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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阿水”是谁

    “阿水”是谁

    老头嘴里吐出“阿水”两个字,巷子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我握着消防斧的手紧了紧,盯着他那张全是褶子的脸。

    赵小悦蹲在地上,仰着头,脸上的傻笑没变,眼睛里却闪着光。

    “阿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甜,“这名字真好听,像水一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大爷?”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费力地从一堆烂泥里往外拔自己的记忆。

    他手里的刻刀停了,低头看着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

    “不是个好名字。”他嘟囔着,声音又干又哑,“水……我们这儿,最怕的就是水。”

    “那他肯定水性很好吧?”赵小悦像个好奇的孩子,一点点地把话题往上引,“要不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老头没吭声,只是用那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刮着木头边缘的毛刺。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沙沙”的刮木头声。

    我有点不耐烦了,刚想开口,陈深在我身后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回头,他冲我摇了摇头。

    “他不是我们镇上的人。”老头突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几十年前了……那时候,我还这么高。”

    他用手在自己膝盖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他从下游划着条破船来的,就在河边搭了个草棚子住下,靠打鱼换点吃的。”

    “一个人吗?”周清砚忽然问了一句。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周清砚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点别的东西。

    “一个人。”他点点头,“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话不多,但力气大,水性好得邪乎。一猛子扎下去,能在水里憋一炷香的功夫。捞上来的鱼,也比镇上任何人都又多又肥。”

    “那他人缘肯定很好吧?”赵小悦笑着问。

    “好个屁。”老头咧开没牙的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镇上的人都防着他。外乡人,又不守规矩,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不守规矩?”陈深抓住了这几个字。

    “嗯。”老头手里的刀停了,“他不敬河神。”

    我们四个心里都是一震。

    “祭典的时候,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他倒好,一个人在河上打鱼。”老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陈年的恐惧,“那时候的镇长带人去赶他,他也不走。他说,河就是河,哪来的神。”

    我心里“操”了一声。

    这家伙,是个硬骨头。

    “后来呢?”我没忍住,追问道,“镇长没把他怎么样?”

    “能怎么样?”老头瞥了我一眼,“他那条船,在水上跟活了一样,谁也追不上。镇长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警告镇上的人,不许跟他来往。”

    “可总有例外吧?”赵小悦眨了眨眼,声音放得更柔了,“他那么年轻,长得肯定也不差。镇上的姑娘,就没一个偷偷看他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一下就捅进了老头记忆最深处的那个锁眼里。

    他手里的木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只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巷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有。”

    他只说了一个字。

    巷子里的风好像都停了。

    “是那年的‘新娘’。”老头的声音抖得厉害,“叫……叫阿菱。”

    阿菱。

    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菱角的菱。

    “她……她跟阿水……”赵小悦的声音也跟着发紧。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好上的。”老头摇着头,像是要把那段记忆甩出去,“一个是被选中的祭品,干干净净地养在祠堂里,等着去伺候河神。一个是镇上人人都躲着的外乡野小子。”

    “他俩偷偷见面。阿水打的鱼,最大最肥的那条,总是会出现在祠堂后门的石阶上。阿菱绣的荷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挂在了阿水草棚的门帘上。”

    老头说着,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受。

    “纸包不住火的。镇上就这么大,哪有什么秘密。”

    “镇长知道了。”

    “镇长把阿菱锁了起来,派了八个人看着,一步都不许她离开祠堂。又派了十几个人,要去砸了阿水的草棚,把他沉到河里去。”

    “阿水跑了?”我急切地问。

    “他没跑。”老头摇了摇头,“那些人到河边的时候,草棚已经空了。船也不见了。他们以为他吓跑了,就都回来了。”

    “可他们不知道,阿水不是跑了。”

    “他是进镇子了。”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发凉。

    “祭典前一天晚上。”老头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我们四个都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那天晚上,起了好大的雾,比现在还大。手伸出去都看不见指头。”

    “阿水,就趁着那场大雾,一个人,摸进了祠-堂。”

    “他把那八个看守,全都打晕了。”

    “然后,他带着阿菱,从祠堂里跑了出来。”

    “我操!”我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简直就是电影里的情节。

    “他们跑了?”赵小悦激动地抓住了老头的胳膊。

    老头被她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他猛地甩开赵小悦的手,警惕地看了看巷子口。

    “小点声!”他哆嗦着说,“想让我们都死吗?”

