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一碗面两人平分，一块钱也要掰成两半。穷得叮当响，却还要每周都攒钱，去看最新出来的电影。
&esp;&esp;甜蜜的，辛酸的，感动的。
&esp;&esp;伴随她们生长，跟着她们大笑，台北街头那种市井气，满溢在屏幕里，也跟着光晕淌进了观众眼睛中。
&esp;&esp;到最后，时光一转，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因为生活和世俗，更多的是理念不合，而选择分开了。
&esp;&esp;彼此都没有再开口，没挽留。
&esp;&esp;直到多年后，因为一个偶然，发现了过去在这个城市一起留下的足迹。一张早一点看到就不会分开的纸条。
&esp;&esp;时间就停在这里。
&esp;&esp;电影突然黑屏，灯光熄灭，很久之后，在观众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响起两个女人的嬉笑声。
&esp;&esp;“这写得什么啊？”
&esp;&esp;“诗。”
&esp;&esp;“给我看看。”
&esp;&esp;“不给，都没写完啦。”
&esp;&esp;“看看嘛……”
&esp;&esp;啵的一声，谁被亲了，转而是恼羞成怒的笑骂，“……靠北！又搞偷袭。”
&esp;&esp;“我看看，鱼群游过来？蚕食你我倒影？”
&esp;&esp;“还不还给我？”
&esp;&esp;“这写得很好啊，干嘛不给看。”
&esp;&esp;——鱼群游过来
&esp;&esp;咬食你我倒影
&esp;&esp;时间压成一碗
&esp;&esp;口袋大的蚵仔面
&esp;&esp;葱花在雪地旅行
&esp;&esp;姜汁在汽水罐结冰
&esp;&esp;我变千只虫
&esp;&esp;半道蝉仔声
&esp;&esp;惊动一世纪
&esp;&esp;你成一握沙
&esp;&esp;一屑尘
&esp;&esp;睏佇整暝梦境
&esp;&esp;再将希望交予车窗外，残昏树影
&esp;&esp;交予人海潮水，大醉酩酊
&esp;&esp;交予银纸钞票，虚构不平
&esp;&esp;交予宇宙鸣裂时的苍茫寂静
&esp;&esp;……
&esp;&esp;一首诗歌，并不算长。
&esp;&esp;在两个女主角用闽南语念完以后，最后爽朗空灵的女歌手摇滚乐声响起，画面上浮出一行字。
&esp;&esp;导演：楼庭。
&esp;&esp;淡出的下一秒，便是编剧栏。
&esp;&esp;有四个人的姓名，但放在第一个的是应拾秋。
&esp;&esp;应拾秋。
&esp;&esp;她的姓名人生中第一次靠在这么前，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星子沉于浩瀚的海。
&esp;&esp;尽管只有那么两秒，却足以重新定义世界对她来说的厚度。
&esp;&esp;电影散场，工作人员发了一张调查问卷，有收集一些关于电影的意见。应拾秋没什么想写得，便没有动笔。
&esp;&esp;收集完反馈后，主创上台，回答了关于创作和发行类的一些问题。
&esp;&esp;楼庭又在控场了，脸上挂起惯来营业时的笑容。
&esp;&esp;头发已经长到及腰，又黑又密。
&esp;&esp;一半散在脸颊边，一半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影院光打上去，阴影和高光分得太清，看起来清瘦，甚至几分憔悴。
&esp;&esp;应拾秋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esp;&esp;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做过什么，过得怎么样，快不快乐，好像一概不知。
&esp;&esp;即便她能从相处的微小里感觉到她有找到生活重心，也很努力，可还是像差了点什么。
&esp;&esp;大概是对她自己的关心吧。
&esp;&esp;等她们聊得差不多，互相道别以后，楼庭才得空。
&esp;&esp;应拾秋慢慢走过去，问她，“结尾诗是你写的？”
&esp;&esp;她点点头，“只不过可惜，仍然是电影里说的那样，只有半首。”
&esp;&esp;“后面不写是你故意的？”
&esp;&esp;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是真写不出来。”
&esp;&esp;应拾秋眉毛一挑，“怎么会？”
&esp;&esp;“我想写出那种惊艳的感觉，但写过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如不加。怎样，你会有头绪吗？”
&esp;&esp;应拾秋怔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遍她最后那一小节。
&esp;&esp;不确定地开口：“……然后躲在壳里，装成鸟兽飞禽，在树梢等雨过天明？”
&esp;&esp;楼庭眼睛一亮，有点讶然道：“这个感觉好像对了？”
&esp;&esp;“什么感觉？”
&esp;&esp;“那种枯土里等待希望的感觉。”楼庭脸上笑容放大几分，“我一直想要拍的电影就是这种！颓靡却又浪漫，废墟里可以得到新生。”
&esp;&esp;应拾秋若有所思接话道：“差不多是置死地而后生？”
&esp;&esp;“对，也可以这么想。”
&esp;&esp;安静两秒，很快楼庭又问她，“这句我可以放进电影的最后吗？就是还是原来的那首诗，但我想把这句完整的加上，作为物料宣传。”
&esp;&esp;“当然可以了，至于电影的话，我觉得不完美也是美。”
&esp;&esp;“你怎么跟我想得一样？”
&esp;&esp;今年楼庭报了好几个电影节。
