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先生来啦?”方才还就如何给主子戴帽子的话题侃侃而谈的兔子从椅子上腾地起身,蹦跳近前抱住对方手臂。
“。”
乖个头啊这兔子。
骆渊颇为无奈地定论,同样的养宠方式,并不适用每个人和每只灵宠。
他支着下巴一个人喝了会酒。
绵玉说到主子对他很好。
有多好?骆渊思绪不自觉放远,上辈子他也曾对邢安宥好过,最后不还是落得个糟糕到他不愿反复回忆的下场。
好与不好,同样没得到好结果。无非是不好,他的灵宠甚至连待在他身边也不肯。或许从灵宠契约结下,始于利用逼迫的关系确定那一刻,彼此结局就是注定的。
“操,邢安宥就他妈不是人能养的。”骆渊低声怒骂,气哼哼连灌两三杯闷酒没觉得消气,倒害得自己头脑昏昏沉沉,身体却莫名发冷,他索性推了椅子站起身。
有仙官听着动静与他相问。
骆渊摆手往门边走:“喝晕了,我出去站一会。”
淅淅沥沥的春雨不知何时停了,雨后空气弥漫一股清新的气息。强撑身体不适,一直走到碧轩楼庭院里一棵老树前,骆渊扶了把树干。自从离了人堆密集、活人气儿重的楼内,那种阴冷感越发浓重。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好像……
怀着隐约不妙的预感,他慢慢仰头将目光上移。
天际正是一轮高悬的圆月。
今夜月圆,子时将至,阴气最浓重的时刻,他的鬼魂魄复苏的时刻。
“……晦气,”骆渊扶着树干的手慢慢握紧,“这么不是时候是要怎样啊。”
“他以前从来不会?”
又不是有瘾,谁神经跟前世宿敌吵完了打完了,过不两天再巴巴地送上去给龙干屁股。
起码骆渊觉得自己没那么贱,他这人最要面子,本就是邢安宥先扔下他跑路,他还觍着脸找对方寻求帮助要怎样,明明不久前对方还以此为由嘲讽过他。
半鬼魂魄而已,没有邢安宥之前,他本就是靠自己撑过去的。无非把处境倒回原点,他自己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与之相对承担一些风险。
接下来他的身体会迅速失温,更严重一点他会陷入昏迷,再醒来的时候,运气好他还会是他自己,也或许运气不好他被鬼魂魄完全侵占身体,两个魂魄立场对调,直到他的意识彻底迷失在躯壳里。
身影被月色拉长,骆渊一个人走在上天庭空旷的街道。
不想回去被邢安宥察觉他的困窘,那个混球知他倒霉不偷偷笑出声才怪。
骆渊无言抿紧唇线。他可以找一个人少又能够静下心与鬼魂魄对抗的地方,并不困难。这个时间,想必廉权殿已经没什么神仙在了。
——
雨后,窗外的凌月松林起了一场薄雾,空气里弥漫一股清苦又浅淡的松香,那种味道对欲潮期身体和心理的双重躁动有特殊而极具针对性的安抚作用。
上天庭环境清幽,加之仙府位置算得偏僻,入夜几乎听不到闲杂的人声动静。
邢安宥靠坐墙边,单手揪下手边粉青釉瓷瓶中装着的蔷薇残瓣。
两日前他被关来的当夜,二苟把瓷瓶和里面的蔷薇一并送来,时至今日花朵已经开得有些萎靡。
花朵凋零,里面寄居的花灵也要流逝生命。这两日它们在他耳边不间断叨叨骆仙君辣手摧花的“罪行”,勉强够他解闷。
骆仙君显然下了狠心,罚他罚到底,害他一天到晚除了睡,被迫欣赏满屋子灵宝玉器,运转一番身体里凝滞的灵力都算有趣,其他基本无事可做。
他放下瓷瓶,闭眼靠墙坐着。
这是一场独属于他和骆仙君的冷战对峙,谁先低头,谁就是输家。
很幼稚,但他不要输。
模糊觉出困意的时候,隐约听见门被轻敲的声音。
半睡半醒间他猛然抬了头,带动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敲门声顿了顿,继而传来门栓滑动的声音。二苟手持一盏烛台,臂弯间挂着一张对折叠好的毯子走进屋内。
小孩儿素来脾气温和,瞧见他被铐着不曾表露怪异神色。邢安宥却还是垂睫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对铐环,沉默望向房梁无话能说出口。
二苟很快绕着满屋子宝贝走近前,蹲下把毯子铺展开:“雨停夜里凉了些,这毯子您拿去用吧,莫要着凉害了毛病。”
这话说得委婉。邢安宥静默垂首看着。现今他没有足够灵力护体,小孩儿没点破,做法是体贴入微。
顺着想到害他这般处境的罪魁祸首,他语气有些生硬:“拿给我,骆仙君不会介意?”
