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不同。
她明明孱弱得连他一根手指都挡不住,却能用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属于普通人的方式,把一个苟延残喘了千年的神秘咒术师的底细扒得干干净净。
某种意义上,她和他一样,都是这个腐朽咒术界的规则破坏者。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京都那帮老头子宁愿花大价钱雇我,也不想让你脱离视线了。”甚尔的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敷衍,“在这个满是瞎子的世界里,你这双眼睛,可比什么六眼可怕多了。”
五条悟偏过头,冷冷地扫了甚尔一眼,随后向前迈出半步,再次将红莉栖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既然是顶尖的脑部移植室,那就不可能只留下几块金属渣子。”五条悟与她平视,“还能在这个垃圾堆里,挖出他当年留下的实验报告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找的。”
红莉栖没有理会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地表的物质分布上。
她提起扫描仪,顺着那些高浓度防腐剂的残留走向,一路探测到了废墟最深处的一块承重墙底。
“这里的地下土壤密度异常,有坍塌造成的空洞。”
夏油杰闻言走上前来,直接召唤出一只拥有巨大肢体的咒灵。
随着几声沉闷的轰响,那些重达数吨的焦黑石块被轻易掀开,露出了下方一个被彻底压扁、烧毁的地下室残骸。
红莉栖踩着碎石走下去。在废墟的角落里,她找到了一个严重变形的金属保险柜。虽然柜体已经因为高温熔化了一半,但内部结构并没有完全气化。
五条悟徒手掰开了那扇扭曲的铁门。
里面没有纸质资料,只有一堆烧结在一起的黑色焦炭。
但红莉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那堆焦炭里夹出了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被烧融的矽基切片。
“硬盘的存储盘片残骸。”红莉栖将那块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的碎片放入解析槽,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只要磁区没有被完全破坏,就能从底层的二进制代码里将其强行恢复。”
随着解码程序的强行介入,屏幕上开始跳动出一段段残缺不全的文本乱码。
夏油杰站在红莉栖身后,目光原本平静地注视着屏幕,但当解码器过滤掉乱码,重组出几行清晰的极限参数时,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瞳孔骤然收缩。
《容器预设方案评估》
排异反应预期:极低
术式核心需求:能量吞噬与咒灵调伏(无上限)
□□承载上限:特级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这几行冰冷的指标,就像是量身定制的侧写。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挚友。
夏油杰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在当今的咒术界,满足“无上限吞噬调伏复数咒灵”这个荒谬条件的,只有拥有“咒灵操术”的夏油杰一人。
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紧接着涌了上来。
“这不可能。”夏油杰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文件建立时间,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的水,“十五年前,别说觉醒术式,我连咒灵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记录下我的数据?”
“你说得对,杰。时间线对不上。”红莉栖说,“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患者医疗记录’。”
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睛里压抑着风暴:“那这是什么?”
“这是一份需求说明书。十五年前,这个缝合线男人不是在研究杰,而是在建立一个理论上的完美容器模型。”
真相的拼图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咬合声。
那个活了千年的幽灵,为了他那个不可告人的宏大计划,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在寻找一把完美的钥匙。十五年前,他借用菅原的身份,用最精密的医疗设备测试了伏黑甚尔,想看看“天与咒缚”这种绝对的□□能不能成为备用方案。
在确认甚尔的脑部基质无法兼容后,他彻底确立了最终的硬件需求。
一个能够无限吞噬咒灵、将万千因果纳于一身的躯壳。
“他没有预知你的存在。”红莉栖看向脸色铁青的夏油杰,“他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写好了这张需求单。而你,刚好在这个时代,长成了完全符合他所有参数的终极猎物。”
一直靠在焦黑残垣上看戏的甚尔,突然发出一声低哑的闷笑。
“哈,真是绝妙的推论啊,大教授。”甚尔懒洋洋地直起身,拍了拍手,“原来我当年被那个庸医切开后脑勺,只是因为他的终极目标还没出生,拿我这个零咒力的异类做个测试而已?那家伙还真是挑剔啊。”
五条悟没有理会甚尔的嘲讽。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苍白。
一种极其荒谬且恶心的战栗感从心底劈裂开来。
在他们并肩挥霍青春的这些年里,在他们肆意大笑着宣告“我们是最强”的每一个瞬间里,竟然有一双散发着腐臭的眼睛躲在暗处,像清点橱窗里的死物一样,精确地丈量着杰的灵魂与血肉。
那个怪物在历史的阴沟里耐心蛰伏,满怀贪婪地注视着他的挚友抽枝发芽,长成最为锋利挺拔的模样,只为了最终连皮带骨的褫夺。
“完美容器?”
