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还行。那边比北京暖和,吃的也比国外合胃口。”
&esp;&esp;面对这过分浓稠的关切,楼庭脸上却没什么热气。
&esp;&esp;几不可见地往后撤了步,嘴角一扯。
&esp;&esp;郑升没察觉到,慈父般笑了笑,拍拍她肩膀。
&esp;&esp;“那就行。你上次获奖那电影,爸看了,这个年纪能靠自己导出这种片子,真的厉害,有你妈当年的风姿了!”
&esp;&esp;楼庭不语。
&esp;&esp;他嘴里的母亲,对楼庭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存在。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去世的女人,大概连最基础的感情联结都没有吧。
&esp;&esp;“对了,你邱阿姨听说你要回北京,早跟我说了,今晚一起吃饭,”他盯着她,一副别有深意的模样,“小玉也去,你不许不给爸这个面子。”
&esp;&esp;“我会去的。”楼庭淡笑着垂眸,“不过,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有点事儿想问您。”
&esp;&esp;“嗯,什么事儿?”
&esp;&esp;她目光直勾勾盯着郑升,“林靖姿这个人,您听过吗?”
&esp;&esp;“……唔,林静姿?这谁不知道啊?台湾很多人的偶像嘛。”
&esp;&esp;说完他得意道,“爸旗下有家公司还跟她有过合作呢。”
&esp;&esp;“我不是指这一层关系。”
&esp;&esp;“那是什么?”
&esp;&esp;“您知道的。”
&esp;&esp;郑升眼神一闪,脸色渐渐沉几分,“你打哪儿听来的?都是些媒体捕风捉影的事。”
&esp;&esp;“原来媒体还捕风捉影过?我这儿倒是一点没看见呢。”楼庭眉尾一抬,“真奇怪。”
&esp;&esp;“……”
&esp;&esp;瞧她那副模样,郑升沉默半晌,忽然轻笑,“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esp;&esp;“就一点关于您的八卦,”她也跟着笑,“要不是这回去台北,我还不知道……爸,您竟在外头给我留了个妹妹。”
&esp;&esp;说到后面,她的语气近乎逼迫,甚至还带着点凌厉。尤其那双眼睛。
&esp;&esp;因眼尾比常人略微开阔,只要眼神凝上一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又寡又冷。
&esp;&esp;郑升面上笑意未减,“什么妹妹,瞎说。”
&esp;&esp;“没凭没据我敢这样开口?”她低头划开手机,拿出一份电子报告给他,“台北市立医院的检验报告,今早刚出的。”
&esp;&esp;铁证如山,他哑口无言。
&esp;&esp;“……不过是以前一桩孽债。很多年前的事了,去台北出差,喝多了,纯属意外。”
&esp;&esp;楼庭扯出一个冷淡的笑,“她怎么来的我不在乎。倒是您,身为一个长辈却满口谎言,很让我失望。”
&esp;&esp;“我也是怕你不高兴,本来就愧对于你们母女……”
&esp;&esp;他又开始说起当年因工作不得不先回大陆,把爱人留在了台北。
&esp;&esp;却没想到生一次孩子落下了病根,没多久便因病去世了。
&esp;&esp;男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后悔两字,眼眶红了一圈,眼角皱纹跟着潮掉。
&esp;&esp;是真情还是假意,就像罩在一层雾里,楼庭看不清。
&esp;&esp;“后悔有用吗?”
&esp;&esp;“所以我这不是在弥补你吗?只是你姥姥一直怨我,不肯把你交给我。直到她年纪大了,我再去求,她才松口让你过来。可我没想到……你的性子会这么倔,一直跟我闹别扭。”
&esp;&esp;他说着竟淌下泪来:“庭庭,是爸对不起你,这些年光顾着工作,没好好照顾你。”
&esp;&esp;“你是什么时候把我接回北京的?”
&esp;&esp;“你十七岁那年。”
&esp;&esp;本想让她一直就住在北京,结果她不愿意,闹来闹去,最后还偷偷跑去台北读大学。
&esp;&esp;郑升也来了脾气,就偏跟她犟着,还把生活费断了,看她什么时候求饶。她倒也硬气,没主动要。
&esp;&esp;毕竟血浓于水,他还是爱着这个女儿的,最后主动服软,给她月月打钱。
&esp;&esp;“那七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是骗我脑瘤,又是骗我跳海的,到底是为什么?”
&esp;&esp;郑升深吸一口气,“脑瘤是假的,坠海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你自杀,是有人害你。”
&esp;&esp;大一那年,楼庭认识了应拾秋。听说宝贝女儿喜欢女人,郑升脸都绿了。
&esp;&esp;更何况这女人屡次三番花她女儿的钱。
&esp;&esp;他想严令禁止,又怕刚缓和的父女关系再闹僵,只好咬着牙认了,心里盼着她们早晚得散。
&esp;&esp;可命运偏要开玩笑。
&esp;&esp;等几年下去,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却接到楼庭在台北受伤的消息。
&esp;&esp;他赶过去一查,竟是楼庭工作上的合伙人,一个叫做许宜霏的,对应拾秋动了心思。两人私下还有点暧昧不明的牵扯。
&esp;&esp;那次海边宴会,一群影视圈新人喝得昏天暗地。
&esp;&esp;许宜霏刻意给楼庭灌酒,趁她意识模糊,眼睁睁看着她摔进海里。后脑意外撞上暗礁,受到损伤,不得不送往国外专科治疗。
&esp;&esp;郑升看清了来龙去脉,却苦于没有实证。
&esp;&esp;他索性带女儿远走国外治疗,不再回来。至于应拾秋,他本就不喜,又因她惹出这种祸端,必然不可能再让她靠近楼庭。
&esp;&esp;后来种种遮掩,不过是为了圆最初那个谎。
&esp;&esp;提起这桩旧事,郑升脸色铁青:“爸也不是成心瞒你,实在是她那俩人不干净!”