二苟笑说:“仙君没有那么刻薄啦。”
“哦,没有。”邢安宥冷笑了声。真不刻薄,他就不会戴个拘束手铐在这儿坐着。
二苟耐心相劝:“您别跟仙君生气嘛,凡是能拿给你的东西,肯定都有仙君默许,否则我也不敢拿过来的。”
邢安宥目光落在那瓶原是该骆仙君亲手送他的蔷薇,低道:“我才不稀罕他的。”
二苟也没办法:“您跟仙君吵架,真是因为逛窑子被抓到了吗?”
“……谁告诉你的?”
二苟连连摆手:“仙君就是猜猜,我不确定的。”
“……”他本就稀烂的名声。
“没有的事。”邢安宥心情复杂扶住额头,“忘记吧。”
“那好吧。”二苟扶着膝盖站起身。
从窗子泄入屋内满地清辉,他顺着望了眼窗外:“话说回来,今夜月亮好圆啊。会不会仙君的那个时候要到了……”
——
临近廉权殿,人还未至,先闻到芬芳的蔷薇花香。
雨后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骆渊感到身体冰冷,像浸在冰水泡僵了骨肉,捞出来再被夜风裹挟。
那种刻骨的冰寒,逐渐从指尖流失的温度,让他轻易联想到死亡与不幸。意识朦胧间,他好像回到前世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刹。
他站在诛邪境封印被撕裂后形成的硕大缺口,从中传来的无形而强烈的吸摄力,让不知何时失去束缚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背后是紧密拥簇他的众鬼亡灵,身前是前来讨伐惩治他的诸天神佛,而他处于风暴中心,不可进亦不可退。
远处传来如洪钟声响,有人宣读他的罪孽,有人为他吟诵安魂的经文,随他坠落,闹剧的开始与落幕将被代表,所有人将共同见证一场神陨。
他有平淡接受这一切吗?忘记了。
只记得最后那道索命雷霆劈落的时候,恍惚中,他看见死白的电光之后向他扑来后伸过来的一只手。
会是谁的?却已经看不清也记不清楚了。
……
殿前浮动两点灯火微光。
这个时候,按惯例只有守夜的轮值仙官还留在殿内。
骆渊穿过蔷薇花丛近前。
殿前的阶上走下三四道人影。
“陶仙君算学很有一手啊,若非你帮忙,这账我们少数也得再来一整日功夫才能算清楚。”
陶决宁:“在月仙岛类似的活计我做过不少,熟能生巧罢了。”
仙官:“哎,总归是麻烦你帮我们做账……说起来,你是来找骆仙君的吧?真是不好意思啊,耽误你许多时间,骆仙君人也没等回来。”
“不碍事的,”陶决宁笑了下,“不是什么大事,改日我再来寻他也是一样的。”
“这样,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嗯……”陶决宁微蹙眉心,似要推辞,这时余光却扫见蔷薇花丛间一道熟悉身影。他定神辨识片刻,眼睛微微睁大:“骆,骆仙君。”
骆渊闻声稍抬了点头,看清来人那一瞬,苍白面上划过一抹讶异。
陶决宁已跳下台阶,走至骆渊身前欢快道:“这么晚你还来廉权殿,是有事情要办……咦,”他疑惑看了看骆渊糟糕的脸色,“你怎么了吗骆仙君,身体不舒服?”
几个仙官也随后赶来,看了看他的样子也觉奇怪:“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骆渊张了张口。
意料之外,万一他无意在几个仙官面前暴露了半鬼身份……前世的一幕幕和结局重现在眼前,他狠狠捏了把手心,摇了摇头向前走去:“没,你们不用管我,我是有东西忘记……哎我去!”
忽觉脚下一个趔趄,虚脱无力的感觉,他能感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变差,走出的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有人忙捞了把他:“骆仙君是喝醉了吧?”
有仙官笑着接话:“兴许是吧,也不是头一回,喝迷糊就摸不着回去的路。也不知今夜是哪几个家伙随骆仙君喝的酒,怎也不知把他好好送回去呢?”
“交给我来吧,”陶决宁上前挤进人堆里,“你们也忙了许久,我本就是来找骆仙君的,先送他往廉权殿内歇息一会,我自会带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