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你以为你有天赋,有一个好妈妈?”
“但你仔细想想现在还剩下什么,朋友,家人?也只有路边的野猫野狗才会跟你一起,因为你们都是没人要的野种。”
“就连你的亲生父母都不爱你,出生两个月没有给你起名,而是留下了一串编号,他们没有留下任何有关你的东西,发送的也不是求救信号,而是基因数据。”
“喜欢?你觉得江指挥对你的喜欢纯粹吗,当然,至少你在按照他们期望的方向长大。”
“我的确很庆幸听到了这些,一想到你有可能一辈子无忧无虑地活着,我就非常恶心,你凭什么?”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爱好教给你,那些资料都是我整理出来的,是我让你对它们产生兴趣的,你到底凭什么跟我争?!”
“是——我现在就是痛快!”
“我可以自由地飞,在家庭的支持下,朋友的关爱里,走出这个学院我会飞得更远,更高,但你必须飞,你只能飞,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这就是你唯一的价值!”
江天际听见他歇斯底里的声音,他并不比自己轻松。
疯子,这种疯子很多。
大人们总是低估孩子的恶意,他们觉得孩子是单纯的。
的确如此,孩子是纯粹的,所以恶的种子在心底发芽时,生长得要比成人快很多。
如果说考虑后果,三思而行会让大部分萌芽被扼杀在摇篮里,那么在过于干净的土壤中,恶的萌芽不会自然死亡。
没有外力干预,那片土地会坏死,滋生出的怪物一个比一个畸形。
脖子被人掐住,他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视线坠入黑暗后,他听见有人喊。
“际天际。”
他睁开眼,明亮的灯光映入眼帘,面前站着一个包子脸小孩。
他穿着特体的小西装,头发微卷,男孩的仪态很好,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你好,我是梁崇,你可以叫我哥哥或者梁哥。”
“你好,梁崇。”
“嗯。”梁崇抿了抿唇,纠结地说,“那个,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哥哥。”
“不要。”江天际疑惑地歪头,“我不可以叫你梁崇吗?”
“也,也可以。”梁崇支支吾吾,“就是,礼貌……”
江天际没注意他说什么,瞥见一旁餐桌上的甜品后眼睛一亮,拽着他就往前跑。
“梁崇,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行,不能跑你慢点!这样不礼貌”
眼前的世界不断变形瓦解,所有的色彩都在消融。
在那片虚无中,他一直往前跑,直到一切变为黑色。
“妈妈。”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的刹那,他呼吸一滞,下意识转身躲进角落。
可少年故作镇定的嗓音还是清晰地在耳畔响起,他闭上眼睛,画面却清晰地在脑中浮现。
他像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想按下暂停时反而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从未准备好面对这一切。
书房里,少年背着手,迟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
“你真的把我当作武器吗?”
江天际被保护得很好,他率真,做事果断,在这一点上很像江言。
这句话问得还算顺畅,没有多少敏感、胆怯的情绪。
即使独自纠结了许久,深夜休息也思索了不少版本的问话,但真正来到江言面前时他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那种。
因为他没有想过其他的答案,有那份底气和自信支撑着,这句话是实在的疑问句。
他想过江言可能会拧起眉头问他为什么这么说,想过她可能会生气,让他先滚回去。
想过可能她只会平静地说没有,然后不做解释。
也想过最好的那一种结果,可能会弯下腰摸摸他的头。
但是他没想过江言会沉默。
在她迟疑的这一个瞬间,江天际像是被迎头浇了盆冷水,手脚发凉。
没有眼泪,没有多么的伤心。
只是在那一霎,眼底的期望和自信褪去了,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很久,江言才看见他眼底逐渐蔓延上来的泪光。
“天际,我没有将你当作……”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急忙想要解释,但是孩子打断了她。
“没,没关系。”
少年的眼泪和声音都不听使唤,他断断续续地抽泣,胸口剧烈起伏。
“天际。”江言走过来,眼神有些复杂,抬手想摸他的脑袋,想了想又僵硬地收回手,“我……”
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那天像是只属于自己的末日,现实的太阳照常升起,而他的世界逐渐脱离现实,失去温度的阳光让内心的萌芽停止生长。
眼中的世界映射出另一种样子。
梁叔叔笑得儒雅,摸摸自己的脑袋。
“小天啊,还记得梁叔叔吗?”
