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见此,楼庭也只好推开车门,朝那间冰店走去。
&esp;&esp;她出现时,应拾秋表情明显一惊,拿着宣传单的手微微蜷起。
&esp;&esp;“不欢迎我吗?”
&esp;&esp;应拾秋垂下眼帘:“欢迎光临。”
&esp;&esp;董怡君从操作台后迎上来,热情招呼:“小姐想吃什么?”语气格外殷勤。
&esp;&esp;在酒吧混了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认出楼庭身上的名牌衣着,再瞥见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esp;&esp;楼庭只望着应拾秋:“有什么推荐的吗?”
&esp;&esp;“上面都有。”
&esp;&esp;应拾秋将菜单推过去。
&esp;&esp;菜单大概是她们自己设计的,可爱的字体配上明亮的配色,洋溢着台北小吃店特有的活力。
&esp;&esp;“要一份芒果冰。”
&esp;&esp;“好的,请稍等。”
&esp;&esp;应拾秋正要转身去后厨,却被董怡君轻轻按回座位。
&esp;&esp;“你朋友吗?跟她聊聊天吧,后台操作你还不熟悉,我来。”说着围裙一抹,打了个结,利落地去操作间了。
&esp;&esp;三四十来平的小店,几张桌椅,昏黄灯光跟零散几位客人。
&esp;&esp;女人站在她对面,看表情似乎不太想服务自己。
&esp;&esp;“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卖刨冰?”楼庭问,“酒吧的工资或者编剧的事业,哪个不是更适合你?”
&esp;&esp;“喜欢啊,还能怎么样?”
&esp;&esp;“你不喜欢做编剧?”
&esp;&esp;“还要我跟你讲几遍?”
&esp;&esp;“应小姐,说话一定要带刺吗?”
&esp;&esp;“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项目结束,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esp;&esp;“至少还能做朋友吧?”
&esp;&esp;“朋友?”应拾秋唇角牵起一丝笑,“谁的朋友会指责对方的感情廉价?我这样廉价的感情,实在不配做楼小姐的朋友。”
&esp;&esp;楼庭顿时沉默,片刻后才轻声接话说:“那天是我气头上,说得过分了,我跟你道歉。”
&esp;&esp;可有些话,就连气头上也不能说。
&esp;&esp;应拾秋抿了抿唇,试图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
&esp;&esp;“楼庭,我花了很久才习惯你消失,又花了更久才适应你的重新出现。不管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从你父亲那一百五十万打到我账户那刻起,我们的过去就注定不值钱了。”
&esp;&esp;“你可以做到这样干脆?不再回忆、不再记起?”
&esp;&esp;“是。”
&esp;&esp;“为什么?”
&esp;&esp;“我不想做那个被命运玩得团团转的人了,我真的很累。”
&esp;&esp;是很累,句里词间溢出来疲惫绻住她整个灵魂。
&esp;&esp;连带着旁观者也有了一丝感同身受。
&esp;&esp;“可如果……”楼庭声音一顿,“你想过吗,如果突然哪一天我想起来了呢?”
&esp;&esp;“……”
&esp;&esp;“如果我记起了一切——”
&esp;&esp;“不管怎样,”应拾秋打断她,目光定然,“时间是顺着流的,我们不可能逆着往回走吧?”
&esp;&esp;“……”
&esp;&esp;隔着一张桌的距离,很多人眼里在床上翻个身的距离。
&esp;&esp;她看见应拾秋眼角一道很淡的细纹。
&esp;&esp;就像眼睛里有一汪惆怅,载着小船划走了,留下几片忽深忽浅的涟漪,朝她滚过来。
&esp;&esp;而那些前尘旧事早跟着面前的女人漾走了。
&esp;&esp;“应拾秋,我每天都在拼命想以前的事,那些画面又陌生又熟悉,头都快炸了。我记起你蹲在路边矮桌上吃馄饨的样子,记起我们在淡水那个小破屋,你说桌上得盖个纱罩,不然苍蝇会来下蛆,记起你……”
&esp;&esp;“我怎样?”
&esp;&esp;楼庭却忽然噤声。
&esp;&esp;心脏陡然自高处跌落,落进一腔沸水里。
&esp;&esp;记起来,你好像高。朝时会把床单弄湿。
&esp;&esp;然后特别喜欢紧紧夹住我的手指。
&esp;&esp;你说,阿庭,我想让你一直留在我的这里。
&esp;&esp;还有我的心里。
&esp;&esp;……
&esp;&esp;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些记忆是真相还是假想。
&esp;&esp;像鬼火,总在酩酊大醉时从胃里翻涌出来,又或是某个宿醉清醒的清晨,突然映在浴室明晰的镜子里。
&esp;&esp;她简直是在呕吐。
&esp;&esp;撒了一地板的零零散散鸡毛蒜皮,却没法分清哪个是她过去吃到过的,哪个又是别人强塞进肚子里的。
&esp;&esp;“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至少还能做朋友。”
&esp;&esp;“你的朋友不差我一个。”
&esp;&esp;“可你在我生命里有着不可或缺的位置。”
&esp;&esp;“是指那些被你弄丢的过去吗?”应拾秋眼神只剩漠然,“你觉得我们曾经深刻爱过,所以现在的我就该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看着我们变成所谓的朋友关系,再看着你和别人走向我幻想过的未来?”