&esp;&esp;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
&esp;&esp;画面里,两个女人紧紧搂作一团,偷拍的视角模糊,看着倒像在嘴对嘴贴着。
&esp;&esp;“我让狗仔蹲点拍的。”
&esp;&esp;“左边这个,就是你那个好女朋友。”
&esp;&esp;第38章
&esp;&esp;照片那张脸略微模糊,但不难认出是应拾秋,那会儿她神态比现在松弛些。
&esp;&esp;接吻的角度像是借位,可两人贴得太近,早超出正常交友距离。
&esp;&esp;“这照片哪来的?”
&esp;&esp;“我一直找人盯着。她敢害我女儿,真当我会轻易放过?”
&esp;&esp;楼庭眉毛一挑,“您动她了?”
&esp;&esp;“怎么这样想你爸?”郑升牵了牵嘴角,睨她一眼:“我一向遵纪守法,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就是……给了她点小教训。”
&esp;&esp;许宜霏是天生的骗子,胆大心黑。
&esp;&esp;兜里掏不出几个钱,全靠东挪西借,空手套白狼。
&esp;&esp;外人眼里她是挥金如土的富家女,谈吐之间都是巴黎奥地利,穿名牌开豪车,去哪都主动包场买单。
&esp;&esp;实则背地里早欠了一屁股烂账,全靠虚张声势撑场子。
&esp;&esp;但她凭借这一手段,还真就混进了上流圈子。
&esp;&esp;玩的都是空把式,账上一查就知道没多少流水,却敢忽悠真正的富人砸钱投项目。
&esp;&esp;就在楼庭术后第二年,郑升陪她在国外复健时,许宜霏的资金链彻底断了,烂摊子滚到了几千万。
&esp;&esp;她疯了一样四处填坑,找亲友借贷还不够,开始盗用他人身份去借。那些地下借款的压根不看资质,钱出去得痛快,一旦还不上,下手也狠。
&esp;&esp;她要么还钱,要么被讨债的打断腿。
&esp;&esp;要么就还有一条路,彻彻底底消失,逃去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永远不回来。
&esp;&esp;“这女的算盘打得精,早忽悠不少人签了阴阳合同,就防着哪天东窗事发,能把烂账全甩给担保人。讨债的抓不着她,可不就得揪着担保人不放么?”
&esp;&esp;父亲语气唏嘘,楼庭没接话。
&esp;&esp;应拾秋也是她的担保人之一。
&esp;&esp;“您刚才说,要让她得到惩罚?”楼庭沉默片刻,抬眼看他,“许宜霏资金链断裂,跟您有关系?”
&esp;&esp;“只是推波助澜,”郑升摇头,“我不过就是让跟她合作的人,早点看清她的底细。”
&esp;&esp;故事还得从那个秋天说起,楼庭二十五岁,事业正往上走的时候。
&esp;&esp;郑升正在电影展上跟人推杯换盏。台北一通电话打来,说楼庭再不动手术,家属就要准备后事了。
&esp;&esp;他脸都白了,连夜托关系找门路,把人塞进国际航班送出国。几次大手术折腾下来,总算把楼庭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esp;&esp;楼庭在icu里没出来的时候,郑升一直守在医院,连工作都在那儿对付。
&esp;&esp;好不容易人醒了,结果一睁眼,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esp;&esp;看着女儿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郑升掉了眼泪。
&esp;&esp;她长得像她妈,尤其是眉眼间那点神韵。这世上,少有那样一双眼睛,独特,漂亮,也带几分清秋时节的冷意。
&esp;&esp;看到女儿那样,仿佛就看到妻子临终前无助的时刻。
&esp;&esp;他这辈子亏欠的、没尽到的、来不及弥补的,都在这一时涌上心头。
&esp;&esp;着手调查事故原因,才知道许宜霏这人不简单。
&esp;&esp;虽出身草根,但是精明算计,一直以来都谨慎小心,做事从不留尾巴。即便郑升动用了台北所有关系,从合作商、分公司,到媒体朋友等,愣是没揪住她一点不对劲。
&esp;&esp;事情是在一两年后慢慢调查出来的。
&esp;&esp;这女人,原来是个专业的骗子。
&esp;&esp;私家侦探递给他一份资料。
&esp;&esp;资料里罗列了数百名与她合作过的投资人,多是业内资深制片主任、经纪人,和渴望成名的年轻创作者。投资项目五花八门,从文艺片到偶像剧,结局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