庹成夏和妘岫没有多问,只专心地应对着身前的鬼物,她们也不是蠢的,郁涔能想到的事,她们自然也能思虑到,如今,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未知总是难熬的,耳边杂音不断,扰人心绪。郁涔和妘岫两人合力将一座天王像轰进了坑里,没成想,石砖碎裂的速度却愈发快了。
沉默在蔓延,她们都想说些什么缓和缓和,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妥,只能这么静着。好在她们的心性坚定,情绪还算平稳。
“香柱在晃!”忽地,谢荥大喊一声。
闻言,几人纷纷回头望去。
方才,谢荥在轰炸香柱的空隙中偶然发现,不知是不是她的轰炸有了成效,香柱似乎在晃动。只是那晃动极细微,她停下手上动作专心盯了会儿,见到了第二次颤动后,才确认下来,紧忙告诉了三人。
“她们居然真的找来了。”庹成夏松了口气,露出个笑,打趣道:“我还以为我们得在幻境里相逢呢。”
“等出去了,你可得请我喝穹天最好的酒。”妘岫略带幽怨的眼神看向庹成夏,若不是庹成夏非将她捉了来,她本也不会遇上这桩苦活。
庹成夏应和着,连道了三声好,连霜綮都挥舞得更加轻灵。
郁涔也跟着吐出口浊气,生露不停挥动,带着那方剑穗,她看着,不自觉抿出抹笑。她嘱咐了谢荥继续贴,也许能为幻境外的人提供些许助力。
谢荥应着好,便又专注地贴了起来。此时广场上的空间相较于原来可以说是十不存一,皮鬼密度极高,几乎是皮蹭着皮,垒得老高。
郁涔刚甩出一张符,将一摞皮鬼冻结住,挥起剑想要将其劈碎,手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法动弹。
那种被操控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从第一次被控制开始,那股如猎物般被凝视的感觉就一直若隐若现,如芒在背,到现在,终于变得十分强烈。
郁涔感觉到她的身体调了个方向,面向香炉后面,大雄宝殿的方向。她看见,那漆黑一团的殿门口,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它越过了碎裂的门槛,越过了塌陷的地坑,只在一次呼吸间,就到了郁涔身前。
那是只皮鬼,枯黄干瘪的皮上,渗满了污黑的血,它又不同于其它皮鬼,没有伏在地面上,而是站着,半只小腿的皮折叠成摞,为它提供支撑。郁涔微微低下头,看向它的脸,发丝含混地贴在上面,遮住了大半。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透过发丝的缝隙,看见了一只眼睛。
一只紫色的,无机质的眼睛。
郁涔轻轻抬起了剑,身法迅捷如常,一剑刺向前方!
可,刺中的不是那只紫色眼睛的皮鬼,而是另一只,正常的皮鬼。她动作着,旋身、曲腰、挥剑,每一招每一式都行云流水。
意识在沉浮,脖颈上的触感滑腻、湿润,像在被毒蛇舔舐,那东西一寸寸缩紧,意图将她绞杀。窒息感渐渐传来,喉管似要与脊骨相贴。郁涔能感受到,不出半息,她就会被这不知名的东西杀死。
刀剑的铮鸣声,地砖的碎裂声,皮鬼的爬行声不歇地传来,混在耳朵里,分辨不明。最后,一声爆响传来,眼前景色逐渐模糊、消失。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她好像看到,一片混乱中,那几根香在碎裂前,轻轻晃动了一下。
郁涔再次开睁开眼时,眼前是林潸三人,她们周身散着成形的血雾,似乎是有条汇聚的血水将她们缠绕、包裹,而后溃散。
她们身侧,立着一鼎香炉。
污黑的肉块上,是三根被拦腰砍断的白骨。
“咳咳咳——”郁涔大口喘息着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脚下有些虚浮,不小心向前踉跄一步,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林潸含着担忧的双眼。
好像差一点就死了,这个念头出现在郁涔脑海,还好差一点才死。
方才那“皮鬼”对她还是造成了些许影响,一时间,她的意识仍有些混沌。强压下那股眩晕感,郁涔用力地甩了甩头,才恢复些许。
一瞬间,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就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郁涔环顾四周,看见这几乎被血染透的寺庙,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那生出婴灵的邪物就在这庙里。”林潸握住郁涔的手,淡声开口。
