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场的周泽楷，脸上依旧风轻云淡，没什么懊恼。因为他知道，第二个上场的，是孙翔。

    横刀出鞘，以自身25血量的代价，成功带走了君莫笑。

    激烈的交锋终于落下帷幕，叶修忍不住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深深呼出一口气，汗水一路顺着额角淌到下颔，后背贴在椅背上的那一块，早已湿透了，黏黏的，凉凉的，让人怪不舒服的。

    散人玩起来……真的是，太累了啊。

    他缓缓站起身，离开比赛席的时候，目光穿过场馆里那些绚烂的光，落在观众席前排的江语纯身上。

    她的脸上是担忧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都咽了回去。

    他便用嘴唇比了一个口形，轻轻的，慢慢的——我没事。

    偏偏现场的镜头就照在他身上，摄影师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迅速拉了一个视角，将他和她一并收进了画面里。

    镜头里周围的灯暗下去了，观众席的灯也暗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像是被谁从整个世界里单独剪了出来，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幅画里。

    一个站在光亮里回头，一个坐在暗处抬眼，隔着人海，隔着喧嚣，隔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许多东西。

    “我靠！这看比赛呢还能塞一嘴狗粮！”

    黄少天正跟喻文州热火朝天地讨论着80级千机伞的各种形态，余光瞥了一眼直播画面，正好撞上这一幕，嘴里的分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充满震撼的喟叹。

    不过，虽说叶修竭尽全力，为嘉世拼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开局，但轮回那边也不是易与之辈。孙翔、江波涛、吕泊远、杜明等人轮番上阵，硬是一点一点地把擂台赛的人头差距咬住，最后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没让嘉世把分差拉到两分。

    而做足了充分准备的轮回战队，在自己的主场地图上，亮出了他们的轮回三叉戟。三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抓住了一叶之秋与沐雨橙风之间那道转瞬即逝的空隙，一击致命，成功拿下了团队赛。

    “抱歉……”

    比赛结束后，邱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脑袋垂着，盯着自己的脚尖。是他没能拦住一枪穿云的突袭，让沐雨橙风先倒下了。如果他能再快一步，如果操纵一叶之秋的是叶修而不是他……

    “下把比赛努力就好了。”

    叶修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力道不轻不重。邱非的头发被揉得翘起几缕，他也没躲，就那么低着头，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成长这件事，总是要慢慢来的。不论是谁，都得走完该走的路，就像树上的果子，摘早了是涩的，咬一口满嘴青气，天才也不例外。

    当然，叶修不在此列，他是天才中的天才。

    在神之领域的竞技场登顶封神，又辗转各大战队的青训营，经年累月地打磨，再一步步从无数竞争者中杀出来，入选战队的正式选手，再打入季后赛。

    走到这一步的，都是荣耀玩家里，万中无一的天才。

    可所有这些，不过是能够站在叶修面前的门槛罢了。

    第二轮，嘉世主场。对其他客队来说，炼狱级的嘉世体育馆。

    叶修依旧是第一顺次出场。

    如果将打败对方首发出场的选手算作一场胜利，他的记录在这一天，已经来到了四十连胜。

    而轮回这一轮选择首发的，是孙翔。

    亚运集训那会儿，不少人被君莫笑轮番折磨，打得多了，心里多少有点怵。到后来，谁也不想再跟叶修的君莫笑多打，怕影响心态。

    只有孙翔不一样，他会主动迎上去，乐此不疲。

    他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跟这样的对手对决很有趣，跟叶修打很有趣，跟散人打也很有趣。每一次输了，都觉得自己好像又多懂了点什么。

    除了嘉世的人，最了解君莫笑和散人的，大概就是孙翔了。

    他摔倒了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那颗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心，被一遍遍摔在地上，又一回回地捡起来。

