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了。”叶修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听不出自傲，也听不出谦恭，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八年……”主席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放在任何体育项目里，都是不折不扣的老将了。”

    他的目光落在叶修身上，这个穿着红白队服、神情淡然的年轻人，眉宇间不见浮躁，反倒有种历经千帆后的沉静。忽然，他来了兴致，抛出一个即兴问题。

    “那作为一位资深电竞选手，你觉得……电子竞技和传统体育之间，最大的区别和共通点是什么？”

    话音一落，陪同人员们神色微变，这问题根本不在预设流程里，纯属临时起意。而要一位电竞选手答出这个问题，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眼看整场考察顺风顺水、近乎完美，谁都不愿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然而，江语纯站在一旁，神情却始终从容，唇角甚至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因为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为了这不到一小时的行程，她反复推演过各种突发场景，更与叶修反复沟通过可能被问及的问题。今天的每一分钟、每一句问答，早在她的脑海演练过无数遍。

    此刻，全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穿着红白队服的年轻人身上。

    他略一沉吟，随即开口：“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点不太成熟的看法。”

    “跑步、射箭、标枪……这些竞技项目诞生于远古时期的狩猎与战争，是人类最为古老的运动。即便在今天，我们不再需要靠双脚追赶猎物、靠标枪洞穿野兽，它们却依然成为衡量身体极限的标尺，作为体育项目被传承至今。”

    “而未来的世界，属于太空，属于深海，属于更广阔的未知疆域。我们要驾驭的不再是弓马，而是透过屏幕驾驭机械，这不只是虚拟的游戏，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狩猎与战争。”

    主席微微点头，从工业操作到军事模拟，从远程医疗到智能驾驶，其实背后与电子竞技都是同一种逻辑。

    “所以我想——”叶修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如果说传统体育映照的是人类的过去，那么电子竞技，代表的就是我们的现在和未来。两者看似迥异，但都是人类在特定时代下，对更快、更高、更强的一种追求。”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电竞选手，竟能给出如此深邃而富有历史纵深的回答。

    “很精彩的回答。”主席缓缓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我相信，电子竞技，一定会为本届亚运会注入前所未有的活力，这将是一次非常成功的盛会。”

    说罢，他向叶修伸出手。叶修微微一怔，随即坦然迎上，握手时笑容清澈而自信：“是的，我们也这么认为。”

    两人握手的刹那，闪光灯悄然亮起，画面被定格。

    一边是白发微霜的长者，一边是黑发飞扬的青年，嘉世队服上的枫叶徽章，在光斑里炽热燃烧着。

    夜色渐深，荣耀职业联盟总部的食堂里灯光微亮，人影稀疏。

    主席冯宪君独自坐在角落的餐桌旁，面前一碗面条几乎没动，筷子悬在半空，目光却牢牢锁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完全是一副食不知味、心不在焉的样子。

    “怎么了，冯主席？胃口不好吗？”一位加班的同事路过，见他面色不佳，忍不住关切地问了一句。

    “呃……还好，还好。”冯宪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

    好不容易捱到新闻联播结束，各频道陆续切换回自家节目。他迅速拿起遥控器，将台调至央视五套体育频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静静等待那个时刻。

    随着亚运会日益临近，央视五套定期都会推出“亚运进行时”的特别栏目，内容涵盖亚运筹备进展、运动员专访或项目科普介绍等等。自从荣耀正式成为亚运会竞赛项目后，他就经常关注这个节目。

    而今晚，他的紧张远超往常，自然是因为嘉世俱乐部，以及嘉世战队的队长，叶秋。

    ……哦不，现在该叫叶修才对。

    想到这里，冯宪君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心头一阵复杂。

    他是荣耀职业联盟的制度混乱、合同漏洞百出，说是草台班子都算客气。这些年，他一手推动建立联盟席位制度、转会规范等等，才一点点把联盟从野蛮生长拽上了正轨。

    他自认补过无数前任留下的窟窿，却万万没想到，就在荣耀入亚、迎来高光的节骨眼上，竟然还会撞上选手身份不符这种低级又致命的问题。

    其实，冯宪君也一直耿耿于怀，作为一手缔造嘉世王朝的绝对核心，被无数人奉为“荣耀教科书”的叶秋，为什么始终不肯露脸？

    他的荣誉、实力与声望，在联盟中无人能及。可偏偏在公众视野里，除了一叶之秋在赛场上光芒万丈，现实中的“叶秋”却像一团雾——没有采访、没有合影、没有公开活动，连颁奖典礼都从不现身，甚至连一张侧脸照都找不到。

