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际摊开手呈大字躺在湖边,眼睛看着对面长官楼的顶层,安静了好一会儿。
“去偏远星球旅游不是一时兴起,我破解了部分加密文件,查到了一些有关亲生父母的信息,那些东西太过零碎,是一份损毁严重的特殊传讯。”
“我只获得了三个有效信息,时间,发出地和自己被赋予的编码。”
他说到第一句时季严冬就愣住了。
江天际见他眉头缓缓聚拢,笑了。
“看来我妈没有说这些?”
他叹息一声:“其实到了地方,看见那片曾经毁灭过的土地建起不少矮小的房屋,被灾难踏足的区域形成一片能量湖时,我就反应过来,我妈应该是想让我放松心情。”
“她很了解我,知道我会破解她留下的文件,也知道我会好奇那个地方。”
“那是个挺神奇的地方,没有什么高楼,破旧的矮房密集,路边有我从没见过的小吃,行人不似历新星含蓄,隔着老远大声喊人,很热闹。”
“我去了那片据说很漂亮的天角湖,到地方后不但下雨还起了大雾,一个人也没有,我准备回去,结果没走过那么崎岖的路,摔到坑里想着反正没人看见,躺会儿吧。”
“谁知道那地方竟然有管理员,穿着雨衣蹲在上边告诉我这里不让睡觉。”
听见季严冬笑了,江天际也跟着扬唇,眼底笑意散干净后,他才重新开口。
“其实真的只是好奇,他们都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是什么关系,以及我是什么?”
他似乎不太擅长倾诉,说话像自言自语。
“我没有纠结过血缘,妈妈就是妈妈,她觉得我在胡闹,我也没好意思说其实是害怕。”
江天际难得坦诚,这些话说出口比自己想象中简单得多。
“我想用胡闹试探她的底线,又怕闹过头真不要我了,每次说矫情话没有别的意图,就只是想回到小时候。”
“其实我不需要答案,她只要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就好。”
依稀记得那天太阳还不错,他和梁崇不欢而散,被他三两句话激得一路跑回家。
刚打开门就听见争吵声,也许是知道孩子这个点在学校,书房的门敞开一道缝隙。
另一个人是梁崇的父亲,正和江言面对面说道理。
“江言,你的岁数已经不小了,天际是很优秀,但他不能一直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人,姜家既然不接受你有孩子,为什么不趁这个时机好好谈谈?”
“天际又不是你亲生的,这事儿早晚得告诉孩子吧?”
“这两者有什么关联?我和姜茜分开并不是因为天际,而是观念不合。”
“又是这套说辞,这些年你身边有多少选择,最初那段时间你以天际还小为理由推脱,现在遇到一个喜欢的,又要因为什么观念不合而放弃。”
“他长大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那你呢,到时候要怎么办?”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家庭,行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江言,你真的很犟”
两人的嗓音越来越高,显然双方都不愉快,江天际站在门后,迷茫地盯着那道缝隙。
脑袋一阵阵发晕,那天听到了很多话,有几句不用想就自动浮现在耳畔。
“他现在对于你而言是拖累,那可是姜家,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助力吗?”
“信息库损毁,他父母的身份信息无法识别,但在残缺的日程记录里提到,这个孩子以后会有极高的天赋,我以为你只是想培养一个优秀的种子。”
“去赌一个人长大后的人性不如养宠物实在,江言。”
那时候江天际十四岁,听到前面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呆站在门口。
但听见江言突然拔高的声线后,他眼睛慢慢红了。
他没听过江言那样发怒的声音,不再是理智体面的,用力掀翻桌子揪住对面人的衣领。
“我最后再说一遍,跟天际没有关系,如果你再针对我的孩子,合作关系到此为止。”
那天,他依靠的墙毫无预兆地坍塌了。
他摔得鼻青脸肿,哭不是因为疼,而是知道自己这辈子没办法再靠着墙睡觉了。
江天际轻声说。
“他们给我留下了一个念想和一个可能,让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那天我的父母究竟在保护自己的孩子,还是人形的武器。”
“队长,你说为什么我的父母没有给我取名,只留下了一串编码?”
