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还没等说话,万俟奕阳第一个不同意,“不是不让我们干涉吗,自己去啊。”
知墨闭了闭眼,这本也是他的谋划之一,看似黎渊送醒酒汤,实际也是他无形中给慧慈施加的压力,逼的他能和盘托出。而现在,万俟奕阳这个傻子,分明没有他的事,却在这里指手画脚,他恨不得一脚就把万俟奕阳踢回扬州。
但他此时并不想说明白,他刚刚指的是万俟奕阳别干涉,不是他们。因为万俟奕阳下一句一定是,他等于他们两个,这种虽然没有戳破窗户纸,但是两个人之间全盘的信任,他说实话,有些妒恨。
凭什么他们两个像星月高悬,明光辉映,他却没入黑暗。他垂着眸,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回去,“罢了。”
一点小事而已,送不送的也差不了多少。即使没有醒酒汤示意慧慈自己还在关心着他,知墨也能自信逼出一句实话来。
“你别急,我去送,慧慈成熟稳重,不会意气用事。”黎渊搞不懂二人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与万俟奕阳没有结果已经是一个憾事,不想让慧慈也走了这条老路。因为一点误会,实在不至于。
第一次见知墨,黎渊就敏锐的发现两个人之间有事,如今一口气说开了也好,省得到时候生出很多的烦心事来。
他从一旁的手下手中端过托盘,刚想抬脚走路,却在低头的时候撞进万俟奕阳一双明亮的眼睛。他正弯着腰,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护着黎渊的腰,弯着身子,这个动作别提多滑稽了。
黎渊不得不无奈再次重申,“奕阳,我真的没醉……”
万俟奕阳皱眉,“说什么呢,醉的人从来不说自己醉,这盘子多沉,我帮你啊,阿渊。”
“这……”
知墨不耐,冷着声音提醒,“这醒酒汤要趁热。”
黎渊无奈,只能任由万俟奕阳护着,两个人一起往慧慈屋中走。知墨眯着眼睛,越看这个姿势越不对劲,怎么万俟奕阳跟护着怀孕的女子一般,这人有这么大惊小怪吗?总感觉他心里面还有坏水……
而两个人走到慧慈门前,酒香愈发的浓烈,是万俟奕阳绝不会让黎渊喝的高粱酒。黎渊身上沾染的几分寒潭雪的味道,在这种酒味下显得更加轻巧,万俟奕阳悄悄凑近黎渊,在他的袖口旁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这酒是醉了谁。
“慧慈,你睡了吗?我给你带了醒酒汤,不然你喝一些。”
门内无声,黎渊舔了舔唇,“慧慈?”
万俟奕阳不耐烦了,抢过黎渊手中的醒酒汤,一下子放在了地上,然后冲着门内喊上一声,“那啥,汤在外头了,想喝自己喝,我们阿渊受不了冷,就先回去睡觉了。”
说完,他就抱过黎渊,也不让黎渊跟知墨说两句话,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撞进自己的房间,然后点蜡烛、栓门一气呵成。
黎渊倚在床头的时候还有一点懵懂,不过几瞬,房间里面就变的昏暗,万俟奕阳急不可待关门的声音让他心中猛的一跳,他有点拿不准万俟奕阳,出声的时候声音都有点颤抖,“奕阳,你这是……”
万俟奕阳关上门,回身,露出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笑来,“阿渊喝醉了,我来帮阿渊脱衣服,洗漱吧。”
“嗯!?”黎渊懵懵的,“我……我没醉。”
“胡说什么,阿渊刚刚托盘都抬不动了,还是我来帮阿渊的。”万俟奕阳带着点满足。
“可那是你主动帮我的啊!”黎渊有些慌张,往床里面蹭去。
万俟奕阳却不同意,“我那是看出来了。”他一笑,有种狩猎成功的感觉。他这会儿突然有点无师自通,刚刚看着黎渊喝酒时候的心中异样是什么意思,他分明那个时候就想把黎渊抱回来,只有他们两个在一块,然后跟黎渊嬉笑打闹,能够再跟他亲近一些,最后抱着他入睡这样才舒服满意。
兄弟情肯定也是有独占欲的,不让这么可爱的黎渊被别人看了去,万俟奕阳心中逻辑自洽。然后对自己这个强制黎渊喝醉的法子很满意,他点点头,一双手就对着黎渊伸了出去。
“好了好了阿渊,我帮你就好了。”当然,他嘴上说着帮黎渊,手上占了多少便宜,只觉得人家身形如同竹子一样劲瘦,手感又好。
再摸着人家里衣不撒手,非要说人家的衣服比自己擦脸的帕子都柔软的这种蠢话,也就不必多提了。
黎渊最后只能被他逼到眼睛里面都是水花,恨不得以后看见酒就离得远远的,这些事都已经是后话了。
而此时,另外一间房内,慧慈并没有按照知墨的想法一样睡得安稳,他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他看见,他不过七八岁的时候,在怡红院,一层一层掀开薄薄的纱帘,烛火和他的睡眼一样惺忪朦胧。
他看不清前路,刚睡醒嘴里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凭借着直觉一步一步往前走,嘴上试图叫着他的慕姥姥。
姥姥,姥姥……
纱帘不重,但是那样小小的刚记事没有多久的孩童走了这么多路,推开了这么多的门,就像是迷宫一样找不到目的地,他也有点疲惫。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疑似慕姥姥那样雷厉风行的女声,他以为是自己的姥姥,心里面很是激动,下意识就往那边跑。就连自己的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跳的非常快,不像激动,像是已经预知到危险的小兽,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再掀开一道略厚的帘子,窗外灯火辉煌的光照进来,让这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的轮廓。他还没有看清什么,只顾着一腔热血,先喊出,“姥……姥!”
