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嘴唇一张,她在说话,声音却被气泡带走了。听不清,可应拾秋似乎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esp;&esp;她说,我们干脆一起死掉好不好?
&esp;&esp;不好。
&esp;&esp;这世间反正没有你可以留恋的东西,干什么偏要清醒的糊涂着。
&esp;&esp;死掉就没可能了,我不会甘心。
&esp;&esp;“哗”的一声,两道身影一起从水底浮起来,拱起的巨大水花像一场暴雨,洒在粼粼的水面。
&esp;&esp;被河水冲冷的两个人紧紧抱住,手还牵着,应拾秋下意识侧过身去看楼庭,脸色苍白,神态有点半梦半醒的样子。
&esp;&esp;“你干什么啦!”她火气很大,毫不掩饰愤怒,张口就是训斥,“你不想活,我还想活诶,大晚上跳河是要做什么?演苦情戏给谁看?”
&esp;&esp;“我没让你救我。”
&esp;&esp;“靠北,我要看着你死?”
&esp;&esp;她窝在水里,衣服被水吹成一条絮,忽然咧嘴,溢出轻笑,“我只是想下水清醒一点,如果给你造成了麻烦,对不起。”
&esp;&esp;对不起,应拾秋。
&esp;&esp;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会自己走的。
&esp;&esp;游到岸边,踩着石子爬上岸。手心里都是泥和露水,应拾秋拍拍手,踉跄站起身,看她东倒西歪地走路,应拾秋就站在岸边不管不顾,冷眼看她。
&esp;&esp;撑着堤上的土爬上来,一裤桶子的水全哗啦啦往下灌出来,羊水似的破了,狼狈挡住了她的路。
&esp;&esp;“你外套都湿了。”应拾秋弯身将岸边的鞋穿上,顺手抄起衬衫扔给她,“脱掉,穿这个吧。”
&esp;&esp;“不用。”
&esp;&esp;“我说穿上。”
&esp;&esp;她语气一沉,楼庭僵了下,只好老老实实套上身,低声说了句谢谢。
&esp;&esp;经过这么一闹,她整个人都变沉默许多,脸也没那么红,应拾秋知道她是酒醒了。纵有千言万语想骂,憋了两秒,也就通通吞进肚子里。
&esp;&esp;“庄书芸应该还在那边等你。”
&esp;&esp;“嗯。”
&esp;&esp;“我就先叫车走了。”
&esp;&esp;“……哦,好。”
&esp;&esp;是两条相反的路,彼此都走得很慢,湿漉漉,衣服像被烫坏的皮黏在创口上。走一步,格外沉重。
&esp;&esp;走了两步,楼庭忽然回过头,望着她的背影问,“如果我们的电影……有一天能拿奖,你会不会来颁奖现场?”
&esp;&esp;说出口才发现是句好耳熟的话。
&esp;&esp;想不起来,也许,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也这样问过她。
&esp;&esp;应拾秋一顿,没回头,“也许会吧。”
&esp;&esp;她深深看她背影一眼。没说好,就那么在原地目送她彻底消失,才转身离开。
&esp;&esp;当天应拾秋都没来得及补觉,回去冲了个澡,就在店里开始忙碌的一整天。
&esp;&esp;从节气上来说已经入了秋,她叫员工把主推的菜单换了一下,以润肺的梨和秋冬主打的番薯和烤栗子都加了上去。
&esp;&esp;等应拾秋忙完的时候,又是傍晚了。这种纯粹生理上的劳动,恰好令她心理上得到了休憩。员工在用餐,她垂了垂后脖颈,脱掉围裙准备回家。
&esp;&esp;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份同城的快件。
&esp;&esp;不算厚的一个快件,寄件人写着楼庭。
&esp;&esp;她愣了一下,打开一看,竟然是件崭新的衬衫,品牌价格不菲。摁亮手机屏幕,却没收到任何有关楼庭的讯息,哪怕是庄书芸的口信也没一个。
&esp;&esp;一声不吭地送她这样一件贵重的礼物,应拾秋大概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在还她早上的那件衬衫。
&esp;&esp;想了想,便也没推辞,收下了。
&esp;&esp;台北的冬季来得太晚,十一月中旬才隐约碰运气地冷了起来。换上秋冬的衣服,热一阵冷一阵,很快应拾秋就感冒了。
&esp;&esp;鼻塞严重,喷嚏打个不停,台北的风还是那样大,吹得大王椰子树都要倒掉一样,更何况她。
&esp;&esp;也许是上了年纪,三十多岁真不比年轻的时候,吹过膝盖都感觉冷得有点疼。她比别人早一步裹了围巾,套了件呢子大衣避风,在家附近的餐厅订了个小四人桌。
&esp;&esp;应妈妈生日,六十大寿,是该庆祝一下。
&esp;&esp;把欣怡和小阿姨也接过来吃饭,都象征性地带了贺礼。
&esp;&esp;一起吃饭,一起切蛋糕,热热闹闹。
&esp;&esp;虽不至于还跟以往一般和乐融融,毫无芥蒂,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只要持续相处,就总会有感情和麻烦同步滋生。
&esp;&esp;有些疤痕,便在这一点一滴里面淡掉。
&esp;&esp;最近应拾秋因为感冒不爱说话,也没人惹应妈妈。
&esp;&esp;小阿姨带她去了一趟荣民医院开新的药,吃了几顿情绪平稳很多。哪怕她有气要撒,也没劲,更因为得不到反馈,自顾自骂了两句就算。
&esp;&esp;反倒是欣怡,常常劝应拾秋想开点。
&esp;&esp;放低声音,语重心长:“姐,很多话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姨妈其实很好哄的,你给她说个好消息就转移注意力了。”
&esp;&esp;“我哪来好消息?”