    可他的心并非脆弱易碎的水晶，一摔便会支离破碎，更像是一块坚韧的钢铁，哪怕被揉碎了，再熔炼，再锻打，只会变得愈发坚硬与强悍，而绝不会布满不堪一击的裂痕。

    这一次，他紧握着那把重新淬过火的剑，终于站到了王座面前，挥出了至今为止最像样的一击。

    “不错嘛。”叶修瞥了一眼自己最后剩下的血量，8。再多一个失误，那四十连胜怕是真要被断了。

    “哎——太可惜了！”孙翔下场的时候，队友们呼啦啦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感叹着。孙翔自己倒没说什么，只是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最终，在一番惊心动魄的激战过后，嘉世凭借擂台赛与团队赛中各多出的一分人头优势，硬生生将总比分扳平。

    这场总决赛，果然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一路鏖战到了6月30日，第三轮，最终的决胜局。

    嘉世体育馆外的高架灯将整片区域照得明晃晃的，连天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巨大的荣耀旗帜插在入口两侧，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入口处早排起了长龙，队伍弯了好几道弯。周边摊位一个挨一个，满满当当挤了两排，吃的喝的、应援棒、队服、手幅，什么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家摊位前都围满了人，扫码付款的提示音就没断过。

    看台上的嘉世粉丝，清一色的红色应援服，放眼望去，像深秋的枫叶落了一地，又被夕阳浸了一遍。印着队徽的红色大旗被人高高举起，奋力地挥动着，旗面在灯光下翻卷着，皱褶里藏着暗影，展开时又烧成一片灼灼的红。

    有些人的脸上画着嘉世的队徽，她们在人群中挤着，叫着，拍着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点亮片也跟着晃，一晃一晃的，像碎了的星星不小心落在了脸上。

    而在这片红色的最前方，江语纯坐在那里。

    她的身后是整片翻涌的红色浪潮，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在她背后停住，又退回去，再涌上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块礁石，任凭浪头怎么拍，都岿然不动。

    看台另一侧是轮回的阵营，零星点缀着，像红海中的几块冰，安静地散发着冷光。

    叶修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身旁的张佳乐。再一次站在总决赛的决胜局，他能感觉到，张佳乐是最紧张的那个。

    “怎么样？”他笑了一下，“还撑得住吧？”

    这几轮比赛里，张佳乐基本上擂台赛和团队赛全勤。他年龄更大，上一场的消耗也更大。如果他觉得撑不住，状态不对，那接下来的出场顺序和战术安排，显然得跟着调一调。

    张佳乐抬起头来，那双平时总是活泼带笑的眼睛，此刻却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你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这一次，我哪怕死在台上，也不会拿个亚军回去！”

    叶修笑了，笑得很随意：“说什么呢，这才只是你的第一个冠军而已。”

    即便是在嘉世的主场，即便能买票来到现场的轮回粉丝只占了看台上的一些角落，但他们的呐喊声却丝毫不甘示弱，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眼前这片红色的海洋撕开一道口子。

    比起嘉世象征一叶之秋的枫叶徽章，轮回的队徽寓意要更为复杂深刻一些。sasara的英文字母与无限符号缠绕在一起，一枚银色的子弹从正中穿过，冷冽而锋利，象征着即便世事循环，轮回不止，他们也从不回头。

    周泽楷就在这样的背景音里走了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外面是山呼海啸还是鸦雀无声，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谁，他都是这副模样，眉目清俊，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冷光内敛，不声不响。

    聚光灯追着他走，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拖在身后像一道淡淡的墨痕。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比赛席的方向。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湖面，看不出波澜，也看不出深浅。

    看台上轮回的粉丝在高喊他的名字，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在意，步伐不紧不慢，节奏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沉稳又克制。

    江语纯坐在看台前排，望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感慨。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周泽楷。

    那感觉像是在美术馆里撞见一幅名画，在音乐厅里偶然听到一段好曲，你不一定会记得太久，但经过的时候，总会停下来多看两眼，多欣赏一会儿。

    然后，叶修登场了。

    欢呼声像是被谁猛地拔高了一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排山倒海般震得整个场馆都在微微发颤。看台上那片红色的海洋彻底沸腾了，大旗挥舞得更猛，喊声一波高过一波。

    叶修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步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嘴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这人就这样，不管多大的场面，都是这副举重若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