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世界像一场电影，没有台词，对面是不断闪烁着光亮的空镜头。
&esp;&esp;直到楼庭出现。
&esp;&esp;“饿吗？”
&esp;&esp;“有一点。”
&esp;&esp;“带你去前面的沙滩，吃大排档，也很近。”
&esp;&esp;应拾秋一愣，默默跟在她身后。明明说没来过厦门的人，却走得轻车熟路。
&esp;&esp;“你做过攻略？”她问。
&esp;&esp;“有个朋友是厦门人，推荐过。”
&esp;&esp;“你喜欢交朋友了？”
&esp;&esp;“是人总会变的。”楼庭脚步顿了顿，“再说，工作需要，也不得不去认识。”
&esp;&esp;应拾秋不再吭声，只跟着她往大排档走。点了几样特色菜，两人就着将沉的落日吃下去。
&esp;&esp;七八月的天正燥，好在海风一吹，热气便散了大半。
&esp;&esp;只不过随着高峰期的到来，这店生意又红火，人声、碗筷声、走路声，混在一片嗡嗡的响。
&esp;&esp;应拾秋下意识蹙起眉。
&esp;&esp;她不习惯在这样喧腾的场合吃饭。
&esp;&esp;楼庭像是看出来了，待她吃完便结了账，领她往附近的海边走。
&esp;&esp;“菜不合口味？”
&esp;&esp;“不是。”应拾秋被风吹得眯起眼，“只是太吵，连你说话声都听不见了。”
&esp;&esp;她本来还想听楼庭说正事，可半天没等到。
&esp;&esp;夜色也悄悄探过来头，厚厚的一层笼罩在苍穹之上，浪花翻卷着。
&esp;&esp;不远处有群人围着篝火坐成圈，唱歌跳舞，烟花在手里闪闪发光。
&esp;&esp;应拾秋定定看着，却忽然感觉身边一空，楼庭走过去，低头跟人说了两句，直接拿回一束仙女棒递给她。
&esp;&esp;“玩吗？”
&esp;&esp;“……”应拾秋一顿，接过，朝那群人看了看：“也是我们团队的？怎么没见过。”
&esp;&esp;“路人而已，玉茹姐她们明早才会到啦。”
&esp;&esp;“你还跟陌生人要东西啊？”应拾秋眨了眨眼，表情有点微妙：“万一人家不给呢？”
&esp;&esp;“不给就算了。”楼庭声音很平，“碰壁也没什么。”
&esp;&esp;“多没面子。”
&esp;&esp;“但我就是想要，管不了那么多哦。”
&esp;&esp;应拾秋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你这样说话……好别扭。”
&esp;&esp;“那为什么你说就不别扭？”
&esp;&esp;“你听习惯了啦。”
&esp;&esp;她们沿着海岸走了很长一截，让夜风把身上的烟火气吹散。
&esp;&esp;最后在沙滩暗处寻了块小石墩，并肩挨着坐下。
&esp;&esp;身后是无垠的草，断断续续的三角梅和白房子。
&esp;&esp;再往上是环岛路上影影绰绰的椰林。
&esp;&esp;“风好大。”应拾秋说。
&esp;&esp;“有台风要来了。”楼庭语气平静。
&esp;&esp;“难怪。”
&esp;&esp;手里的仙女棒摇摇晃晃，火星子簌簌往下掉，像碎在海面上的光。
&esp;&esp;星光点点，照耀着月。
&esp;&esp;“好美。”应拾秋说，“难怪烟花要在晚上放，白天看不出来它漂亮。晚上有明暗对比，就很明显。”
&esp;&esp;“你很懂光线。”楼庭接话。
&esp;&esp;“小看谁呢。”应拾秋嘴角一弯，“镜头语言我也懂啊。”
&esp;&esp;“既然应老师这么厉害，”楼庭侧过脸，语气认真，“那我下一个剧本，你来写吧。”
&esp;&esp;“什么剧本？”
&esp;&esp;“《淡水河与金鱼》。”
&esp;&esp;《淡水河与金鱼》。
&esp;&esp;她们过去因为种种意外没能拍出来的那个剧本。
&esp;&esp;应拾秋一怔，脸上的神情在一瞬模糊掉了。
&esp;&esp;就像被风扰乱的一团草。
&esp;&esp;“……什么意思？”
&esp;&esp;“这不是我跟你以前的一个case么？”楼庭望向前方的海面，“不管绕来绕去，过程怎样，既然我们现在彼此都有条件，那么故事总该有个结尾。”
&esp;&esp;“应拾秋，我想聘你做这个项目的编剧，你愿意吗？”
&esp;&esp;“……”
&esp;&esp;她眼眶倏地红了，一时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esp;&esp;命运曾经把她轧进泥地里，告诉她，中途下车的人就该走岔路，活该过得一团糟，永无回路。
&esp;&esp;可偏偏又让她兜转一大圈。
&esp;&esp;再次回到这个原点。
&esp;&esp;“那个本子有什么好的，拍出来也要亏本啊。”
&esp;&esp;“忘记我有专业的编剧团队了吗？”楼庭一顿，又道：“而且……你也是专业的编剧。”
&esp;&esp;“……”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但我早烧掉了。”
&esp;&esp;“我找回来了。”
&esp;&esp;她眼睛微微睁大，“你从哪里找到的？”
&esp;&esp;“托了点关系，花了点钱，这还要感谢你当年不遗余力到处推销它，虽然它的初稿确实有点粗糙……但有人看上喔。”
&esp;&esp;“……”
&esp;&esp;“既然你没拒绝，下周就开工吧，不能再拖了。”
