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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遗忘的轮廓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

    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烈日,是那种温热的、金灿灿的、像刚剥开的橘子一样的阳光。乐园里人很多,旋转木马在转,过山车轰隆隆地从头顶飞过,摩天轮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转。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香,棉花糖的焦糖味,还有新刷的油漆那股淡淡的化学气息。

    他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等他的同学。

    他们约好了一起来的,五个人,都是同班,说好了要坐过山车,要一起去鬼屋,要在摩天轮最高的地方喊出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

    他不知道要喊谁的名字,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大家都要来,他不想一个人。

    他们来了。但不是五个人。

    是七八个,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从别的学校来的,高年级的,他没见过,但领头的那个人他认识,叫孙毅,是他们学校出了名的不好惹。他不知道为什么孙毅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他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玩了,我先回去了”。

    孙毅说“别走啊,来都来了”。他们围上来,不是那种朋友间勾肩搭背的围,是那种猎物被逼到角落的围。他手里的那根没吃完的棉花糖被人打掉了,白色的糖丝粘在地上,沾了灰。

    第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胃里的酸水涌上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他想喊,但第二拳落在他脸上,嘴唇磕在牙齿上,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发不出声音。木棍落在他的背上,肩上,后脑勺。铁条打在他的手臂上,他听到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不是断了,是裂了,那种声音他这辈子都没听过。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骨头。

    他们打了他很久。旋转木马还在转,叮叮咚咚的音乐盖住了他的呻吟。过山车轰隆隆地飞过,车上的人尖叫着,笑着,没有人听到这里有人在哭。他蜷缩在地上,手臂护着头,手指抓着地上的灰尘。他的校服被扯破了,上面沾满了脚印和血迹。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花。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瓶浆糊,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粘稠而缓慢。旋转木马的音乐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从水底传来的。

    阳光还是很亮,从他的指缝间漏进来,金灿灿的,像刚剥开的橘子。他看着那些光,看着光里浮动的尘埃,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来过这里,那时候乐园刚开业,人山人海,他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爸爸说“想玩什么”,他说“旋转木马”。爸爸说“男孩子玩什么旋转木马”,还是带他去了。他坐在一匹白色的马上,爸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背。音乐响起来,马开始转,他回头冲爸爸笑,爸爸也笑。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爸爸笑。后来爸爸不来了。妈妈也不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们把他送到这里,说“你在这里等,我们去买票”。他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旋转木马停了又开,开了又停。他没有等到他们。

    后来他去了福利院。后来他长大了。后来他以为他可以有朋友了。后来他在这里,在旋转木马旁边,蜷缩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疼得说不出话。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蓝得刺眼的天空。一只鸟飞过,很小,黑点一样,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想,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鸟吗?他以前听奶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鸟,飞回来看自己爱的人。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爱他。也许没有。也许他死了,变成鸟,也没有地方可以飞。

    有人踩了他的手,他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他感觉不到疼了,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像一个破了的布娃娃,被人扔在地上,踩来踩去。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片天空越来越暗,不是天黑了,是他的眼睛在失去光。

    他想闭上眼睛,但他没有力气。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片他再也没有机会触摸的、干干净净的、什么答案都没有的天空。

    然后他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只是觉得身体忽然轻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躯壳里飘了出来,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还没有来得及消散的、不甘的意识。他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蜷缩的、浑身是血的尸体。校服破了,脸肿了,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那是他。是他十六岁的身体。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人打完了、骂完了、踢完了,开始慌了。有人说“他不动了”。有人说“不会是死了吧”。有人说“怎么办”。有人说“埋了吧”。

    他们把他扛起来,拖着,走过旋转木马,走过过山车,走过摩天轮,走到乐园最深处,那道矮墙后面。那里的草很高,没有人来。他们用从工地偷来的铁锹挖了一个坑,不深,刚好够躺下一个人。他们把他扔进去,七手八脚地把土推回去,踩实,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枯草。然后他们跑了。跑得很快,头也不回,有一个跑掉了鞋也没有回头捡。

