没忍住说了出来:“小学的时候写作文,题目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掰到生病发烧,我爸冒着雨送我去医院,路上还没有车,就这么背着我一路走过去,以后队里要是写什么感恩事迹,你给我也写进去呗?”
陆柏年自顾自嘀咕,也不知道沈悸是听清了,还是碰巧“嗯”了一声,竟然真的给他一个回应。
陆柏年笑笑,加快脚步。
这个时间按理来说诊所已经关门,但架不住陆柏年的电话骚扰,原本放下的卷帘门慢慢上升,有人从室内将玻璃门拉开。
秦俞顶着个黑眼圈,耷拉着脸迎陆柏年进来,他帮衬着把长袄解开放在一边,看见沈悸烧得像个年画娃娃,这点困倦算是彻底烟消云散。
体温还是要测的,两人把沈悸安置在铁架床上,七手八脚解开衣服,将体温计塞到腋下。
沈悸感受到凉意,手里胡乱抓了一把,眼睛勉强撑开。
秦俞略微弯腰,掐着沈悸的手脉捏了一会儿,略眯着眼睛,年纪轻轻就摆出一副神算子的模样,还作势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
秦俞问:“能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沈悸眼皮一开一合,眼球在动,还闷闷地“嗯”了一声。
秦俞收回手,抽出小手电,示意陆柏年帮忙捏沈悸的下巴。
陆柏年照做,拇指食指捏住沈悸两腮,另一只手捏住下颚,发出“啊”的声音叫沈悸跟他学。
沈悸乖巧照做,嘴巴笨拙地张开,眼皮随之紧闭,睫毛紧紧落在眼下的皮肤上。
陆柏年喉结滚动,错开视线去看秦俞,秦俞还是那副神算子的架势,借着手电光看着口腔。
末了又拿出听诊器,叫陆柏年扶着沈悸起来。
陆柏年一一照做,秦俞把膜型胸件贴着衣服上下挪动、停留,并叫沈悸按照他的指示呼吸。
“呼气……吐气……”
“深呼吸……对,吐气……”
陆柏年的掌心都是冷汗,秦俞起身,把听诊器挂回到架子上。
“没什么大事,最近降温,都是感冒引起的病毒性感染,打个屁股针先退烧再吃药,或者挂水都可以。”秦俞抻抻腰,打个哈欠:“你最好劝劝你这个朋友多吃点蔬菜水果,身体亏空的太厉害,生病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体虚了,挂面里放俩鸡蛋都比乱七八糟的外卖有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