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日在看,舒意。你的小院里面开满了花,他一直帮你照料着,相信他吧。”黎渊把这幅画像呈现给白舒意看。白舒意眼前朦胧,进气多出气少,但还是能看得见上面两个依偎的人影,是很长很长时间里面的稀松平常。
他试图伸出手去触摸,手却在即将接触到的一瞬间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不过还好,嘴角上扬,走的时候,他还是信了戴以廷的。
“舒意!”戴以廷抱着他逐渐凉去的身体痛哭。
而白舒意的黑纱被晨风吹动,落入湖水。
东方泛起光亮,但群山仍被深蓝暗影笼罩,晨雾中淡金色光晕恍惚了戴以廷的眼睛,天空似黎明与黑夜在撕扯。
白舒意身下血水蜿蜒流入天池峰湖水中,随波纹扩散成丝丝暗红,跟倒映出来的微微阳光交融,仿佛波浪也在悲鸣。
戴以廷的剑穗被风吹起,拂过他的手臂,仿佛白舒意最后一次的触碰。
“盟主……”黎渊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戴以廷抬头,原本乌黑的长发在片刻之间染上了花白,不知道是邪术还是心死的缘故。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抱起白舒意的尸体,因为太过虚弱甚至跌了一个踉跄,还是万俟奕阳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你已武功尽失,还要去哪,我们带你去。”万俟奕阳试图帮他分担一点重量。
戴以廷抬眼,枯白的头发在空中飘扬,他也浑身是血,跟白舒意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目及之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武林中人,他们倒是安静了不少,不再说那些让白舒意难过的话。
只是都用一种悲悯愧疚的眼神看着他怀中的白舒意。坠落的月光或许不是为了普罗大众,但也救起了无数的星尘。
可他还欠白舒意一次光明正大的承认。
“帮我传达一下吧。”戴以廷武功尽失,身子比黎渊还破败。他没有内力可以让自己的声音被所有人听见,只能由万俟奕阳代劳。
“我,戴以廷。”他说,“与神医白舒意情投意合,过往种种皆是我的错,我害了他。但诸位请看在我过往还算勤勉的份上,不要再羞辱他了。”
听了万俟奕阳的代述,周围的江湖人纷纷低下了头,尤其是那些练过邪术的。他们是有愧的,也有错的,可这种种报复都落在了台上二人身上。还偏偏一人离去,没了半分补偿机会。
江湖人说冤冤相报,更谈报之以桃,重情义,知恩重。
此时,太阳悄然已经爬上天空,光从云层中透出来,落在湖面上,战鼓声弱下去。众人一同看向湖面,那里重新回归了平静,就像是这江湖,用白舒意的一条命再次迎来短暂的安稳。
戴云剑派的崖底,四人看着戴以廷自己给白舒意做好的坟墓。小小的一个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碑,上书“吾妻舒意”。
“他性子软,我觉得他应该愿意的。”戴以廷靠在石碑上,抚摸着碑上的字。
黎渊上前,想把白舒意给自己做的药送给戴以廷。
戴以廷伸手拒绝了。
“我此后余生都会在这里给他守墓,再不问江湖事。我这条命是他换来的,所以总要再活一段时间,可他自己走黄泉路会害怕的,我也不能让他等太久。就这样吧,我先在这里守着他。”戴以廷看向崖壁,仿佛还能看见白舒意在上面采药的身影。
“我们……总要说声抱歉,毕竟当初是真的想毁了你。”黎渊说。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守护武林而已,我理解。”戴以廷摇头。
“此后江湖之中再不会有人修习邪术。”万俟奕阳拉过黎渊的手,对戴以廷说。此事一出,所有人都不再试图走捷径,毕竟谁也不想爆体而亡。
知墨看了半响,还是站了出来:“关于之前的赌坊之事,我这边已上禀圣上,全国都在秘密追查抓捕,想必此环不日可破。”
“你是朝廷之人?”戴以廷有些惊讶。
知墨点头。
戴以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合该如此。这背后搅弄风云的人怎么可能只试图染指这武林呢。”
他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了黎渊他们。他知道的也不多,也是一开始只想试试,后面便越陷越深,等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回头路。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用自己的例子叫醒江湖中被蒙蔽的人。
他本以为那一两个异族人只是单纯来中原,没想到背后牵扯这么大。
“后面,就看你们了,去泉州,他们嘴上说自己是‘倒悬天’的人,你们去找寻真相吧。”戴以廷看向墓碑,“我守着舒意。”
“若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还活着,不必来找我,想必那时候即使我在崖底也能听见你们的盛名。”
他的使命到头了,从此以后,只做白舒意的守墓人。
他们也没有办法再劝,黎渊只能把手上的那幅画轻轻放在戴以廷身边。四人一起走出了崖底。
“我们现在去泉州?”慧慈问。
黎渊点头:“走吧。”
此时天光正好,日头晒的正暖。
“少侠留步!”
