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暮色笼罩邺城,沉沉漫过铜雀三台。
&esp;&esp;三座高台的影子,像浓淡不一的墨,被晚风吹入漳水碧波。
&esp;&esp;絮影如烟似雪,簌簌漫过朱栏玉阶。
&esp;&esp;铜雀台上灯火阑珊。元善见今夜特设私宴,为翌日北赴晋阳的高澄饯行。
&esp;&esp;宴席极简,在场只有高氏兄弟和内眷。
&esp;&esp;渤海王高澄坐在下首第一席,一身月白华服,灯火照上去像淌了层银霜。他斜倚案几,把玩的玉盏在指间转来转去。
&esp;&esp;身侧双姝依偎——右侧元静仪温婉娴静,自落座便低眉不语;左侧元玉仪明媚绝艳,柔纱披帛随风轻漾。
&esp;&esp;她抬手去拂肩头落絮,指尖刚触及那团白绒,只听对面“嗒”的一声——在灯火最暗处,有杯盏磕在案上的声响。
&esp;&esp;她抬眸循声,视线已从她身上移开。
&esp;&esp;下首次席,高演携夫人元氏安坐。元氏替他理了理袖口,他偏头看她,唇角微扬。
&esp;&esp;胡氏替高湛夹了一箸菜,他微微颔首,筷箸没动,目光静落杯中月影。
&esp;&esp;晚风穿榭,丝竹婉转。
&esp;&esp;元善见环视四周,执起玉杯,声音温淡:“皇宫夏夜滞闷,不及高台临水有风。今夜不必拘礼。”
&esp;&esp;高澄指尖仍转着那只玉盏,眼皮都没抬。“既设家宴,为何独缺臣的二弟?”语气漫不经心,像随口一问。
&esp;&esp;风声骤静,元善见面色不改,淡笑道:“今夜是为爱卿饯行,贸然召他入席,恐生龃龉。”
&esp;&esp;高演搁下酒盏,“王兄,二嫂近日卧病,二哥亲侍汤药,分身乏术。”
&esp;&esp;高澄将玉盏磕在案上,一声脆响惊得乐声骤停。“是吗?“
&esp;&esp;元善见轻咳一声,岔开话头:“爱卿明日北赴晋阳,可要携两位公主同行?“
&esp;&esp;高湛把盏抵在唇边,没动。
&esp;&esp;高澄笑了笑,将元玉仪揽入怀中。“军务冗杂,姐妹俩留居邺城。”
&esp;&esp;高湛不动声色地放下。
&esp;&esp;元玉仪拈了颗葡萄送进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高澄在她腰侧捏了一下。她叹口气,拈起一枚葡萄剥去薄皮,递至他唇侧。高澄低头接了,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esp;&esp;胡氏凑近高湛耳边低语,他抬眸的瞬间,端盏的指节泛白。
&esp;&esp;元玉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偏头望向灯影暗处,那双茶色的眼睛在看杯中月影。
&esp;&esp;笙歌婉转,灯火如昼。
&esp;&esp;高澄与高演相对谈笑,揽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力道不重,却像一道箍。
&esp;&esp;元玉仪垂着眼。灯火太亮,丝竹太吵,她哪也去不了,只能随意拨弄着碟中葡萄。
&esp;&esp;对面灯影暗处,杯中酒依旧是满的。
&esp;&esp;舞姬从台榭两侧鱼贯而入,脚踏笙歌,光影错落。高湛借着这些翩跹的遮挡,才敢将目光钉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esp;&esp;水袖在他眼前一重又一重地拂过。
&esp;&esp;她碎发被风吹起的弧度被拂断了,又重合。低头莞尔的侧影被拂断了,又重合。唇颊相抵的依偎被拂断了,又重合。每一幕都像割裂的镜面,每一片都在华灯下锋利的闪烁。
&esp;&esp;高湛端起杯盏,仰头饮尽,再斟满。酒液入喉,像吞了一团火,一杯又一杯,化不开眼底的冰。
&esp;&esp;宴饮正酣。高澄将玉盏往案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舞姬们僵在原地,像被掐住咽喉的鸟雀。
&esp;&esp;“魏武昔年在此横槊赋诗。”他站起身,衣摆被风掀动,“今夜月色正好,孤也效仿前人抒一回意气,强过坐听靡靡之音。”
&esp;&esp;他说罢直视元善见,“臣瞧着陛下那柄佩剑不错。”
&esp;&esp;元善见下意识偏头。鎏金错玉的鞘在月下生辉。还未等他开口,高澄已探手取过。拔剑出鞘,寒光破夜。
&esp;&esp;皇后高氏把手覆在夫君的手上,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指节。被他蓦然抽开。高氏叹息一声,没有再动。
&esp;&esp;高澄提剑立在铜雀台中央,夜风盈袖。他握剑回身,目光在席间逡巡了一周,最后停在灯影最暗处。
&esp;&esp;“步落稽。”语气轻飘得像唤一个乐工,“旁人都说你琵琶技绝——今夜取乐上手,为孤抚一曲。”
&esp;&esp;不是请求。是命令。
&esp;&esp;高湛把攥在盏沿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琵琶,走至廊下石案前落坐,始终垂着眼。
&esp;&esp;象牙拨子轻落弦面,第一缕乐声倾泻的刹那,高澄抬臂旋腕,剑光如雪,将漫天白絮圈入飞旋的光影。弦音清浅低徊,每一剑都张扬凌厉,偏又优雅得像在月下独舞。
&esp;&esp;高湛腕间一沉,拨子骤然加急。琵琶声严丝合缝地咬着剑势——剑凌刺时,弦铮铮如铁骑突至,蹄声撼地;剑回旋时,音低缓如流水绕石,夜风掠水。
&esp;&esp;一刚一柔,一急一缓,像两股互不相让的风在台榭间纠缠。
&esp;&esp;月影西移,飞絮渐疏。高澄的余光扫过高演,笑道:“延安,过来陪孤玩会儿。“