&esp;&esp;“我不是这个意思……”
&esp;&esp;“那你是什么意思?”应拾秋打断她,“相爱过的人是不能做朋友的,你懂吗?”
&esp;&esp;“应拾秋……”
&esp;&esp;“你走吧。”
&esp;&esp;这时,董怡君却正好端着芒果冰过来。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她丝毫没有察觉,笑盈盈地说:“您的芒果冰来啰!趁早吃喔,小姐。”
&esp;&esp;“谢谢。”
&esp;&esp;楼庭轻轻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应拾秋身上,语气平静,“至少先让我吃完这一碗吧?付过钱咯。”
&esp;&esp;“……随你。”
&esp;&esp;她不想多说,冷着脸要起身离开。
&esp;&esp;楼庭却又叫住了她:“前阵子林靖姿提议让我去见许宜霏,我没去。”
&esp;&esp;她果然浑身一僵。
&esp;&esp;“……”
&esp;&esp;“现在我身边出现的人太多,关系也太复杂。我的记忆本来就很混乱,太多的干扰只会让我更难厘清自己的判断。我不想相信她们,应拾秋,我只愿意相信你,即便我想说,我对你确实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esp;&esp;这一番话很诚恳。
&esp;&esp;应拾秋攥紧了手,面上却仍旧沉默着。
&esp;&esp;“说做朋友,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而不是从‘听说’里。”楼庭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是因为我爸的无理取闹才签下合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或者我也可以直接帮你把那笔违约……”
&esp;&esp;“不,你爸没有逼我。”
&esp;&esp;应拾秋抬起头,紧紧盯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决,“我只是觉得,你并不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人。离开你能换来一百五十万,对我来说很值得了。”
&esp;&esp;“就因为我忘了过去?”楼庭嘴唇发白,“可我最近已经想起很多……”
&esp;&esp;“想不起来就算了,没必要。”应拾秋别过脸,“我们只是好过一段时间而已,彼此以后还会遇到其他人的。”
&esp;&esp;“……”
&esp;&esp;楼庭僵在原地。
&esp;&esp;脸上血色褪尽,手指止不住地轻颤。
&esp;&esp;应拾秋扭头要走。
&esp;&esp;董怡君却突然在旁边惊叫:“她怎么了!”
&esp;&esp;一回头,竟然看见楼庭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esp;&esp;应拾秋吓了一跳,忙凑过去问,“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esp;&esp;“……”
&esp;&esp;“董怡君!快叫救护车!”
&esp;&esp;“好!”
&esp;&esp;开业的第一天,店里总不能没人看着,董怡君只好留下,由应拾秋急急忙忙送楼庭去医院。
&esp;&esp;不出意料,竟然又是因为当年那场意外留下的后遗症。
&esp;&esp;医生严肃地对应拾秋说:“这是受到刺激引发的创伤性头痛。病人现在最需要静养,你得帮忙稳定她的情绪,尤其别强迫她回忆过去,让大脑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会一直头疼,造成精神上的压力。”
&esp;&esp;想起郑升说过,她现在依赖止痛药的程度已经很深,再这样下去迟早身体会出问题。
&esp;&esp;应拾秋突然有些愧疚跟她那样说话。
&esp;&esp;“谢谢医生。”应拾秋抿了抿唇,指着电脑上的影像画面问,“我想请问,她的记忆还有机会恢复吗?”
&esp;&esp;“海马体周围有病灶,这应该是之前受伤造成的。恐怕……恢复的可能性不太乐观。”
&esp;&esp;将医药费结清,应拾秋翻看着属于楼庭的那叠检查单,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懂。
&esp;&esp;犹豫片刻,她将单据对折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医院。
&esp;&esp;等楼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esp;&esp;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昏沉恍惚,仿佛脑子被狠狠搅过一番。
&esp;&esp;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集中精神。
&esp;&esp;环顾四周白净的墙壁和病床,确认自己身在医院。
&esp;&esp;身体状况虚弱不堪,她没有动,在病床上静静等了很久,终于有位护工进来。
&esp;&esp;对方见她醒了,眼睛一亮:“小姐,身体感觉怎么样?会头晕吗?”
&esp;&esp;楼庭轻轻应了一声,“送我来的那位小姐呢?”
&esp;&esp;护工一愣,“什么小姐,没见过啊?”
&esp;&esp;第68章
&esp;&esp;“谁雇的你?”
&esp;&esp;“一位徐先生,说他在大陆有事走不开,先让我照看您两天。”
&esp;&esp;楼庭的动作微微一滞。
&esp;&esp;她很清楚阿姨口中的徐先生指的是谁。
&esp;&esp;徐恒志,这几年父亲最重用的亲信。
&esp;&esp;老头子身边助理不少,徐恒志则是专门为他处理私事的那一位,经常在各地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