他说出这句话时很平静,和季严冬四目相对,对方反而先移开视线。
“也许真相比我们想得简单得多。”
季严冬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安慰。
“或许吧。”
“其实那天没有特别难过,我妈给了我很多,那些东西不是一些难听的话就可以随意撼动的,但是后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让尾音消散在风里,另起话题。
“我能感受到江指挥是想让我去做些什么的,但她知道我听见了那些话,从不要求我有成绩,可我很希望她能要求我点什么,那样不至于走向拘谨生疏。”
“她依然爱我,即使这份疼爱里夹杂着细微的目的,也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可她没有明说,好像自己也在挣扎。”
“何博士的亲切,你的照顾,凌队的关注,我心里都清楚是为什么,可是我没问过。”
“我们都在较劲,有些事想想就觉得累、烦,可真到了那一步又不得不做出选择。”
“那天有人对我说,比起想要什么,人在大多数时候只需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就够了。”
“我不会成为武器的。”
江天际坐起身,侧脸沾染上晚霞。
“这个有点赌气的念头冒出来时,反而想通了些。”
“不想成为武器,也不甘就此停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用停止生长的方式报复他们。”
“可最后我报复了谁呢?”他自嘲地说,“已经死去的父母,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妈?”
“谁我都恨不起,倒欠一屁股债,命是亲生父母给的,优渥的生活是妈给的,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最后只能恨自己了。”
“后来想想……”
“如果我生来就是一把刀,那我不想被任何人握在手里。”
被动
霞光一点点隐没,两人在湖边静静看完这一场落幕。
季严冬沉思片刻,问他:“这个问题,你真的想通了吗?”
“没有。”
江天际扫了眼时间,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可能很久以后也想不通,那就边走边想吧。”
季严冬:“刚刚你说的那个人,是凌队吗?”
“嗯。”
这声回应本不该犹豫,但话到了嘴边莫名回转了一下,变得含混不清起来。
“虽然有猜测,但真正听见还是觉得意外。”
季严冬跟着起身,有些玩味地说。
“凌队看上去不像是会说这些话的人,你们的关系似乎比我们想象中融洽?”
江天际没接话,但戴手套的动作变得缓慢,眼睛盯着某处出神。
“他”
在季严冬转身准备回宿舍集合时,江天际迟疑着开口。
“什么?”
季严冬回过头,却见他越过自己先一步朝宿舍赶去,步伐比平时快些。
“没什么。”江天际朝他挥挥手,“我先去上个厕所。”
失去余晖点缀的小路黯淡,黑灰色制服融入昏暗之中,将一切情绪藏进阴影。
江天际偶尔觉得奇怪,同为名字,没什么特殊可言。
可当“凌队”“凌空渺”这些字眼突然出现时,原本被大脑过滤的话就会清晰起来,耳朵像是开了自瞄般精准捕捞相关字句。
即使这种情况非常莫名其妙,江天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凌空渺就是存在过分关注。
起初是因为对方极具特色的外貌,不仅仅是自己,银白的头发总是吸引着大部分人的目光,但对方一个眼神扫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收敛视线。
他以为这位长官只是看自己不顺眼,为难、教育里总透露着不满和嘲讽,态度轻蔑。
但在他生死一线时,这个从未在脑中浮现的人出现了。
凌空渺的出现让当时陷入幻想、混乱的大脑重新接触到现实世界,他视线紧紧拽住这根救命稻草,直到那抹白色不断被拉长,消失在黑暗中。
病房里的冷嘲热讽含着极浅的怒意,像怒其不争,又隐秘地后怕,大步朝外走时干净利落,却还是在推开门时停下。
那句“江天际,你很幸运。”里,他听出的是庆幸。
“我曾多次赴往意外发生地,但大多时候依然无能为力,看到你们活着回来……我很开心。”
凌空渺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轻,江天际听出了疲惫和一丝无力,他隐约感受到,这位高山般的模范,或许也有着自己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