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寥江一边羞耻着,一边沉浸在悲伤的心境里,“贺威,你小时候一定很无趣吧。在贺家村没有朋友陪你玩耍,唯一的奶奶对你缺少关照……”
“没有那么惨的,宝宝,”贺威腾出一只手捏捏顾寥江白净的脸,他现在已经想起了许多事情,“奶奶只是不给我饭吃而已,我本来就不用吃饭。”
“那也不行,非人类也要好好吃饭……”顾寥江眉头一皱,“唔,你别咬我啊贺威……”
……
贺威熄灭了蜡烛,厢房一片漆黑,木窗外的雨声又大了几分,仿佛细小的石子敲在鼓面上。
湿润的触感沿着脖颈一路往上,在耳垂下方变成了吸吮。木质的床板吱呀作响,凉席也挡不住全身上下的燥热。
窗外风雨大作,偶尔响起一阵惊雷。
巨大的触手缠绕他的四肢,顾寥江双手插|入对方漆黑的发丝,气息紊乱,“贺威,别咬那里……”
黏腻的体|液可以消弭身上的红痕,所以他一直不用担心穿着短袖暴露的问题。
“宝宝。”贺威淡然应了一声,继续动作。
*
第二天云消雨散,天空澄澈透亮,飘着几朵如雪的云朵。远处的山峦经过大雨的洗礼后,愈发葱茏欲滴。
顾寥江轻嗅泥土的芳香,伸了一个懒腰。他记得吴前辈的话,早饭过后拉着贺威去了山溪。
艳阳高照,耳畔蝉鸣不止,树叶上的露珠反射日光。羊肠小道坑坑洼洼,他提前找贺小天了解路线,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沐浴不算作消除异能缺陷的主要步骤,贺威不出所料地把老和尚的叮嘱忘光。
“洗澡。小天说这里没蛇没虫,水又不深,很安全的。”
“……哦。”贺威估计也忘了为什么来这里洗澡,只是背着包乖乖跟在他身后。
密林青绿,阳光自枝叶缝隙落下,投下点点光斑。清风徐来,雨后泥土的气息清新无比,隐隐约约听见溪水清脆悦耳的声音。
再行一段路,果然见一处明净的溪流。
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温润的光泽,仿佛一块剔透的水晶石。
水流较深处,形成了一处天然的水潭。潭边的巨石错落有致,像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靠枕。
周遭树木环抱,风景秀丽。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碧绿的穹顶,遮挡了夏日烈阳。
顾寥江伸出手指探了探,溪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冷,也不过热,正适合盛夏季节沐浴。
“就在这里,”顾寥江先从背包里拿起干毛巾挂在枝干上,然后脱下纯白的运动鞋,“我们泡上二十分钟再去找前辈。”
他率先脱掉衣服和裤子,双脚下至水面,将身体沉下去。清冽的溪水过腰,温柔地包裹着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被细腻抚摸。
贺威跟着他下水,两人面对面半坐在水中。
顾寥江用手掌拨动清水,问:“贺威,你是打算放弃读心术了吗?”
“嗯。本来就不是我的能力,是死去的贺威的。”他井井有条地分析,“没有它就听不见吵闹的声音,听不见吵闹的声音就可以陪宝宝出门,陪宝宝出门宝宝就会开心。”
“还不知道前辈的具体办法呢。彻底放弃意味着你以后都没有异能了哟,你再也不能够读到人类的心声,不能够根据它来判断来人……”
“异能不是重要的事,”贺威指指高速旋转的、亢奋的漩涡,“我要触手就够了,宝宝最喜欢我的触手。”
顾寥江小声嘟哝,如实回答:“好吧,我确实更喜欢你的小触手……”
蝉鸣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地送入耳中。水波围着肌肤荡漾,舒缓疲劳的肌肉,全身轻松。
但是青天白日,两个人一件衣服都没穿。好尴尬。
一般这种坦诚相见,是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接吻……
啊呸呸呸。
他是来修身养性、去除污垢的,和男朋友大眼瞪小眼算怎么回事。
顾寥江一阵脸红,目光挪向身下的溪水,小声命令道:“你转过去。”
“我不,”贺威不服气,理所当然地盯着他,“宝宝好看,我就要看着宝宝。”
“那我自己转过去……”顾寥江哼了两声,缓缓转身。
他看见来时的小径,路边青绿的小草,高挺的树木,心底顿时清净了。
裸露的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顾寥江有意转移注意力,顺手拿起水边两块光滑的鹅卵石,乒乒乓乓地砸来砸去。
背后传来贺威深沉的声音:“宝宝,我最近想起了很多事。”
顾寥江嗯了一声,让他继续说下去,手上敲打石头。