    他飘在坑的上方,看着自己被埋进土里。土压在身体上的感觉他没有,因为那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了。但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些土一粒一粒地落在自己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还睁着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填满了,像两盏被熄灭的灯。然后警察来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有人在乐园里捡到了一个书包,书包上有血,报警了。警察在乐园里找了几天,牵了警犬,拿着探测仪,翻遍了每一个角落。警犬在那道矮墙后面叫了很久,但当时带队的人说“下面是水管,狗闻错了”。探测仪也响过,但有人说“地下有电缆,干扰了”。

    后来就不找了。

    他飘在矮墙上方,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有人说“大概又是离家出走”。他想说我没有离家出走。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他的嘴巴张不开,因为他已经没有嘴巴了。后来他的父母来了。妈妈哭得很伤心,蹲在地上,手抓着泥土,指甲都断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爸爸站在旁边,没有哭,但他一直在抽烟,手在抖,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们在矮墙后面的草地上坐了一整天。

    妈妈一直说“你回来,你回来”。爸爸一直沉默。天黑的时候他们走了,妈妈被两个人架着,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爸爸走在最后,走出十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后来他们又来了几次。

    每次来,妈妈都会在那片草地上坐一会儿,爸爸还是站在旁边抽烟。

    再后来他们不来了。

    不是不爱他了,是太痛了。

    痛到不敢再来了。

    他飘在那里,看着那片草地。春天的时候草会绿,会长得很高,高到没过膝盖。夏天的时候会开花,小小的,白的,黄的,混在草丛里,像碎了的星星。秋天的时候草会枯,变成一片灰黄色的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冬天的时候会被雪覆盖,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他一直在那里。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被埋在那片土里,被钉在那片草地上,被锁在那个没有人记得的、十六岁的、浑身是血的下午。

    他看到了很多。

    看到那群人在几年后又来过这里,不是来祭奠他,是来确认那片草地的秘密还在不在。

    他们站在矮墙前面,抽着烟,说着话,有人笑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有人已经忘了,有人还记得但不在乎,有人偶尔会在深夜惊醒,翻个身又睡过去了。他们的生活继续,上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有人当了会计,有人开了公司,有人去了外地,有人留在了这座城市。

    他们的孩子过生日的时候,他们会带孩子来这个乐园。孩子坐在旋转木马上笑,他们站在下面看,也笑。

    在他们笑的时候,他就在那道矮墙后面,躺在土里,睁着那双早已腐烂的、填满泥土的眼睛。

    他应该恨他们。但他恨不起来。因为他已经没有心了。心在身体里,身体在土里,土里的心早就烂了,烂成泥,烂成养分,被草根吸收了。他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被困在原地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意识。他看久了,就麻木了。看那些人笑,哭,吵架,和好,活着,死去。看乐园从热闹变得冷清,从冷清变得荒废。旋转木马不转了,过山车锈了,摩天轮停在一个角度,像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不知道指向哪里。他看着那些游乐设施一天天破败,看着荒草一年年疯长,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卡通图案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他看着自己。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是在某一场暴雨之后,雨水渗进土里,泡烂了他的衣服,泡烂了他的皮肤,泡烂了他最后一点像“人”的形态。也许是在某一个雪夜,雪压断了矮墙上的枯藤,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也许是在某一个黄昏,夕阳将整片草地染成血一样的红色,他忽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时刻。然后他流下了第一滴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眼泪。他以为眼泪是活着的人才有的东西。但那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渗出来——如果他还有眼眶的话——顺着不存在脸颊滑下来,滴在枯黄的草叶上。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沥青,像血,像被时间和恨意熬煮了太久的、已经分辨不出成分的东西。