只见发髻里面插着三把小刀,更加年轻貌美的慕姥姥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而旁边的几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固定着一名满身肥肉的油腻男子,旁边还跪着一个满身伤痕的女子。
慧慈的一声姥姥还没有说全,慕姥姥就举起手来,匕首十分麻利地对准了那人的下面。
霎时间,血溅了出来,如同朵朵红梅,染红了慧慈身边的纱帘,也他的衣服沾染上了血迹。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耳边听不见那些女子大仇得报的笑声,听不见男子的惨叫和求饶,看不见慕姥姥凌厉的目光,只能看见红色、大片大片的血色激的他眼前一黑,小小的慧慈像是溺进了无边的血海,直接晕了过去。
……
“啊!”躺在床上的慧慈从梦魇中惊醒,汗水浸湿了他的里衣,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另外一只手攥着自己的心口,试图安抚让它平静下来,但这都成了无用功。
他自己生起自己的气来,用拳头用力锤着身下的床,“咚”一声,这才让他收敛了眸中的水色,冷静些许,直接从腰中拿下酒葫芦,咕咚大喝一口,微凉的酒液让他缓了口气。
慧慈闭了闭眼,心口那股气还在,气自己小时候乱跑,就这么屁大点事至于记到现在吗,毕竟他现在手刃多少人都不在话下。随即他的脑海下意识浮现出一个总是冷着眼眸、穿着深色衣装的人,在万俟奕阳和黎渊年少洒脱的对照下总是搞得格格不入,慧慈难得稚气地鼓起嘴,最后决定气自己不如气别人,都怪那个知墨,饿死鬼脱生,上哪里要饭不好,要到自己这里来。
他还在这里因为太监的身份委屈上了,最委屈的还是慧慈自己好吧!
慧慈伸手,下意识想把葫芦扔出去泄愤,下一秒却赶紧心疼地收了力道,然后换了个枕头,爽快利落地砸中了门。
“咚!”
随之而来的是慧慈一声怒骂,“狗东西!”
在外面首页的暗卫们自然把这一声听的清清楚楚的,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猜这个狗东西是谁。
而与此同时,万俟奕阳轻轻拍打着黎渊的后背,让他在自己温暖的怀里沉睡。直到黎渊因为刚刚的一通玩乐而羞涩的脸还微微红着,呼吸却平稳,身体弱于常人,所以吸气声有点虚,但也是难得的一觉。
万俟奕阳下意识勾起嘴角,然后拖起黎渊的头放在枕上,抽出自己的手来,另外一只手不忘温柔地接着轻拍。
最后,他掖紧被角,蹑手蹑脚穿好自己的鞋,披着外衣,转身悄声出了门。
万俟奕阳精力充沛,黎渊累极睡下,但是他可睡不着,外面的月亮正圆,月光从窗外溜进来,比烛火还亮。
即使他只是个不通诗书的俗气人物,但明月当空,他也不得不涌起来一点思乡之感。不过几月,他便已经开始想念他那张尺寸比谁都大的床,可以在上面打滚。甚至都开始想念江上燕的唠叨,万俟曦的捣蛋。
可黎渊从不说他想念湖水中的落花、荷叶上珍珠般的露水,还有莺啼燕语,那些万俟奕阳看起来有些不理解的东西。
所以万俟奕阳从来不提起这件事,他只是跟在黎渊后面,推着他往前走,别回头,别忘记了抬脚,驻足在这里反而误了更美的春天。
“哎。”万俟奕阳拉拉外衣,年少的他终于有了长大一样的忧愁,这种愁无边无际寻不出个源,就如偶尔一天睡梦初醒,自己眼中的惺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