这四个字被五条悟极轻地咬在唇齿间,转瞬便碎散在夜风里。
他缓缓扬起下巴。那双永远流转着苍蓝光辉的六眼里,此刻剥离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凛冽的杀机。
“那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做梦的时候大概算漏了一件事。”
五条悟扯动了一下嘴角,笑容残忍而暴戾,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这满山的月色:
“敢觊觎我的人,他有几条命来填?”
夏油杰静静地站在原地,视线依然落在那方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屏幕上。
比起五条悟那种能将整座山头掀翻的怒火,他的反应显得过于平静了。
“排异反应极低,□□承载特级……”
夏油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难怪这几年,总觉得暗处有一些视线在刻意引导我接触那些极其恶劣的咒灵事件。”夏油杰抬起手,有些神经质地抚过自己的后颈。
那里,就是屏幕上标注的最佳中枢切入点。
他转过头看向五条悟,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悟,别这么生气。既然有人觉得我是个好用的容器,那我们就亲自去问问他,能不能承受得住几千只咒灵的联合绞杀。”
红莉栖看着两人,默默地合上了手提箱。金属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嗒”声,像是一把剪刀,利落地剪断了空气中过度紧绷的神经。
“情绪是最没有杀伤力的武器,只会白白消耗你们的体能。”红莉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尘。
“他确实是个活了很久、算计得很深的老怪物。但再完美的计划,一旦底牌被翻出来,就只是一张废纸。”红莉栖提起箱子, “他想要一个完美的躯壳,前提是他能拿得到。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提前看到了他的剧本,那接下来这出戏怎么唱,就由不得他了。”
这番理智到近乎冷酷的话, 却奇迹般地抚平了夏油杰心底那一丝悄然滋生的寒意。
是啊,不过是个躲在阴沟里不敢见光的贼罢了。
“大教授说得对。”甚尔从树影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狠话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放。如果你们不想引来京都校的巡逻队,顺便被扣上一顶‘半夜炸毁荒山’的帽子,我们最好现在就离开这里。毕竟,这笔封口费我可没算在账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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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止观阁。
乐岩寺校长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品着手里的清茶。几位京都校的高层也悉数在座,神情比昨天要轻松得多。在他们看来,有了伏黑甚尔这个监视器寸步不离地盯着,那个恃才傲物的东京设计师,现在一定在乖乖地铺设他们想要的基建设施。
伴随着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红莉栖走了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依然是那个满脸不耐烦的甚尔,以及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五条悟和夏油杰。五条悟用墨镜把眼睛挡得严严实实,一副昨晚没睡好、现在连话都不想说的烦躁模样。
“牧濑小姐,”加茂家的长老看着这几人的状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看来伏黑先生的安保工作非常尽职。那么,系统的交接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
红莉栖毫无留恋地将一个装载着系统主程序的移动磁盘推到了桌子中央。她的表情平静得什至有些木讷,完全是一副妥协的姿态。
“京都校的传感器已经铺设完毕。这是最高管理权限的密匙,从现在起,你们可以随意调用覆盖全校的能量监控网络。所有的数据都会实时储存在你们的本地服务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