    赵小悦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

    老头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更小了。

    “跑?往哪儿跑?”

    “整个镇子都疯了。新娘跑了,这是要天塌下来的事。镇长敲响了祠堂的大钟,镇上所有男人,拿着锄头、扁担、鱼叉,全都冲了出来。”

    “满镇子都是火把,都是喊声。”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抓住那个野小子!’”

    老头学着那些喊声,声音尖利,像指甲在划玻璃。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也跟着大人在后面跑。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卡住了。

    “你看见什么了?”我追问。

    “我看见……他们被堵在了河边。”老头低下头,捡起地上的木头,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阿水只有一个人,一把柴刀。可镇上的人,有一百多个。”

    “他把阿菱护在身后,一个人,挡住了所有人。”

    “他身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了。但他一步都没退。”

    “他对阿菱说,‘别怕,我带你走’。”

    “然后呢?”赵小e悦的眼圈已经红了。

    “然后……”老头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镇长来了。”

    “镇长没让他们动手。他只是站在人群后面,对着阿水笑。”

    “他说,‘阿水,你跑不掉的。这龙门镇,是河神的地盘。’”

    “他又对阿菱说,‘阿菱,回来吧。这是你的命。你跑了,整个镇子的人都要给你陪葬。’”

    “阿菱哭了。”

    “她看着浑身是血的阿水,又回头看了看那些举着火把,眼睛通红的乡亲。”

    “她推开阿水,自己走到了河边。”

    “她对阿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快走,别管我。’”

    “然后,她就自己……跳进了那片黑水里。”

    巷子里死一样安静。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喘不过气。

    一个被逼到绝路,为了不连累心上人和乡亲,选择自我牺牲的姑娘。

    “阿水呢?”周清砚的声音很哑。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好像有两点水光。

    “他疯了。”

    “他看着阿菱跳下去的地方,先是愣住了,然后就笑了。笑得比哭还大声。”

    “他扔了手里的柴刀,对着镇长,对着所有镇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记着,她不是祭品。’”

    “‘她是我的女人。’”

    “说完,他看都没看我们一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老头的故事讲完了。

    他低下头,继续刻着手里的木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四个站在原地,谁也说不出话。

    一个外来的渔夫,一个被选定的祭品。一场被整个世界反对的爱情,一个注定悲剧的结局。

    “逻辑不对。”陈深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安静。

    我们都看向他。

    “镇长当年的目的是什么?是完成祭典,安抚河神,保住镇子。”陈深推了-推眼镜,“阿菱是祭品,她跳下去了,祭典算是完成了。可阿水呢?他是个‘不敬河神’的变数,他跳下去,对镇长来说,不是污染了祭品吗?”

    老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而且,”陈深继续说,“如果他们两个都‘失踪’了,那菱角在石墙上刻的‘阿水’,和她临死前让我们救的‘他’,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怎么救?”

    陈深的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悲情故事的核心。

    是啊。

    如果阿水当年就死了,那菱角让我们救的,是谁?

    “他没死。”

    老头突然说。

    我们猛地看向他。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无法错认的恐惧。

    “他没死。”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祭典第二天,镇长让几个水性好的人下水,想把阿菱的尸骨捞上来,放到祠堂里供着,算是给河神一个交代。”

    “下去的人,一个都没上来。”

    “第三天,又下去了几个,还是没上来。”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下那条河了。”

    “镇上开始死人。先是那天晚上动手最狠的几个,一个个莫名其妙就淹死在了自家水缸里。后来,是所有参与围堵的人,晚上睡觉都能听见水鬼在床边哭。”

    “镇子要完了。”

    “镇长没办法,请了外地的先生来看。那先生在河边站了一晚上,第二天走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告诉镇长,河里的怨气太重,镇不住了。”

    “阿菱的怨,和阿水的恨,混在了一起。他成了新的……‘河神’。”

    “一个只要复仇的恶神。”

    老头说到这里,浑身都在发抖。

    “那……那后来呢?”赵小悦颤声问。

    “后来……先生给了个法子。”老头看着我们,眼神像是在看四个马上要死的人。

    “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要平息他的恨,就得给他送去他最想要的东西。”

    “一个……像阿菱一样,干净、认命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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