他失态地朝江言吼叫。
“去赌一个人长大以后的人性,不如养宠物实在,江言!”
……
梁崇背着自己走在路上,叹气。
“说了不要跑那么快,摔了吧,回去要消毒。”
“好疼啊,唉!你躲什么?”
梁崇背着江天际躲到拐角,小声说。
“嘘!我看见林叔叔了,回头告诉我爸就完了。”
“哦……哥,你衣服脏了,咋办,我回去给你拿一套新的?”
“别每次惹麻烦就叫我哥,我已经不想听到这个字了……”
他声音里满是恨意,将两个人的情谊彻底撕碎。
“但你仔细想想现在还剩下什么,朋友,家人?也只有路边的野猫野狗才会跟你一起,因为你们都是没人要的野种!”
……
“天际,你也会像我一样,去救更多的人。”
“妈妈,你真的把我当作武器吗?”
“……”
所有的声音、画面,像是旋涡一般将少年彻底卷进深渊。
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从高空坠落后,他摔成了万千碎片,散落在各个时段的角落,而每一个不完整的自己,都在迷茫地询问一句话。
——为什么?
得不到回答的内心变得麻木,他的哭声没有平息,像是刚刚死去的生命,生命活动终止,但肌肉组织仍在挣扎收缩。
“妈,我”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想告诉你,是也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外跑去,对身后传来的呼喊充耳不闻。
而江天际也终于可以逃跑,他们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少年跑进阳光,他脚下的影子在不断扩大,黑色将最后的光芒隔绝在外,他的身影变得健壮、有力。
少年长大了,可他依然没有找到自己。
江天际跪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了。
他用力地呼吸,手撑在地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呃咯”
这声呜咽和奇怪的,像是窒息者发出的喘气声混合在一起。
黑暗被人撕开一道口子,刺目的阳光落进眼底。
江天际下意识抹过眼睛,却只触碰到一片干爽。
他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这个时候下雨了,雨落在头上、背脊、肩膀,唯独没落进眼里。
身下的人剧烈地咳嗽,听见这声笑也跟着笑了。
“我说了你跟我没什么不同,你才是疯子,你才是咳咳!”
“我t恶心死你了,从第一次见面我就讨厌你,早该这样的,你凭什么跟我争,你有什么,你什么都呃咳咳没有”
他骑在梁崇身上,伸出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地面的积水中倒映着另一幅画面,两人的位置颠倒。
一滴雨水落入其中,画面动荡,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现实,抑或说,其实两者都是现实。
骨骼被挤压的声音令人牙酸,梁崇的脸因为缺氧而发紫,起初他还在嘲讽,即使发不出声音,也要用口型硬挤出“可怜”两字。
直到意识开始模糊,他眼底倒映出江天际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痛苦、悲伤和扭曲,什么都没有。
分明很平静,却让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疯子。
没由来的,他被雨水打湿的背部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心底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真的想杀自己。
他的力气在流失,身体不断挣动着,但对方的手很稳,哪怕自己已经濒临死亡,那双手也没有哪怕一瞬间的松懈。
稳当,甚至还在缓缓收紧。
江天际注视着他的脸,那是他见过梁崇最狼狈的样子。
他看见对方眼底一点点染上惊恐,难以置信,原先的自信荡然无存,以一种极其丑陋的姿态挣扎着。
“啊——!”
直到一声惊叫响起,他回过头,看见一群孩子惊惧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