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怕……
楚阳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江决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他悄悄松了口气。
江哥这是睡着了?
他慢慢侧过身,睁开眼睛,偷偷看了过去。
江决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呼吸均匀,胸口轻轻起伏,睡得很沉。
也难怪。
这些天他自己好歹养着伤,一直在休息。
可江决呢?
别人都说,他白天找、夜里找,好几天都没合过眼。
楚阳望着江决的睡脸,心里一下子就软了,像有块糖在胸口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又软又暖。
江哥……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跳立刻就乱了节奏,连耳根都悄悄发烫。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他抿了抿唇,想压下去,可怎么压都压不住。
之前在心里反反复复想过,等找到江决,第一时间就要跟他表白。
可今天事情太多,情绪起伏又大,他根本没来得及开口。
要不……等明天?
可明天要怎么说才好?
这种事,总得郑重一点。
找个安静点、干净点的地方,气氛柔和一点,认认真真地说出口。
总不能就在这山洞里,旁边还趴着旺财,张口就来一句“我喜欢你”。
可这是末世啊。
餐厅都关了,商场塌了,以前适合约会的地方,现在全是一片废墟。
他总不能站在碎砖头上,对着一个满身泥灰的人说这种话。
还是先等等吧。
等找到个像样点的地方再说。
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认真、要庄重,不能随随便便,不能委屈了江哥。
楚阳在心里轻轻点头,就这么悄悄定了主意。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回江决脸上。
睡着的江决,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多了。
醒着的时候,他总绷着一股劲,像一把随时要出鞘的刀,眉眼锋利,让人不敢多看。
可现在,那些锋芒全都收了起来,眉头舒展,嘴唇也放松了,整个人软下来,露出了从不轻易让人看见的、不设防的一面。
楚阳看得心头微微发颤,又有点发痒,像有只小猫爪,在心尖上轻轻一下一下地挠。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江决那边挪,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直到肩膀轻轻贴上江决的肩膀,一股熟悉的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安稳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看向江决搁在床中间的手,指节分明,骨相好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上,安静地放在那里。
楚阳深吸一口气,悄悄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指尖刚一碰到温热的皮肉,那只大手便下意识地轻轻一收,稳稳地握住了他。
楚阳吓了一跳,连忙抬头——江决依旧闭着眼,睫毛没动,呼吸依旧平稳,眉头也没皱一下,分明还在睡。
他悬着的心这才轻轻落回原处,连带着嘴角又弯了弯。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自己的手被江决整个包在里面,他的手大、掌温热,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握上来的那一刻,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瞬间漫遍全身。
楚阳轻轻往他肩窝靠了靠,鼻尖贴着他微凉的衣领,闻着那股淡淡的、属于江决的气息。
一个哈欠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抿着嘴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小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意,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是真的累了。
今天折腾了这么久,现在靠在这里,被江决握着手,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和远处旺财偶尔翻身的动静。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柔软又厚实的东西裹住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睡意便沉沉席卷而来。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身体不自觉地又往热源里缩了缩,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听着身旁那道越来越沉、越来越软的呼吸,江决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从闭上眼那一刻起,他就根本没睡着。
楚阳碰他胳膊的时候他醒着,楚阳一点点往他身边挪的时候他醒着,楚阳悄悄把手放进他掌心的时候他更醒着,就连楚阳靠在他肩窝里轻轻打哈欠,连他呼吸的节奏、睫毛颤动的幅度,他都一清二楚。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楚阳肯定会立刻把手缩回去,退回到那个保持距离、安全又客气的位置。
他不想让楚阳缩回去。
更不想,再一次看着他从自己身边离开。
灯已经调暗,昏黄的光把山洞照得朦朦胧胧。
他轻轻侧过身,面向楚阳。
两人本就挨得近,这一侧身,几乎是面对面。
楚阳睡得很沉,毫无防备。
嘴巴微微嘟着,嘴角还带着睡前没散掉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睫毛很长,鼻梁挺直,皮肤在暗光里看着软乎乎的。
“阳阳。”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他望着楚阳,眼底全是克制不住的情绪,不敢表露。
他怕吓着他,怕自己太急把人推远,怕那些藏了太久的心意一涌出来就收不回去。
他用左手轻轻碰了碰楚阳的眉毛。
眉毛很浓,眉尾微微往下弯,摸上去软软的。
又轻轻往下,碰了碰他的鼻尖。
鼻梁挺翘,鼻尖微微上翘,温热的小气流从鼻腔里呼出来,一下下拂在他指尖,烫得他心尖都在发颤。
最后,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嘴唇上。
很粉,很软,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细碎的白牙。
指腹轻轻一碰,江决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又慢慢收回手,极温柔地拨开楚阳额前凌乱的碎发,把那些细软的发丝别到耳后。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
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绕,再也分不清哪一口是他,哪一口是楚阳。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触到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他的唇落在了楚阳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很轻。
可就是这一下,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在就好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搂进怀里。
把楚阳按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像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楚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动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抵着他的锁骨,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贴得更紧了。
直到这一刻,江决才觉得,那根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快要断裂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快要崩溃时的臆想。
是活的、热的、会呼吸、会喊他“江哥”的楚阳,完完整整地在他怀里。
他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抵在楚阳的发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慢、很久。
像是把这些天压在心底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近乎疯狂的执念,全都一丝不剩,从肺腑深处,彻底吐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小时候,他妈不发疯的时候,偶尔也会有温情流露的时刻,也会抱着他喊宝贝。
但他不能提“爸爸”两个字。
只要一提,那份温情就会像脆弱的泡沫一样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记得有一次学校里的人都嘲笑他没有爸爸,他回家试探着问了一声,他妈就陷入了疯狂,甚至一条胳膊也被打断了。
自那以后,那两个字就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消失了。
所以小时候他就总想着,他不要变成他妈那样的人——因为太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没了自己,喜欢到变成一个疯子。
可后来,他遇到了楚阳。
第一次见到楚阳的时候,他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过是自己顺手救下来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跟着楚阳走。
楚阳笑的时候、小声嘟囔的时候、安安静静吃饭的时候,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留意,次数多了,就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楚阳开心,他也会跟着忍不住笑;
楚阳皱起眉头,他心里也会跟着不舒服;
他甚至常常想,要是楚阳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这些想法零零碎碎的,他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就像散在地上的拼图碎片。
直到某天他才发现,那些碎片早就悄悄拼在了一起,拼成的画面里,全都是楚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