“就像是一场遥远的梦,只是朦朦胧胧地记得,”贺威眼眸微眯,但目光从未从对面洁白的肌肤上移开,“或者是跟着海妖,或者是随着被寄生者,我似乎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我看见绿洲被风沙掩埋成为大漠,若干年后甘露再临,沙漠又变回葱郁的绿野,周而复始;农村的土房刚刚建立,转眼间推土机的嗡鸣惊散了屋檐下的燕子,钢筋混泥土的建筑就拔地而起;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长成英俊的青年,又成为白发苍苍的老者,最后葬在冰冷的棺椁里。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但是那些庞然的变迁不过是物质的堆叠和重组,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那是很正常的,物质的温度是人类赋予的。”顾寥江温柔地解释,“你不是人类,感受不到没关系。”
贺威继续说:“可是,寄生在这具身体里,我竟然学会了悲伤,比如说妈妈死去的时刻、宝宝难过的时候……
“我还开始记得很多很多细小的事情,那是以前完全嗤之以鼻的。宝宝不喜欢吃葡萄爱吃草莓,宝宝讨厌别人翻你的笔记本,宝宝输掉游戏偶尔会发脾气,宝宝一害羞脸蛋就会一片通红……”
清凉的风吹来漫山遍野的绿意。
顾寥江放下手里的鹅卵石,对他列举的事项表示赞同,“嗯,我确实是这样……”
“宝宝,我好像突然明白你所说的美好了。
“盛夏的海滩与夕阳下的小道,冰凉的冰淇淋和挤满人的画展;还有稀奇古怪的游戏,一群打打闹闹的朋友们……好吧,虽然我也会嫉妒他们和你走得那么近,人类的感情就是莫名其妙;绚丽的烟花绽放在夜空的时候,宝宝会抬起相机认真拍摄,这时你的眼睛特别亮,衬得你瞳孔中吵闹的世界都漂亮了起来……
“几千年几万年以来,我第一次体会到物质以外的东西。”
耳畔传来流动的水声,身后的人一步步向他靠近。顾寥江感到涟漪荡漾,水纹漫上他的后腰,带来轻微的瘙痒。
“我想……”贺威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我之所以感受到这些,是因为我遇见了你。”
怪物(三)
本该二十分钟结束的泡澡,两个人磨磨蹭蹭,硬生生洗了半小时。
“要去找前辈了……”顾寥江一把推开贴在身上的人,拿起树枝上的毛巾擦干身体。
“……哦。”贺威恋恋不舍地起身,触手在他脸上蹭了好几下。
顾寥江换好干净衣服,俯身望向清澈见底的溪水。绿树的倒影随水波荡漾,水中少年发丝滴下水珠,眼神明亮,嘴角露出酒窝。
确保身上没有未消除的吻痕后,他带着贺威原路返回。
寺庙大门敞开,香火气息飘入鼻中。贺小天连同他的两块滑板一起不见了,里面只有老和尚一人。他跪在蒲团上,闭眼敲着木鱼。
听见二人进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起身,“山间溪水可还舒适?”
“……嗯。”顾寥江点点头。面对大师他现在有点惭愧,舒适归舒适,正身清心是没有的。
“那就好。”
吴老轻轻笑了笑,苍老枯瘦的手掌放在贺威的肩上,“异能的事还是你告诉老衲的。你现在记起来了吗?”
贺威摇头,“抱歉,我忘记了。”
“老衲呢?在你还是一颗小黑球的时候,我们一起相处了很多年。”老和尚的目光将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看他的眼神就像凝视自己的亲生儿子,“那时候我住在山下的土屋里,你最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入口处待着……”
“……这个模糊地记得。”
“也怪老衲年轻时为饭食奔波,忽略了你的感受。”吴老又笑了一声,音调爽朗,“那你清晰地记得什么?”
贺威不语,滚烫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顾寥江身上。这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顾寥江被烫得如芒刺背,“呃,贺威他……记得我的事多一些……”
“你们的关系老衲已经知晓,小天昨晚业已悉数告知。”老和尚的话又染上古腔古调,他语言的习惯就是如此,偶尔夹上几句古怪的措辞。
“……是的。我想知道他的来历,想找办法舒缓他的痛苦,”顾寥江不再有所隐瞒,如实交代,“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所以才会来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