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局者迷,此刻被父亲点破,戚玉才惊觉自己荒谬的变化。
戚康荣没有错过儿子脸上瞬间闪过的动摇。
他心中微微摇头,知道自己的傻孩子还是着了江闻铮的道,戚玉啊,怎么从小就被江闻铮牵着走呢。
他向前半步,拉近了与戚玉的距离,声音压低,语气更加真诚了几分:“阿玉,我有我的难处和考量,但说到底,我不会害你,总是盼着你好的。”
他顿了顿,话锋如刀,直刺核心:“可江闻铮是外人,江谦屹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你以为他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是怎么来的?前任主席是怎么因病退下去的,你真的一点风声没听过?”
戚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关于江谦屹上位的一些隐秘传闻,他并非全然无知,只是从前觉得离自己太远。此刻被父亲用这样的语气点出,他才意识到江闻铮究竟是谁。
“你以为江闻铮跟他父亲有什么区别?”戚康荣继续,“他现在对你好言好语,许你承诺,不过是看中你有利用价值,还能替他稳定状态,还能做他在戚家内部的棋子。等他目的达成,你以为你还有什么价值?”
每一句话,都令戚玉更清醒一分。
“可是……”戚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戚嘉禾的事……”
“那个蠢货惹出的麻烦我已经摆平了。”戚康荣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陆家那边,我亲自去谈了。海城那边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不会再牵连到你,更不会影响戚家。”
他注视着戚玉苍白的脸色,终于下了最后通牒:“你的复职令已经下来了。我亲自去找江谦屹谈过,可以提前下来。”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等正式文件一到,你就不必再跟江闻铮虚与委蛇,更不必随他外派。你就回到你原来的位置,该做什么做什么。”
回到原来的位置。
戚玉味同嚼蜡地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我已经帮你回绝了江闻铮今天的邀约。”戚康荣最后说道,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终结般的轻响,“行李也不必搬了。你就安心在家里等复职的正式文书。”
他深深看了眼面如死灰的儿子,缓声道:“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你到底该选哪条路。”
“扶少爷回房间休息,没有允许,就不要让他出来。”
对一直跟着的老管家说完,戚康荣不再停留,拄着手杖,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客厅里,只剩下戚玉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老管家试探道:“少爷?”
戚玉从僵滞中回过神,此时他的面色已经难看到极点:“滚。”
“少爷……”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老管家心中叹气,又对周围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家仆们呵斥道:“还不快走?”
于是仆人们忙不迭放下手中的事情,逃也似的逃走了。
戚玉缓缓转过头,望着客厅骤然恢复的空旷,又回头看向父亲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复职。
回家。
父亲给出的这条路,平坦、光明,是他一个月以前所梦寐以求的。
而江闻铮那边是一片未知,是不公平的交易,是可能被利用殆尽后抛弃的未来。
选择似乎一目了然。
可是……
为什么心里,却并不了然呢。
悸动
江家老宅的客厅内,午后的阳光无声地撒在瓷砖上。
江闻铮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阅读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纸页上方,“齐闻”两个字清晰醒目,附带着一张少年略显阴郁的近照。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关于alpha等级测评的详尽记录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滞涩。
已经两天了。
从管家转达戚康荣那边“戚玉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赴约”的明确回绝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两天,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戚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计划被硬生生打断。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像细小的沙砾硌在关节处,并不尖锐,却带来不爽与烦躁,江闻铮相当厌恶这种感觉。
他并没有预料到戚康荣会如此直接且迅速地出手干预。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无声地沏好一盏新茶,轻轻放在茶几一角。
他看着江闻铮长大,他能从少爷那看似平静的侧脸上看出被强行压抑的烦躁。少爷从小的脾气里就有一种偏执,他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
“少爷。”老管家声音温和,“戚玉少爷想必也是身不由己。戚家主的态度很明确,他毕竟是戚家的嫡子,要抗争不容易。”
江闻铮的目光终于从那份关于齐闻的文件上移开,却没有看管家,而是投向门外的花圃,他端起那盏温热的茶,却没有喝,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度,声音比茶更淡,也更冷:“你说,他拿到了复职令,还会被我牵着走么?”
这话问得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老管家却听出了其中极其深深的不悦。
老管家垂下眼睛,斟酌着词句:“戚玉少爷的性情……恐怕不愿长久受人掣肘。”
他顿了顿,顺着台阶道:“少爷是否需要提前物色其他合适的人选?信息素契合度要求可以适当放宽,毕竟背景干净的alpha不在少数。”
找一个相似的替代品用来解决易感期。
江闻铮沉默了,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晦暗。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压抑后的疲惫:“你先留意着吧。”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对了,帮我准备一些抑制剂,回海城的时候要带上。”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存在。
不能再指望上面审批了,既然戚玉跑了,替代品也还没找,他就必须做好暂时完全依靠药物硬扛的准备。eniga的易感期太危险,他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是。”老管家恭敬应下,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得出少爷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郁色,并非全然源于计划受阻,或许还有些别的连少爷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东西。
江闻铮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可以退下,他需要独处,需要将那丝不该出现的烦躁彻底剥离。
就在老管家躬身准备退出时,大门外却出现了一辆轿车,有人推门下来。
几乎同时,一道满是抱怨的嗓音顺着来者的身影出现:“江闻铮你什么人啊!说好的来接我,最后又变成我自己找上门?你们江家老宅这破地方导航都不好使!”
“砰”的一声,车门被不客气地关上。
戚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大衣,只是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爽。
他发梢似乎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不听话地翘起,但是眉眼还是那般锋利漂亮,还是那个戚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他一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手捋着头发,瞪向沙发上的江闻铮:“说话不算话是吧?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等了两天!”
“你知道那破复职文件签字流程多麻烦吗?内阁那帮人效率低得要死,还有我家老头,非要等我签完字才肯把手机还我,简直有病。”
他连珠炮似的发泄着不满,语速快而不爽,瞬间打破了客厅里的死寂,带来一股似乎从未属于这片空间的鲜活。
江闻铮坐在椅子上,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戚玉,看着他因为抱怨而微微睁圆的漂亮眼睛,看着他一张一合地吐出连串抱怨的嘴唇,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他怎么……
他怎么自己来了。
不是被戚康荣关起来了,不是已经拿到复职令了?
不是应该彻底摆脱他了?
老管家反应极快,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垂眸敛目,仿佛自己不存在。
戚玉见江闻铮只是沉着一张脸神情古怪地盯着自己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走了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一身怒气:“喂!跟你说话呢!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江闻铮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绕过宽大的茶几,在戚玉惊愕的目光中,一言不发,伸出手臂,猛地将人狠狠揽进了怀里。
拥抱的力道之大,让戚玉瞬间闷哼一声,撞进那充满雪松气息的怀抱,骨头都有些发疼,江闻铮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住他的腰,几乎要将他揉碎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脸埋进戚玉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戚玉完全懵了,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对方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有些慌乱,声音都变了调:“江闻铮,你、你干嘛,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