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浅隐沉默的将毕柚的表现收入眼中:“既然如此,你让她走早些吧。”
毕柚这边还没来得及高兴,力姜立马摇头拒绝。
“至少今晚,让我暂时住在这里吧!”力姜小心翼翼朝陈浅隐投去一个胆怯的眼神,她真的很害怕这个气质阴沉的男人,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便是如此,也不知道毕柚是怎么能忍耐那么长时间的。
“我明天没有时间跑出来……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我想再多和你待一会儿。”
“你一声不吭跑到外面来,还夜不归宿,明早父母发现你失踪吓坏了怎么办?”
“他们其实根本懒得管我……不然我怎么还能三更半夜跑来找你?”见毕柚有松动的迹象,力姜连忙发誓,“一晚上就好,等天一亮我就回家!真的真的你相信我!”
陈浅隐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不肯走?”
毕柚支支吾吾,绞尽脑汁该说什么才好。
“一楼有空房间,我去收拾一下,她可以在那里过夜。”陈浅隐抹掉毕柚脸上的点点泪珠,摩擦着湿润的拇指,“还是说你想陪着她?”
力姜在旁边一个劲点头。
毕柚受惊地睁大眼睛,陈浅隐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让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其中暗藏玄机。
“没关系的。”陈浅隐嗓音渗着股阴冷,“反正这只会是你们的最后一面。此后永远,我保证你们再也不会见面。”
毕柚忽然放心了。
对,没错,这才是他认知中熟悉的陈浅隐。
睡前,陈浅隐递给毕柚一杯味道诡异的热牛奶,亲眼盯着他一滴不漏全部吞入肚中,张开嘴仔细检查过后才端着空杯子离开。
他说:“晚安。”
毕柚关门:“嗯,晚安。”
毕柚站在客房门后,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力姜奇怪地问他在干什么,毕柚惶恐万分地,紧咬嘴唇地,颇有些神经质地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良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毕柚也就同这一个姿势保持了一个小时,门缝底下的黑影如残烛般晃了一下,消失了。
与此同时还有阵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渐行,渐远——
陈浅隐终于走了。
毕柚瞬间如释重负,他无声喘气,沿着门缓缓跌坐在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一路滑到小腹,内心惋惜,时间浪费太久,掺了药物的牛奶吐不出来了。
惨淡的月光照进房间,紧张的情绪逝去,难以抗拒的困意接踵而来。
毕柚蜷缩成一团躺在地板上,眨动沉重的眼皮昏昏欲睡。
一双小巧的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冰凉的手指头天真地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想走吗?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啊。”
“去哪里?”
“不知道。”力姜顺势坐在毕柚身边,摆动膝盖,无忧无虑,“反正不会再回来了。”
“这片林子的路我可熟悉呢,你跟着我肯定不会走丢,再过几个小时等他睡沉重了,你去把大门的钥匙偷来,你知道放在哪里吧?”力姜喋喋不休,“哎呀没事我知道,他准备了两把钥匙,一把随身携带,一把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青花瓷瓶子里面,手轻轻一伸,钥匙就到手了!”
力姜开心鼓掌,欢呼道:“然后你就彻底自由啦!”
自由?
毕柚呼吸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沾染湿气的玉兰花香,他心有忧虑道:“可是出去之后呢?”
“我出去过,最后还是被他抓回来了。”
嗓音不自觉的掺杂几分悲戚与黔驴技穷的绝望感,他把头埋进臂弯,身心交瘁。
“你也看到了啊,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月他对我做了什么,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起。”毕柚的音量越来越低。
他困极了,想要睡了。
“那就跑得远点。”
力姜努力煽动毕柚内心深处奄奄一息的火苗:“去哪里都可以,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只要足够遥远他肯定找不到你。你都没试过,怎么能先放弃呢?”