&esp;&esp;“等等！”应拾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瞪着她，“我什么时候说我答应了？”
&esp;&esp;“但你笑了啊。”楼庭伸手，指尖轻碰她嘴角，“微表情知道么？通常意味着真实的愉悦或者接纳。”
&esp;&esp;“屁嘞，我这是苦笑！”
&esp;&esp;“是吗？”楼庭忽然凑近些，呼吸洒在她鼻尖，“有多苦？”
&esp;&esp;仙女棒刚好燃尽。
&esp;&esp;放大的眼睛从暖色陡然沉入深暗，像早晨未亮透的天，清清冷冷，只有一团模糊的蓝。
&esp;&esp;“我可以尝尝吗？”
&esp;&esp;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吻落了下来，轻轻贴在她唇上。
&esp;&esp;第106章
&esp;&esp;很浅很淡的一个吻，卷一阵热气，就像太阳雨落在她的唇上。
&esp;&esp;闷闷的，一掉下来就被太阳蒸发的那种，还没来得及感受是不是真的下雨，就已经离开了。
&esp;&esp;楼庭说，是咸的。
&esp;&esp;声音有点哑。
&esp;&esp;应拾秋往脸上一抹，指尖湿湿润润。
&esp;&esp;“是你的眼泪咸。”
&esp;&esp;那片影子怔了一瞬。
&esp;&esp;在她面前晃晃，烛光灭后的青烟那样缥缈，抓不住一点。
&esp;&esp;“你哭什么？”应拾秋问。
&esp;&esp;她没说话。
&esp;&esp;等了许久以后，才找回声音。
&esp;&esp;“对不起……不该这样。”
&esp;&esp;“那为什么吻我？”
&esp;&esp;“控制不住。”她有些回不过神似的，连自己都摸不清，有点恍然，“……抱歉。”
&esp;&esp;怎么能控制得住？
&esp;&esp;也许在她撇头的某一瞬间想起来了什么。
&esp;&esp;她们的第一个吻是在大学校园的一个下雨天。
&esp;&esp;像个没有成熟的青苹果，冰凉，清冽，又带一点酸。
&esp;&esp;“你要做我女朋友吗？”
&esp;&esp;“啊？”
&esp;&esp;“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要在一起？”
&esp;&esp;“我……”
&esp;&esp;“听我说，应拾秋，我非常非常不想看见你跟别人亲近。”
&esp;&esp;“为什么？”
&esp;&esp;“不知道，那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很想……”
&esp;&esp;“很想什么？”
&esp;&esp;“把你杀掉。”
&esp;&esp;“……哪有人是这样表白的。”
&esp;&esp;“那你要听什么？我喜欢你？”
&esp;&esp;视线撞上的瞬间，嘴唇就莫名其妙碰在了一起。
&esp;&esp;直到雨雾散去的时候才分开。
&esp;&esp;第一次剥掉对方衣物。
&esp;&esp;第一次在床上拧成结。
&esp;&esp;第一次插。进彼此灵魂。
&esp;&esp;第一次抱在一起发。抖。
&esp;&esp;那时候，她们彻底属于对方。
&esp;&esp;是鱼缸里仅有的两尾鱼，是墙角互相寄生的青苔，是天只能压着地、地必须承着天的关系。
&esp;&esp;海风摇曳着，好烦，像棵跳舞的树。
&esp;&esp;应拾秋回过神，语气缥缈，“想接吻直说就行，干嘛这样绕圈子？”
&esp;&esp;“……”
&esp;&esp;“我懂，三十多岁的人，受激素摆布，有欲。望很正常。”
&esp;&esp;要是指间夹着烟，应拾秋的话恐怕还要再冷几分。
&esp;&esp;比白水寡淡，比任何含进嘴里的冰块还冻人。
&esp;&esp;“只是不确定……你的技术还跟以前一样吗？失忆了的话，那方面应该也是空白的吧？”风将她的戏谑吹成碎玻璃渣，有点咬人，“还是说……前女友有手把手教过你？你们都用什么体位？”
&esp;&esp;“……”
&esp;&esp;海浪好吵，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esp;&esp;世界就在此时格外沉默。
&esp;&esp;楼庭表情僵住，嘴唇动了动，颤抖着，像随时会被吹落的风筝，晃着摆着，一点一点沉下天际。
&esp;&esp;许久后她才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你认为我吻你……就为了这个？”
&esp;&esp;“不然呢？”应拾秋顿了顿，像真在思考，“总不能是想跟我谈恋爱吧？拜托，你要吃回头草啊？”
&esp;&esp;“没人要吃。”
&esp;&esp;“那最好咯。你也清楚，我们没可能了。就像辞了职再回原公司，怎么待都别扭。”应拾秋声音很平，轻轻抬起眼帘，看向她，“对吧？”
&esp;&esp;楼庭下巴紧紧绷着，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当然。”
&esp;&esp;“那你干嘛吻我？”
&esp;&esp;“可能就像找人要仙女棒一样，”她扯起一个僵冷的笑，“当时就是想，如果你觉得冒犯的话……”
&esp;&esp;“没关系啊，一个吻而已。”
&esp;&esp;一个吻而已，在她这里真没什么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