    最离谱的是，甚至有一段时间，坊间盛传根本不存在叶秋这个人，说那只是荣耀官方用来测试的高阶ai。传言愈演愈烈，甚至上了热搜，逼得联盟不得不紧急发声明辟谣。

    自那以后，关于叶秋的讨论渐渐变了味。人们不再热议他的战术创新或操作手法，反而津津乐道于一个问题——他到底有多丑？

    是先天性毁容？是面部有严重烧伤？还是相貌吓人到见光死？

    各种离奇说法甚嚣尘上，就连冯宪君也曾暗自揣测过。毕竟，一位拿了三个冠军、定义了一个时代的选手，却日复一日地拒绝出现在任何镜头前，总让人忍不住往最极端的方向联想。

    直到某次内部会议，他第一次见到真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微乱，眉眼清俊，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质。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在赛场上杀伐果断、令对手闻风丧胆的“斗神”。

    但无论如何，都与丑字沾不上边，甚至可以说……还有点帅气。

    那一刻，冯宪君当场愣住。既然不是因为相貌问题，那他为什么死活不肯露面？

    这个问题，从此成了他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眼看第八个赛季临近尾声，叶秋也已经到了年近退役的时候，冯宪君一度以为，这将成为荣耀联盟始终无法揭晓的谜题，永远尘封在历史的迷雾中。

    结果，就在前段时间，嘉世新任老板江语纯突然打来电话，说叶修当年注册时，误用了他双胞胎弟弟的身份信息，现在他们要把身份信息更正回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弹，在冯宪君脑中轰然炸开。

    他握着电话，足足愣了十秒，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所以，这些年打比赛的，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轻声答道：“一直都是叶修。叶秋……从一开始就没打过职业联赛。”

    冯宪君挂断电话的第一反应，是想立刻拨给那位早已退居二线的前任主席——他当年到底知不知道这事儿？怎么什么篓子都能捅出来，然后留下烂摊子给他擦屁股啊！

    可冷静下来后，他调出叶修与叶秋的原始注册资料仔细比对，也不得不承认这对双胞胎，连身份证照片都像照镜子拍出来的，五官、轮廓都如出一辙。指望当年那些靠肉眼审核的工作人员分辨真假，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至于叶修为何一直没来更正身份，冯宪君心里也清楚得很。

    “叶秋”这个名字，早已成为嘉世战队、乃至荣耀联盟的一个符号。三冠加身、技术封神，却始终不露真容，本就引来无数的猜测与流言，如果贸然改名，舆论必然会炸锅，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事儿。

    而如今为何又急着改？

    那自然是因为亚运会近在眼前。

    以叶修的资历、战绩和影响力，入选国家队几乎是板上钉钉。一旦他在亚运赛场上代表国家出战，身份信息却出现问题，那一旦被曝光，到时候想改可就来不及了！

    这件事其实可轻可重，往轻了说是程序违规，登记错误。但往重了说，那就是涉嫌冒用身份参赛，足以被定性为变相假赛。

    电竞圈本来就丑闻层出不穷，比如隔壁某些职业联赛，假赛、私联、商k、打胎、出轨……早已沦为笑柄。

    而荣耀职业联盟之所以能稳坐行业标杆，正是靠着早年的重拳惩治，对于有伤风化、道德败坏的事情，无论名气多大，一律严惩不贷，从不包庇选手，也不隐藏问题。

    因此，在早年打掉几个出头鸟后，这些年荣耀联盟的风气才没有跟着江河日下。

    万幸的是，冯宪君反复核查后确认从始至终，操作“一叶之秋”的始终是同一个人，从未有过中途换人、代打或身份混用的情况，这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