    眼泪滴在土里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里面传来的。是一个很深的、很沉的、像从地壳深处涌上来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没有人来。为什么他们可以活着,而我只能躺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世纪。眼泪不停地流,黑色的,浓稠的,滴在草地上,渗进泥土里。那些被眼泪浸透的泥土开始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草枯了,花谢了,连虫子都不再靠近那片地方。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不是腐烂,是凝聚。那些散落在土里的、早已不成形状的“他”,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召集。不是复活,是——变形。

    他开始从土里长出来。不是像草那样向上长,而是像墨滴进水里那样,向四面八方弥漫。黑色的,稠密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它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从枯草的根茎间爬出来,从矮墙的裂缝里涌出来。它覆盖了那片草地,覆盖了那道矮墙,然后继续蔓延。它不怕光,但光会让它收缩,像蜗牛的触角被触碰时那样,猛地缩回去。它只在夜晚出来,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在那片被遗忘的角落,缓慢地、固执地、像某种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藤蔓一样,生长。

    然后它长出了眼睛。

    不是两只,是很多只。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那团黑色的、不停蠕动的物质表面。每一只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永远在哭的边缘。那些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有的看着天空,有的看着地面,有的看着旋转木马的残骸,有的看着过山车扭曲的铁架。它们不看彼此。它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但都带着同一种情绪——恨。不是那种激烈的、灼热的、会喊出来的恨。是冷的,沉在底部的,像冰层下面的暗流,不动声色,但永远在流动。

    又过了很久。那个黑色的、长满眼睛的东西,终于从土里完全挣脱了。它飘在乐园上空,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它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看着那些笑声不断的餐厅,看着那些依偎在一起的情侣,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手的父母。它看着那些霸凌过它的人。他们长大了。有人当了经理,西装革履,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全家福。有人开了店,生意不错,每天忙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有人结了婚,妻子很漂亮,婚礼上他哭了,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有人出了国,在异国的街头散步,阳光很好,他眯起眼睛笑了。

    他们都很幸福。他们可能已经忘了,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们曾经围着一个人,用木棍、铁条、拳头和脚,把那个人打死在了旋转木马旁边。他们可能记得,但不在乎。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毕竟那时候还小,毕竟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

    它看着他们。它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打在哪里、用了多大力气、打完是什么表情。它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时间磨不掉,腐烂磨不掉,变成怪物也磨不掉。

    它去找他们了。第一个是孙毅。那天晚上孙毅刚从公司出来,加完班,很累,低着头看手机。它在路灯下等他。他看到那团黑色的、长满眼睛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崩溃。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他转身跑,跑了几步,腿软了,摔在地上。他爬着,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懂事”。它没有听。它只是覆盖上去,像潮水覆盖沙滩,像黑夜覆盖白昼。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血。他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第二天,公司发现他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报警,立案,调查,悬案。他的妻子哭了很久,孩子还小,不懂妈妈为什么哭,也跟着哭。后来妻子改嫁了,孩子跟了继父的姓,再也没有人提起孙毅。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它像收割庄稼一样,把那些名字从世界上抹去。有人在家门口消失的,有人在高速公路上,有人在异国的街头。方式不同,但结果一样——再也不见了。警察查不到,媒体报不了,家属哭一阵,慢慢也就忘了。它不觉得痛快。它只是觉得——应该的。你欠我的,该还了。

    但它没有停。它开始“吃”别人。那些它不认识的、没有欺负过它的、甚至不知道它存在的人。欺负孩子的家长,打老婆的丈夫,骗老人钱的骗子,在网络上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陌生人的人。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吃他们。也许是因为它已经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它停不下来了,也许是因为——在吃了那么多人之后,它还是没有找到它真正想要的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只知道心里有一个洞,很大,很空,不管吃多少人,都填不满。

