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陈宝瑜将纸抵在黎春深眼前,她的字迹向来工整,这次写得急切,笔锋都拐出去:【你怎么回来了?】
黎春深看清楚字,她试了试水温,给陈宝瑜泡脚,温声开口:“小乖昨天不是给我打电话了吗?”
“想姐姐了,姐姐就会回来。”
黎春深要去外地,咬咬牙买了个不知道经了多少手的按键手机。
走之前,她给陈宝瑜一个小猪罐子,里面都是硬币。
她告诉陈宝瑜,想她了就去公共电话亭给她打电话。
昨天晚上,黎春深接到了一个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十几秒的时间,她意识到是谁,还没开口,就被挂断了。
【要上学。】陈宝瑜皱着眉,她以为黎春深因为她又不上学了。
“小乖老师,我很认真在上学。”
“不过大学不一样,比较轻松,课程没那么多。”
她站起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她递给陈宝瑜,捏捏小姑娘的脸颊。
“小乖,我们一起学好吗?”
那天,陈宝瑜很高兴,她窝在黎春深怀里,抱着那本手语书,轻轻地戳了下女人的脸。
黎春深生在北方,却长了副温婉的模样,细眉凤眼,眼微微一弯,含的是江南三月的春情。
她笑起来时,有很浅的梨涡。
黎春深睡得很沉,陈宝瑜盯着人看了很久。
她微微凑近,小心翼翼地亲了下女人的唇角。
那天起,黎春深尽量回家。
她聪明得很,售票员住在市里,她就帮售票员卖最早一班和最晚一班的车票,换免费坐车的机会。
车颠簸着,月亮半挂,黎春深在夜色中回到漠城,第二天再坐最早的班车离开。
陈宝瑜起初是喜悦的,可看着黎春深眼下渐渐熬出来的青色,她不再高兴,甚至用不吃饭来抗议。
黎春深只是抱住她,轻声地哄:“小乖,你还小,需要人照顾。”
“别担心,过些日子就好了。”
黎春深在风雪中陪陈宝瑜适应了上学的生活,黎春深打得狠了,那群人再也没敢欺负她。
她学会了手语,有了些朋友,她们一起回家。
她把朋友带给黎春深看,她的手语还很生疏,比划着【我长大了】
【我自己可以】
【你不要回来了】
黎春深点头,捏捏她鼓起的脸,笑了笑:“听你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她们珍惜每一秒相处的时刻。
一见面,就讲个不停,黎春深陪陈宝瑜用手语。
偶尔黎春深管陈宝瑜挑食的坏毛病,开口讲了几句话,还会被陈宝瑜捂住嘴巴。
陈宝瑜本以为,她们会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小乖”
熟悉的嗓音让陈宝瑜从回忆中抽离,她紧咬的唇压上一抹温热,她眨了眨眼睛,看到黎春深眉头轻蹙。
“别咬自己。”
“想什么这么入神,喊你几声都没答应。”
陈宝瑜迟钝地感受到刺痛感,她低声道:“我刚刚想到了一个故事。”
黎春深微怔,“什么”
美人鱼用嗓音交换了双腿,才能和人类相爱。
陈宝瑜想,或许她也用声音换到了和黎春深相遇的机会。
她曾无比希望自己的嗓子会好,她要站在黎春深面前,一点一点讲清楚她的喜欢,她的真心。
她期待会说话的那天,却没想到先到来的是分离。
小美人鱼追求爱情变成了泡沫,那她呢,她该再相信黎春深一次吗?