&esp;&esp;高演起身行礼,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剑,双剑交击声在月下铿鸣。高澄的剑势桀骜凌厉,招招不容避退;高演则张弛有度,格挡间不失分寸。数回合后,两人同时收剑归鞘,乐声戛然。
&esp;&esp;风穿台榭,吹得铁马叮咚。高澄弹去袖上落絮,转头看向高湛,目光落在他握拨子的手上。
&esp;&esp;“步落稽,你弹得不错。来,也陪孤玩会儿。“
&esp;&esp;高湛搁下琵琶,起身,拔剑出鞘。寒芒映亮了他的双眼。他深吸一口气,把胸中的滞闷都压进了握剑的掌心。
&esp;&esp;高澄步步紧逼,每一招都像挑衅。高湛沉敛应对,只格挡,不强攻。剑光交错,清脆激荡。
&esp;&esp;缠斗正酣时飞絮如雪,高湛余光掠向身侧。那一瞬,元玉仪恰好抬眸。四目猝然相抵。剑影、笙歌、都刹那沉入了水底,晕成一片朦胧,唯有那双眼睛,映着灯火月色,也映着他。
&esp;&esp;高湛的剑倏然从手中滑落。高澄趁虚直入,寒锋破空,稳稳停在他颈侧。
&esp;&esp;风声骤静。
&esp;&esp;高澄抬手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esp;&esp;“步落稽,你输了。”
&esp;&esp;剑仍悬在他颈侧,悬了很久——久到她能看清刃面上倒映的月光,久到他能感知自己脉搏撞击锋刃的回响。
&esp;&esp;然后高澄才利落收鞘,剑锋擦过鞘口的那瞬,像他冷笑的尾音。
&esp;&esp;“练剑先守心,心乱则剑乱。“目光从高湛面上扫过,落在元玉仪低垂的发顶,停了一停,才重新抬起来,语气轻飘,“这般定力,难堪大用。“
&esp;&esp;元善见抬手虚虚拍了两下,掌声孤零单薄,在高台上响了两下便散入晚风。
&esp;&esp;高演端杯的手微顿,最终放下。
&esp;&esp;高澄径直走到御座前,将那柄剑往案上一撂,磕出一声闷响。
&esp;&esp;“陛下这佩剑,终究是个摆设。“他背对着天子,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如针扎,“太平年月撑门面尚可——身在乱世,既守不住宫阙,更镇不住天下。“
&esp;&esp;元善见面色霎时凉透。他环视全场,入目全是高家手足,连身侧的皇后也姓高。满腔火气翻涌,只能生生咽下,灼得心口发麻。
&esp;&esp;那傻子脸色一定很难看——高澄知道,但他看腻了,也没什么意思。
&esp;&esp;于是头也不回地折返席间,又将元玉仪揽入怀中。她抬袖去拭他额角的薄汗,手腕刚抬起便被他轻轻扣住,动弹不得。高澄垂眸,目光锁着她,唇瓣落下,覆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息。然后抬指,轻抬她的下颌。
&esp;&esp;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微微仰起脸,眼睫在烛光里轻颤,像被捏住翅膀的蝶。他缓慢低头,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醉意。唇瓣相触的那一瞬极轻,像飞絮落在水面。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覆在那里,感受她唇上的微凉一点点被捂热,而后才加重力道,辗转碾磨。
&esp;&esp;一滴酒从她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淌落。他用拇指替她拭去,指腹擦过肌肤,不疾不徐。
&esp;&esp;唇齿分离时,元玉仪的双眸渐染水色。高澄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想方才亲昵的间隙,余光扫过高湛的方位。那一眼极轻,像刀尖在皮肤上划了一道,不深,却见血。
&esp;&esp;余光缀着一丝淡笑,淡到高湛看懂了。
&esp;&esp;他攥着酒盏的手指缓缓收紧,酒液晃出一滴,顺着虎口渗进指缝。他没动。只是看着高澄的拇指擦过她唇角,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酒,然后滑到她后颈,缓缓摩挲。一圈,又一圈。
&esp;&esp;元善见看着阶下那毫无避讳的两人。忽然想起仲华,想起高澄这些年嚣张的每个瞬间。他狠狠攥紧了杯子。灯火煌煌,他每次都坐在最亮的地方,像个显眼的笑话。
&esp;&esp;高演叹了口气,不忍直视。偏过头时,目光恰落在高湛的侧脸上,他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握住了妻子的手。
&esp;&esp;胡氏看热闹不嫌事大,唇角压着笑,凑近高湛耳边低声道:“你大哥可真行,把陛下的脸都气绿了。“
&esp;&esp;高湛没应。
&esp;&esp;她这才偏头看了眼自家夫君。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毫无血色的冷白。她唇角微僵,坐回了身,没再言语。
&esp;&esp;高澄揽住元玉仪在怀中拢紧,他盯着高湛,眼底的暗流像月下的漳水。
&esp;&esp;高湛朝他遥遥举杯,唇角勾起个挑不出错的弧度,仰头,一饮而尽。
&esp;&esp;高演一直低头看杯中月影,今夜,他只想看这个。
&esp;&esp;一片絮碎了那轮满月,在他的盏里,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