如今邪阵已毁,冲天的怨气再也压不住,曝露在众人眼前,似将空气都染得污浊。
一行人踏入宝殿,整座宝殿里丝毫血迹都看不见,在这寺庙里,格格不入。她们静静凝视着身前的金身,它们的姿态同在幻境中的一样,只是要更干净些,似连灰尘都未曾沾染分毫。
“在幻境里,那皮鬼是从金身里冒出来的。”庹成夏淡淡地开口道,握着长枪的手蠢蠢欲动。
她跟郁涔对视一眼,见郁涔也点了点头,下一秒,长枪脱手,接连杀过殿内几座金像。
“还是能随意用灵力的感觉好。”庹成夏扭了扭脖子,随手接过飞回的霜綮。
扫过的长枪在金像上留下裂痕。那裂痕刚开始只是一个细小的孔洞,凹陷在壳子上,不仔细看甚至无法辨清。庹成夏收起长枪,将指尖轻轻搭在距离最近的那具佛身上。“咔嚓——咔嚓——”灵力注入,碎裂声响起,从最初的圆点,延伸成缝隙,最后成网,如敲碎冰面般。
看着上首不断掉落的残片,庹成夏收回手,跟着几人一同往后退了几步。
“这还……当真是棵树。”从在幻境内见到这殿内诸像时,郁涔就觉得这怪异的姿态像极了一棵生长的树。现如今,缀在外围的金壳脱落,褐色的枝丫逐一显现。最开始,是在碎了半张的脸里弹身而出,像是被困了许久般舒展着枝干,紧接着,从脱落的各处空洞里,从金像的手臂处……
直到最后,整座宝殿内的金像都彻底碎裂。隐匿在其中的树也彻底显现。
可,作为一棵树,它只见枝丫,不见躯干。枝丫也怪异非常,没有任何叶子,无论是泛黄的枯叶,或是抽出的嫩芽,反倒是有些细密的颗粒点,肉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缩成一团。
“这是要我们掘地三尺啊。”妘岫靠在宝殿门旁,环着手臂,开口道。
幻境中,那婴灵啼哭之处便是在这地底,看来确是要掘地三尺。
郁涔挥挥手,让众人先退出宝殿,紧接着甩出一摞符箓,“砰!”地一声巨响过后,众人顶着些许晕眩的大脑和略受刺激的耳膜重新站上石阶向里望去。
门槛被震得有些碎裂,砖石和泥土被溅出来些许,大部分还是在崩溅过后又落回坑洞,她们施了几个法诀清理了一下,树干部分才得以显形。
这坑比郁涔在幻境内见过的要深些,不只有两人高,粗壮的树干在坑洞中直立着,看上去要三四人合抱才能围起。些许根须跟着披露出来,伏在地上。顺着往上瞧,在各个金身中藏匿的枝干被躯干所连,终于成了一棵完整的树。
原先枝干上那些细密的颗粒,这下众人也看清了。它们不止长在树枝上,树干上同样遍布,且比枝丫上的大了不少。
它确是肉色的,成蜷缩状,有纤小的四肢,没有五官,嵌在树内,有的还在蠕动。
看来诞下婴灵的,正是这棵树。
坑洞太深加上天色昏暗,底下的情况看得并不清晰,索性郁涔又扔了张符进去。
符纸发着光,顺着躯干逐渐下落,原本看不分明的如今彻底看清了,那一个挤着一个的,密密麻麻的婴灵,就连裸露出的根须上也尽是。在这灵挤灵的地方,郁涔却发现,这些位置并不是满的,它有几处空着,格外显眼,只留一个凹陷的洞,不见本应嵌在里面的婴灵。
“看来这婴灵是有数量的,用了一个,便少一个。”林潸盯着这洞,暗自思量着她所捕获的婴灵数量是否能对得上。
符纸飘落在坑底,抓人眼球的不只那婴灵,还有那坑底下的,森森白骨。
众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这树的长成需要养分,结合寺庙中的景象,不难猜测出养分是什么。
“庙里的百姓绝不止这些。”凝视许久,谢荥忽地开口。她站得最近,半只脚踩上那摇摇欲坠的门槛上,探着身子向下望。
谢什有些担忧地看着谢荥,他就站在谢荥身后,看得清,她把住门边的手指都在用力,用力得有些发白。
被献祭的百姓当然不止这些。
她们又去将整座寺庙探查了一通,在藏经楼中发现条暗道,进去摸索一通,发现通向的正是那已被郁涔炸开的坑洞。也是,赵廉等人需要取用婴灵,自是要给自己留条通路的。
又寻了半晌,终于在藏经阁后的舍利塔中见到了余下的骸骨。她们将塔门拉开,支离破碎的白骨登时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
谢荥看着脚边滚来的不知谁人的指骨,轻轻蹲下身,伸出指尖碰了碰。
在这一路上,林潸已将自己方才和李兴的对话及自己的猜测说与了众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