“先从这里出去,以后的生活从长计议——”
力姜的声音开始变得缥缈。
毕柚昏沉地陷在地面,只听清楚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到天亮,天亮后,我可真的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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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晚了,滑跪抱歉
毫无余地
未完全散去薄雾的竹林是迷离的,朦胧的,危险的。
毕柚突然想到了几天前他宰杀的那条被掏空内脏的黑鱼,洗净血液后,此刻的天空就如同它的肉质那般,柔美又白皙。
悄声打开房门,外面是一晚没睡的陈浅隐。他坐在客厅一角,正对毕柚的房间,毕柚刚走出来,就对上了他晦暗的视线。
“他怎么在这里……”力姜瑟瑟地躲在毕柚身后。
毕柚忽视他的存在,径直走到了大门口,门是锁的,他打不开。
于是回过头,面无表情跟陈浅隐说:“开门。”
他从兜里拿出瓷片,抵住喉咙,以死相逼,声音冷而轻,带着不可言说的决绝:“不开门,我就死在你面前。”
“不准碰我!”毕柚躲开陈浅隐伸过来的手,声嘶力竭,“你要是敢碰我,我就立刻割开喉咙去死!”
看到他脸上的惊惶表情,毕柚阴郁的眉眼终于流露出几分愉悦,他用力抹了把眼泪,畅快地笑了。
大门缓缓打开,脚迈出门槛低瞬间,毕柚感受到了一阵无缘由的阴冷。
陈浅隐留在屋内没有跟出来,他守在门旁,正沉着一张脸直勾勾盯着他,毕柚甚至能看清他肌肤底下青白的筋络正气忿鼓张着,牙关紧咬,仿佛下一秒唇角就会有鲜血溢出来。
“路上小心。”
他没有大吼大叫历声威胁毕柚,或者说他的自制力很好,事到如今了都能维持住表面的风平浪静。
像目送丈夫远行的妻子,杀人放火,他都要时刻关注另一半的安全状况,恪守那子虚乌有的职责。陈浅隐叮嘱毕柚:“注意安全。”
在他还想说出“早点回来”四个字之前,毕柚跟上力姜的步伐,扭头走了。
深林里的力姜犹如一只灵活跳脱的兔子,她领着毕柚左右穿梭,然而她跑得速度太快,毕柚一个成年人居然险些追不上她个小孩。
“快点,往前跑!”
“不对,你应该往右,左边你会绕回去的!”
“错了错了,右拐,朝我这边来!”
“……”
毕柚像只无头苍蝇,听从力姜的指挥任她摆布。
炙热的阳光从上方竹叶间的缝隙中穿透而过,毕柚扶着一颗生长粗壮的竹子喘息,而力姜在远处200多米处向他挥手催促。
毕柚口干舌燥,精疲力竭,嘴唇干巴巴地裂开,粗糙得像砂纸。
他不清楚自己在这片竹林奔跑了多长时间,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有在变得重影,天旋地转。
可是力姜还在等他,毕柚歇息片刻咬紧牙关又迈开了步子。
毕柚也暗自奇怪——为什么力姜的路线,会比陈浅隐带他走的要多出那么多?
不仅遥远,还充斥危险,途中他有好几次差点摔进落叶虚掩的坑洞里,土洞里冒出的笋如同一把把倒插在土中的刀,惹人心生惧意。
然而,在历经千帆即将追赶上力姜时,陈浅隐却出现了。
“快点,再快点,他要追上来了——”
力姜站在终点,蹦跳着,焦急着,大声朝毕柚呐喊。
毕柚像疯子一般狂奔,用力踩着软绵绵的竹叶,企图甩掉阴魂不散的陈浅隐,然而如果毕柚肯浪费一两秒逃亡的时间,他会惊奇地发现陈浅隐根本没有追上来。
他步伐极慢,始终同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嘴上在和毕柚呼唤着什么,可毕柚听不见,他的耳边全是力姜澎湃的鼓舞。
“要到了!”
“别回头。”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再加把劲!”
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硝烟的味道弥散开来,紧随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毕柚的世界骤然寂静了。
他扑倒在一束阳光里,可惜这并非胜利的曙光。
此刻,就在毕柚前方不远处,轰然崩塌的坑洞卷起了漫天沙尘,洞内是密密麻麻的竹笋,顶端泛着尖锐的寒意,稍不留意掉进去,身子便会变成筛子,一命呜呼。
“抱歉,没有瞄准,我并不想这么做的。”
陈浅隐叹息着丢掉猎枪,静静端详毕柚被子弹贯穿的左腿膝盖。
眼眸如一池死水:“但是你也应该记住我对你的每一句提醒——绝对不能在竹林里乱跑,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耳鸣声不断,陈浅隐抹了把耳廓,摊开手掌,有一滩温热刺目的血迹。
零碎的阳光透过叶与叶的间隙洒在他疲惫的面庞上,陈浅隐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眼睑内侧是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