这份爱,会被接住,还是再次被丢掉呢。
陈宝瑜摇摇头,讨厌自己的患得患失。
“童话故事罢了。”她不想多说,轻哼道,“你这个无趣的人,肯定没听过啦。”
她说着,推开包厢的门。
黎春深皱着眉,跟进去。
“回来了。”易谨抬眸看了看。
“嗯。”陈宝瑜点点头,“我多点了些菜,阿谨,我帮你点了辣子鸡,我记得你之前说喜欢这道菜。”
“谢谢小瑜。”易谨勾了勾唇,她的目光从黎春深身上一扫而过。
黎春深没什么反应,低头帮陈宝瑜消毒餐具,又摆好。
气氛又诡异地安静下来。
菜很快上齐,黎春深挑了块鱼肚子肉,将鱼骨刺剥掉,放进陈宝瑜的碗里。
“咳咳。”陈宝瑜吃完后,自己又夹了一筷子豆芽,被辣油呛到,她连咳几声。
“小乖,吐出来。”黎春深也不嫌油渍,下意识地伸出手。
见陈宝瑜吐掉豆芽,她抽了张纸擦干净手,递了杯水过去。
“慢点吃。”她温声叮嘱道,“挺辣的。”
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杯热水,把豆芽涮了涮,才夹给陈宝瑜。
黎春深自己不吃,倒也没歇着,挑刺,涮菜,剥虾,伺候得津津有味。
陈宝瑜扒了几口饭,推开黎春深递来的虾,摇摇头:“我吃饱了。”
“那就走吧。”易谨突然出声,这顿饭,她异常沉默。
黎春深抬眸看了眼,易谨的筷子是干净的,没动过。
“阿瑾,你好像都没吃什么…”陈宝瑜也注意到,三个人只有她在埋头苦吃。
“没关系。”易谨笑了笑,打断她的话,“走吧。”
“饭钱记在我账上。”经过前台,黎春深刚要走过去,易谨在她身后开口。
“好的,易总。”
黎春深拿钱包的动作顿住,易谨拍了拍她的肩,笑着道:“黎姐是客,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
她说着,看向陈宝瑜:“小瑜,你在门口等我们一会。”
“我和黎姐去开车。”
“我和你们一块吧。”陈宝瑜有些犹豫,她看向黎春深。
“没事,那边挺远的。”黎春深轻声道。
地下车库很暗,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黎春深看着易谨脚步一顿,转过身。
她看不清易谨的神情,只听到女人的声音,很冷。
“黎春深。”
“你还想说什么”黎春深轻声道。
易谨冷笑一下,“你真以为小瑜在乎你?”
“如果你还要说些没用的话,我们不必谈了。”
她越过易谨,往前走。
“你知道她要去留学了吗?”
女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响起轻轻的回音,重重地砸在黎春深心上。
她呼吸一窒。
“你不知道,对吗?”
“小瑜早早修完了大学学业,明年春天,她就要去巴黎了。”
“你不过是她无聊时间的消遣。”易谨的声音也来越近,她步步紧逼。
“四年前,她那么求你,你都不愿意回头,你觉得她现在还会信你吗?”
“她想做的,只不过是给你希望,再彻底毁掉。”
“让你也感受被抛弃的痛苦。”
听到这,黎春深握紧的手松开了,她轻声道:
“你前面说的还有几分可信度,但后面······”
黎春深回头看她:“如果小乖是你恶意揣测的这种人。”
“不说我。”
“你会喜欢她吗?”
两人对视片刻,易谨苦笑一声,她垂眸道:
“是啊。”
若是陈宝瑜是任性的大小姐,她倒能心安理得的用些阴损手段。
可偏偏陈宝瑜善良,没架子,极富有同理心。
在这场自以为轻松的追求中,先沦陷的竟然是她自己。
“但她要去留学的事情,我没骗你。”
易谨一字一句地说道:
“黎春深,你看看你自己,有哪一点配得上她呢。”
“她想要当记者,她妈妈就在北京最贵的地段给她开了间杂志社,随她玩。”
“你供得起她这样的生活吗?”易谨说着,微微昂首:“我可以。”
“我想,她妈妈对你应该也不满意吧。”
黎春深扯了扯嘴角,陈明珠话里话外都提防着她,恨不得早早将她打发了。
她想,对陈明珠来说,她是围着陈宝瑜打转的苍蝇。
“我的事业会越来越好,她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她。”
“是。”易谨承认,“她顾念着旧情,对你更在意。”
“可旧情没那么管用的,黎春深。”
黎春深始终沉默,她无法反驳。
巴黎。
陈宝瑜要留学的地方,一个距北京八千多公里的城市,飞机才能抵达。
黎春深想,这是她和陈宝瑜之间无法跨越的家世鸿沟。
“黎春深,你觉得你可以靠宝瑜的喜欢和我争。”
“可一年,两年,哪怕是十年,我都能等她,等她偏向我。”
“她去留学,至少三年,你能跟着她去吗?”
“一无所有的你怎么跟上她的脚步。”
“难道你真的想当一个吃软饭的第三者,腆着脸靠陈宝瑜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