&esp;&esp;“比如29台又有了新的八点档啊!”
&esp;&esp;大家都在往应妈妈碗里夹菜。
&esp;&esp;有时候应拾秋也不禁艳羡。虽说她这一生过得浑浑噩噩,却又从没真正踏入过社会的大染缸里,有气便撒,没事就看看电视。也好啦,谁说不算有福呢。
&esp;&esp;酒饱饭足,要散场时,小阿姨塞给应拾秋一笔钱。
&esp;&esp;“这是还你的一部分手术费。”
&esp;&esp;应拾秋数了数,还不少。那笔钱是许宜霏欠她的,她自然会收下,不至于该是自己的都推辞。
&esp;&esp;她看向小阿姨,想了想,还是问道:“我的刨冰店交给你怎么样?”
&esp;&esp;“啊?”小阿姨一愣,似是不敢想象。
&esp;&esp;旁边的欣怡也诧异看着她,“姐,这是干什么啦?你不要开了?”
&esp;&esp;“不是啦,我打算开一个分店,开到国小那边去,店铺先租小一点的,试一试。”她沉吟片刻,“如果小阿姨你觉得可以,到时候这边的店就给你打理,工资我会发,不会让你白干活,前期会忙点,后面你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时间。”
&esp;&esp;小阿姨连忙摆手,“阿秋,我不行的,我给你帮帮忙还可以……”
&esp;&esp;“不只是帮忙,我是想要你把这个店铺当成你自己的去做。”应拾秋很认真地解释,“到时候如果分店不错,这边又比较稳,那这边的收入都是你的,人员也由你来安排,我只抽成就好。这样大家一起赚钱。”
&esp;&esp;有这个想法不是一两天内的事。
&esp;&esp;过去小阿姨卖过面线,出过摊,对于经营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而应拾秋也早就倦于这种要亲自忙来忙去的一线工作,她试图放手,如果让小阿姨来接手,最合适不过。
&esp;&esp;既是她的亲信,不用担心干到一半就走。又有一身经营经验,轻松上手。
&esp;&esp;“这个办法好喔。”欣怡眼睛一亮,戳戳小阿姨的手臂,“我们到时候跟姐白纸黑字写清楚。”
&esp;&esp;“我……”
&esp;&esp;见小阿姨不太好意思,应拾秋微微一笑,劝她不要想太多。到时候相关的条例会在合同里写清楚,相当于她是加盟。
&esp;&esp;这么一说,小阿姨觉得不会有什么纠纷,便也同意了。
&esp;&esp;回家的时候,应拾秋跟欣怡一起。
&esp;&esp;小丫头的房子虽然也很小,但被布置得很温馨。电脑,打印机都有了,一瞥,看到她电脑还开着,上面是一张电影海报。
&esp;&esp;整体色调是蓝色。
&esp;&esp;电影女主角青春,灵动,抱着一沓书,站在捷运的玻璃窗前拨弄自己的齐刘海。车窗里却站着另一个长发飘飘,背着吉她的女人,刚好准备下车。四目相对,时间的心脏就在这一帧停止跳动。
&esp;&esp;终此一生,我们都没游离开那条淡水河。
&esp;&esp;一行小字旁边,是“淡水河与金鱼”六个手写字。
&esp;&esp;明明蓝色代表忧郁,伤感,静谧,这一刻却又有透露着无尽的温暖。就像那扇不断延长的玻璃车窗,没有尽头一样。
&esp;&esp;应拾秋怔了好半晌,才问欣怡,“这是你设计的?”
&esp;&esp;欣怡点点头,去给她倒了杯温水,“之前我不是加过庭姐的le嘛,她说了,这部电影的相关设计都给我负责。”
&esp;&esp;递过来,应拾秋抿一口,没放在心上,“整套视觉能给你多少钱喔?”
&esp;&esp;“六万咧!”欣怡嘚瑟地左右晃了晃身体,“一张主海报加两套备选。”
&esp;&esp;“这么多?这都中上水平了吧?”应拾秋眉头紧皱,“确定她不是在放水?”
&esp;&esp;“我当时也说不用这么多的啦,是庭姐说准备找更贵的,想想还是算了,我都算有够便宜的了。”
&esp;&esp;很难不猜是她故意这样说,以此减轻欣怡的心理压力。
&esp;&esp;大多时候,应拾秋都会被她的细腻打动,心口再微微一烫。
&esp;&esp;生活琐事里分得那样清楚有界限的人,怎么偏偏在感情里就变得心盲无明。
&esp;&esp;应拾秋也想不明白。
&esp;&esp;“庭姐她真的很温柔啊,”欣怡忍了忍,还是没办法憋住心事,“几乎不会再有人在跟你谈恋爱的时候,还把你身边所有人都安顿好吧?”
&esp;&esp;应拾秋眉心一蹙,“还安顿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