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知道嘛,那晚的洒脱都是假的。他的笨蛋竹马怎么可能舍得他……
顾寥江鼻子发酸。
不,不行,不可以异地!
不管是异地爱情,还是异地友情,都很痛苦!
他想要争取一下。
在顾家别墅的这些天,贺威不也适应过来了么……
只要贺威再为他克服克服,他们就可以一起去京浦。
到了那里,顾寥江就去租一间没有阳光,漆黑无比的房间。
他们会一直一起生活,就算在暗淡无光的地下室。
……
今晚与往常不一样,晚自习过后的顾寥江走进了一家文具店。
“贺威,我给你带了礼物。”回到卧室,顾寥江在书包里翻找。
贺威歪着头,“又是水果和衣服?”
“不是的。”
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全部展开占据了三分之一墙面。
顾寥江在写字桌前坐下,手指落在其中一个点,“这里就是伦都,我们现在在这儿。”又指向北方的另一个点,“这里是京浦,我以后在这儿。”
“嗯。”贺威点点头,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然后呢,宝宝?”
“贺威,你经常画画,比例尺是知道的。虽然两个点在地图上显得很短,但在现实生活中非常非常远……有一种交通工具叫做飞机,如果我们一起坐飞机的话,只要两三个小时就能到啦。”
贺威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眉头微蹙,“……一起?”
“嗯,”顾寥江眨巴水灵灵的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他,“你真的不愿意和我离开伦都么?我们一起在京浦生活,寒假暑假再回伦都。”
贺威沉默。
“我会选一间黑漆漆的房子,你在里面画画就好,下课了我就去找你。”
贺威依然沉默。
他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沉寂的黑眸。
“为什么不肯出去看看,为什么要一辈子待在伦都,这个世界真的很大。”顾寥江指了指巨大的地图,“这张地图上的每一个圆点都是一处地方,每一处地方都有不同的风景。
“比如金黄的沙滩,脚掌踩在上面非常柔软,海风会带来咸咸的味道;比如广袤的草原,微风拂过波浪一样的青草,蓝天白云,骏马奔驰;比如茫茫的雪山,陡峭的沟壑,行走时迎面而来的凌冽的寒风……”
他凝视少年深沉的眸子,“贺威,和我一起去看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外界那么抗拒,世界很美好的。”
“很抱歉,”贺威语调冷淡,“我不会离开伦都的。”
“为什么?”
刘姨的名字呼之欲出,又被顾寥江咽了回去。
“我讨厌这个吵闹的世界。”贺威冷冰冰地说。
勇士(一)
贺威的世界无疑是喧嚣的,他能洞悉所有人的心思,那些纷至沓来的思绪,如同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在死寂的大海里。
他厌恶外界,排斥交流,他的世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
但顾寥江从小浸润在幸福之中,他的世界是天蓝色的,蓝天之下翻涌五颜六色的花海。他只是想把美好分享给贺威而已。
“贺威,你真的要一辈子待在伦都吗?”
少年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瞳孔,平静得没有多眨一下,“是的。我会一辈子待在那间地下室,偶尔出去看看妈妈就好了。”
……贺威,你的妈妈并不希望看见你这样啊。顾寥江在心底默默叹息,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话题总是在牵扯到刘姨的时候终结。
该怎么让阴暗潮湿的角落开满鲜花呢。
改变一个人……啊不,一个生物的想法是极为艰巨的任务。
眼看着高考在即,顾寥江又把这个计划往后推了推。
*
高考终于到来的那一天,顾寥江内心异常平静,和平常的模拟考差别不大。
好巧不巧,他们“十二中f4”竟然在一个考点,顾寥江出了考场就在花坛边等待。
盛夏的阳光炽热耀眼,穿过繁密的树叶,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他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入口冰凉,爽快。
阳光刺得眼皮发红,燥热的风袭来,他的高中生涯就在一片宁静中度过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考生们如释重负地走出考场。红日西斜,周围花花绿绿的衣服仿佛翻滚的海洋。
杜赫南在耳边叽叽喳喳,“……我是完蛋了!听力那个男的嗓子跟卡了痰似的,靠,我感觉自己要去复读了……”
储明柏哼了两声,“你哪回考完不是这么叫的,结果每次考的都比我高。”
“真复读你就去啊。”张圭鄙夷地翻白眼,“高三打基础,高四985。”
四个人一路打打闹闹,杜赫南提议在路边摊吃凉粉。
小吃摊花样繁多,空气里飘浮浓烈的烟火气。露天的场地摆着几张桌椅,刚下班的中年人在这里吃饭。他们好不容易抢了一桌空位子。
杜赫南从桌上抽出纸巾,擦拭油腻的桌面,朝顾寥江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阔少真是赏脸跟我们一介草民吃饭啊。”
“少无事献殷勤,我知道你想干嘛。”顾寥江了然,转头把几个人的凉粉钱全付了。
杜赫南一脸谄媚的笑,“嘿嘿嘿,谢谢顾哥,顾哥全宇宙第一帅。”
储明柏去别的摊子挑了几串烧烤,拿到他面前晃了两下,“顾哥,能把我的烧烤钱也付了吗?”