    又过了很多年。它的身体越来越像人了。它可以控制那团黑色的、长满眼睛的物质,将它压缩、塑形、覆盖在一具看起来正常的躯壳上。它有脸,有手,有脚,有衣服。它可以走在阳光下,虽然那会让它不舒服。它可以开口说话,虽然声音很生硬,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机器。它可以像人一样走路、坐下、吃饭、喝水。但它不是人。它知道。它不知道的是,它曾经是谁。那些记忆,在漫长的、吞噬和流浪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它记得自己是从那个废弃的乐园里出来的,记得自己曾经被埋在土里,记得自己变成了一团黑色的、长满眼睛的东西。但它不记得为什么。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父母的脸,不记得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不记得木棍和铁条落在身上的声音。它只记得一件事——疼。不是身体的疼,是更深的、在骨头里面的、在灵魂里面的那种疼。那种疼没有伤口,但一直在流血,从它变成怪物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停过。

    它走在这座城市里,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地、无声地散开。它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的笑,他们的泪,他们的谎言,他们的真心。它偶尔会“吃”掉一个,不是饿了,是那个人的恶让它想起什么。它想不起来,但它的身体记得。那团黑色的、长满眼睛的物质会骚动,会从皮肤的缝隙里渗出来,会迫不及待地扑向那个目标,像一条饿了太久的蛇。它控制不住。或者说,它不想控制。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它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天下着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的、绵长的、像雾一样的雨。它走在街上,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它的脸往下淌。它不在乎。它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很多,雨水打在皮肤上,它几乎感觉不到。它走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口。灯很亮,白色的,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方形的光斑。它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不知道为什么,它想进去。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任何它可以解释的理由。它就是——想进去。

    门开了。一个女孩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深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抬起头,看到它,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欢迎光临。”

    它没有说话。它站在门口,雨水从它的衣角往下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它看着那个女孩。女孩也在看它,目光从它湿透的头发移到它苍白的脸,从它苍白的脸移到它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不知道那道伤口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在来的路上被什么东西划的,也许是那团黑色的物质自己裂开的。它不觉得疼。它已经很久没有觉得疼了。

    女孩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你受伤了。”她说。她走到它面前,把毛巾递过来。它没有接。她也没有等它接。她踮起脚尖,把那条毛巾轻轻搭在了它还在滴水的头发上。毛巾是干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的指尖碰到了它的额头。很暖。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想躲开的暖,是那种温热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暖。

    它愣住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它胸口裂开了。不是那团黑色的物质,不是那些长满血丝的眼睛,是更深的、更底层的、它以为早就烂掉的东西。那颗被埋在土里的、烂成泥的、被草根吸收了的心。它没有心跳。但它感觉到了。不是心脏在跳,是那个洞在动。那个它吃了无数人都没有填满的洞,那个一直在流血的洞,在那一瞬间,忽然——不疼了。

    女孩的指尖还停留在它的额头。很轻,像一片落叶。它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里面有它。有一个浑身湿透的、脸色苍白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怪物。它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想从它身上得到什么。只是——你受伤了。你还好吗。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它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话。也许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它还叫“人”的时候。它不记得了。它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它脸上淌下来,滴在那条白色的毛巾上。女孩的手还放在它额头上,没有收回去。她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伤,没有问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像人。她只是——看着他。

    后来它知道,那个女孩叫夏宥。再后来,它知道了很多事。知道怎么笑,虽然笑得很丑。知道怎么说话,虽然每个字都像从字典里抠出来的。知道怎么拥抱一个人,虽然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知道怎么炒菜,虽然第一次把盐放成了糖。知道怎么在一个人哭的时候说“没事了”,虽然它不知道“没事了”是什么意思。它学会了哭。学会了在夏宥抱着它的时候,眼角渗出冰凉的液体。它不知道那是不是人类说的“幸福”。它只知道,它不想再走了。它想留在这里,在这个有她的地方,在这个她会对它说“你还好吗”的地方。

    在那个雨夜,在那条白毛巾碰到它额头的那一刻,它心里那道流了几十年的血的口子,终于止住了。

    不是愈合。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那个东西很暖,很轻,像她的手,像她的眼睛,像她第一次叫它名字时,声音里那一点点颤抖。

    x。她不问它是谁。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一个字母。一个未知数。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它知道,她想让它成为什么。

    成为一个人。

    成为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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