&esp;&esp;物料、海报，一拨一拨往组委会送，送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命运会不会刚好喜欢她刻下的这一刀艺术品。
&esp;&esp;入围通知是在九月上旬来的。
&esp;&esp;消息到的时候，楼庭还在跟制片人敲上映宣发的事。档期，场次，排片量，工作一铺开就没个头。
&esp;&esp;她又开始熬夜了，没办法。
&esp;&esp;烟倒少抽很多，但咖啡没断过，人就总这样，在太多不可抵抗的因素面前，只能将情绪引渡给成瘾性的放纵上。
&esp;&esp;手机响了。
&esp;&esp;她看也没看就接了，“喂？”
&esp;&esp;“我们入围了！”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响亮，是应拾秋。
&esp;&esp;“什么？”楼庭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esp;&esp;“电影啊，我们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
&esp;&esp;“……真假？”
&esp;&esp;楼庭手里的笔停了。
&esp;&esp;整个人怔在那儿，像没听清一样。
&esp;&esp;“真的啊！娱乐新闻都报了，讲得很夸张，说你像开挂，新锐导演拍一部入围一部，这下还有可能直冲a类大奖！”
&esp;&esp;她立刻切换到自己邮件，果然有封新消息，在说她入围了这个电影节。
&esp;&esp;只要入围，就离得奖近了一步。
&esp;&esp;很难不高兴。
&esp;&esp;可她还是强撑着对电话里的应拾秋说，“谢谢你告诉我，不过她们真的说得好夸张哦。”
&esp;&esp;“你肯定可以的，因为我看了其余几部，要么太宏大叙事，要么太狭隘，没有我们的电影全面和深刻！”
&esp;&esp;楼庭唇弯了弯，“真的吗？”
&esp;&esp;“你不相信你，还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构思出来的东西吗？”
&esp;&esp;我们。
&esp;&esp;这个词好温柔，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湖泊，睡着小鱼小虾河蚬贝。
&esp;&esp;“在你心里有这么好？”
&esp;&esp;“是客观评价啦。”她那边话筒被风呼呼了一下，噪音很大，然后远远传来一声，“我先不跟你讲，我在骑车啦，要去菜场买菜。”
&esp;&esp;“哦，那好。”
&esp;&esp;“……对了，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面？”
&esp;&esp;她的突然发问另楼庭一怔，猝不及防，“干嘛这么突然？”
&esp;&esp;“没空吗？”
&esp;&esp;“有啊，只是受宠若惊，哪个家？”
&esp;&esp;“我妈那边啦。”她耐心解释，“我们这边图个好彩头都要吃一顿状元面的，而且我妈也说，有什么事都跟你好好走动一下。”
&esp;&esp;脑子里有类似经历在闪，吃这个面似乎是台湾地区的习俗。
&esp;&esp;大家团在一起，吃吃饭，聚聚餐，聊聊天，好有家常的氛围。
&esp;&esp;楼庭欣然答应，莞尔道，“好，那就傍晚见。”
&esp;&esp;“你早点来，太晚堵车啦。”
&esp;&esp;忙完手里的工作以后，楼庭走出这座大楼。走了一段，忽然跑起来，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esp;&esp;一出玻璃大楼，迎面而来一阵风，将她衣襟掀起来。
&esp;&esp;日头还很俊秀，没有下山逃走，她看了眼手表。
&esp;&esp;才三点，想也没想招了辆出租车走了，目的地正是应拾秋家。
&esp;&esp;到的时候，楼庭远远就听到应妈妈家里有不少人在说话聊天。
&esp;&esp;放着电视，但没人在看，一个在讲娱乐八卦，一个在笑楼下阿公，称得上是喧哗。
&esp;&esp;平时最喜净，可这一刻，楼庭忽然就有点想凑热闹。
&esp;&esp;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进去，里面传来一阵诧异的声音。
&esp;&esp;“楼庭？”是应拾秋，身上还围着件旧围裙，慢慢走过来，惊异道，“你来这么早？”
&esp;&esp;楼庭有点不自在地看了看她身后，目光又掉回来，“啊，是，你不是跟我讲早点来。”
&esp;&esp;“也不是这么早啊，我都算好了时间的。”应拾秋有点匪夷所思，“我们在和面诶，还要很久。”
&esp;&esp;第175章
&esp;&esp;“我只是刚从那边回来忙完，想着顺路就在你这落脚算了，有打扰到你们吗？”
&esp;&esp;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语气，应拾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嫌你来太早啦，只是有点意外。那你在家先坐一下吧。”
&esp;&esp;说完，她给她拿了双拖鞋。
&esp;&esp;上一次楼庭来的时候，还是来帮应拾秋搬家。她从这边搬到自己家里，没多少东西，走的时候也是，可偏偏自己家就因此生出一丝静寂感。
&esp;&esp;这个家有着明显的中年妇女生活的痕迹，虽有些凌乱，但家门口玄关的鞋柜上，很是讲究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波斯菊，间隙插着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