张圭从小卖部的冰柜里拿出几瓶冰镇啤酒,夸张地挑挑眉,“顾哥,我的几瓶啤酒也一起呗。”
“这个时候知道叫哥了。今晚你们顾哥心情好。随便挑吧,我埋单。”
杜赫南嚯地起身,“那我也不客气了,我买几包辣条。”说罢大摇大摆地走进隔壁小卖部。
顾寥江胃口小,一碗粉足够填饱肚子,没在其他小吃摊面前流连。
他付完钱的功夫,方桌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零食饮料。
张圭大口大口嚼着撒满辣椒的面筋,含含糊糊地说:“我感觉美好的大学生活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杜赫南叫道:“爽啊,终于不用天天考试了,我现在看见电荷电场就想吐。”
光滑的粉条拌上酸辣的汤汁,加一个煎蛋,表面撒满香菜碎,入口爽滑开胃。顾寥江埋头吃凉粉,他一向不大能吃辣,吃得很慢,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忽然听见叮咚一声,顾寥江掏出手机。
四条消息全部来自聊天界面的唯一置顶。
默认头像,昵称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无规则混合体。
贺威回忆起认识的汉字,学会了26键输入法,已经开始用手机和他聊天了。
【阿姨说考试已经结束了。】
【宝宝什么时候回来?】
【[图片]】
【[图片]】
发来的两张图片是素描,画面上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容和善。
顾寥江他爸。
【叔叔让我给他画的。】
顾寥江一一回复。
【在外面吃饭呢,还要玩一会儿,估计回来要九点了。】
【画得真好。】
贺威对网络的理解能力有限,顾寥江很少给他发表情包。
贺威又发来消息。
【叔叔今天和我讲了一个多小时。】
老爸还是老样子,在饭桌上能从盘古开天辟地讲到外国发现ufo。
贺威讨厌热闹,让他一个人应对这种场面实在是为难了。
顾寥江迅速敲下一大段字,点击“发送”。
【我爸他就是这样啦,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说那么多的。我下次让他收敛点,嘿嘿。过几天房子就装修好了,贺威你不要着急哦。】
储明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和谁聊天呢?这么认真。”
另外两个八卦的家伙立马凑了上来。
杜赫南一眼瞥见那个熟悉的默认头像和一长串乱码的昵称,眉头一皱,“咦,这不是你的小号吗?自己给自己发信息是什么毛病?顾寥江你考完试精神分裂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我的小号了?”
“你天天拿它发信息打游戏,这不是小号是什么……”
“这是贺威的账号,我只是借用一下。”
一旁嘴里包着辣条的张圭忍不住问:“又是贺威,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啊?”
“以后,以后有机会……”顾寥江以万年不变的话术拒绝。
杜赫南想起什么,问:“……欸对了,你和那个谁怎么样了?”
“……还不错,”他回忆起前段时间闹出来一系列的大乌龙,“你们提供的那些点子放在他身上不管用,不过还是谢谢了。”
储明柏急了,“怎么不管用?那可是我的恋爱法宝。”
顾寥江耸耸肩,“就属你说的情书最不管用。”
……
顾寥江终于吃完了一碗凉粉,抽出纸巾擦擦嘴。桌面上散落烧烤后的竹签,旁边搁着几瓶尚未饮尽的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