四个人刚没走两步,一开始来接他们的戴云剑派弟子身后跟着几个人就带着几匹马和一辆马车追了过来。
“少侠,这是戴云剑派为了感谢你们此次帮忙特意准备的,权做代步之用。”
“戴以廷的意思?”万俟奕阳问,这种品质的马车和马,他们到了下面的村落可买不上。
小弟子摇了摇头:“不是前门主,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的想法,门主也支持,毕竟前门主……你们是门主的朋友,也是神医的朋友。”提到白舒意,众人脸上都带了点伤感。
“算了,不多说了,你们快拿着,我要回去练剑了!”
看着四人上了马或者马车,那弟子才飞奔着回去了戴云剑派。
黎渊透过车窗看着他们几个飞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良多,他们也会有他们自己的故事,在这个江湖中,一辈一辈,永不停歇。
而他们自己的结局又是什么呢?黎渊不知道。
几个人就想对抗未知,他们真的可以吗?倒悬天,光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的心有多大。
“阿渊,想什么呢?”万俟奕阳掀开帘子,把头探了进来。
“没想什么。”黎渊摇摇头,“看着他们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来咱们两个。”
“阿渊觉得我老了!?”万俟奕阳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们没我俊朗,没有我厉害,唯一的优点就是年轻些许,阿渊不看我反而看他们,不就是看他们年轻,觉得我老气横秋?”万俟奕阳委屈巴巴地拉起黎渊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阿渊你摸摸,苦的很呢。”
黎渊被他逗笑,由着他的动作,抓了抓他的心口,随后贴上去,抽动鼻翼,闻了闻:“我看不是苦的,是酸的。”
万俟奕阳本想逗着他笑笑,刚刚的表情看了就心疼。没想到黎渊这么贴近他,让他自己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黎渊脸蛋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靠在他怀里看着他,万俟奕阳随便伸出两只手就能完全环住黎渊。
他只能俯首称臣:“又酸又苦的,阿渊。”
黎渊轻笑:“好,我不看了,你有好点吗?”
“好了好了。”
万俟奕阳背过身,不敢再看,黎渊莫不是被狐妖附了身,怎么一颦一笑都这么勾人呢。他一点都没有怀疑自己是不是色欲熏心。
二人正说着小话,车厢却被敲响了。
“咚咚。”
“万俟奕阳,你方便出来不。”是慧慈的声音。
“嗯?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万俟奕阳把黎渊安排好,坐在戴云剑派准备的软垫上,自己掀开帘子就钻了出去。
慧慈看着他衣冠整洁,穿的严实,看起来确实很方便,才伸出手试图把他拉远些。
万俟奕阳抽出自己的袖子:“好好讲话,别动手动脚的,让阿渊看见会生气的,生气你哄啊。”
“我哄什么哄……”慧慈翻了个白眼,“跟你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
慧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袋子来,“这是昨夜白舒意突然出现的时候,他不是求我带他去湖中吗,应该是那个时候塞到我衣服里的,我刚刚才发现,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不过上面说给你,我就拿过来了。”
万俟奕阳疑惑地接过来,看了两眼,先是释然一笑,随后眉头紧锁,看向黎渊方向的时候多少带了点复杂。
“写了什么?”慧慈可没看。
“不告诉你,你猜去吧。”万俟奕阳收好小袋子,“好了好了,出发,阿渊昨晚累到了,走稳些,我让他睡会。”
“切,以为谁想看啊!”慧慈再次白了他一眼。他心中有了主意,万俟奕阳不说,他还不会去问黎渊吗。反正万俟奕阳这个小子不会不告诉黎渊的。要是真没告诉,他就撺掇着黎渊跟他吵架冷战,还愁制伏不了万俟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