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有错?那不救呢?
白色的漩涡在我眼前消失,最后一点光芒被客厅温暖的色调吞没。
林静就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去隔壁串了个门。
我们四个人,像四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林静!”赵小悦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跑过去抓住林静的胳膊,“你怎么样?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陆燃把消防斧从肩膀上拿下来,肌肉绷得像石头,死死盯着林静身后,好像经理随时会从空气里钻出来。
“他说了什么?”陈深问,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握着平板的指关节已经发白。
林静的视线在我们脸上扫过,很慢,像是在清点人数。
“他说,我们是工匠。”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刚从深水中浮上来的疲惫。
她走到沙发旁,自己坐下,我们剩下的人立刻围了过去。
“工匠?”陆燃皱起眉头,“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给自己的行为,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林静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闭了闭眼,“旅舍不是在吞噬悲剧,是在‘净化’。那些现实里的怨恨、不甘,他称之为‘熵’,是无序的能量。”
“我们,就是被扔进去的工匠,用我们的手,把这些‘熵’,打造成有序的、高纯度的‘作品’。”
她睁开眼,看着我们。
“我们每一次通关,每一次让冤魂解脱,每一次让恶人伏法,都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我们做得越好,作品的质量就越高。”
客厅里,没人说话。
经理那些包装过的话,从林静嘴里说出来,剥掉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
“所以,sss级评价,120的完成度……”陈深喃喃自语,“那是我们作品的评分。”
“那祭品呢?”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是祭品的说法,也是对的?”
林静点了点头。
“对。”
她只说了一个字。
“他说,那是工匠最高的荣誉。成为自己最完美作品的一部分。”
“荣誉他妈个头!”陆燃终于爆了,他一脚踹在昂贵的茶几上,幸好那东西够结实,只是晃了晃。
“说到底,不就是把我们养肥了再杀吗?还他妈说得这么好听!什么工匠,什么作品,我呸!”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通红的眼睛瞪着我们所有人。
“老子不管他什么狗屁理论!我只认一条,王八蛋就该死,好人就不该被欺负!就算这么做是给他上菜,老子也认了!”
他一指陈深,“总比像你说的,什么都不干,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面前强!那样就算活下来,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的愤怒,就是他最想看到的菜。”陈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冰。
“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是在取悦他。陆燃,每一次你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每一次你用拳头解决问题,你都不是在对抗经理,你是在完美地扮演他剧本里的‘净’角。”
陈深站起身,在我们面前踱步。
“你的愤怒,赵小悦的恐惧,周清砚的医者仁心,甚至我的计算……所有这一切,都是构成‘作品’的颜料。他把我们摸得一清二楚。”
“那你说怎么办?”陆燃吼了回去,“学你一样当缩头乌龟吗?下个副本,有坏人,有冤魂,我们就站在旁边看着?等着系统倒计时结束,然后拍拍手说‘又少喂了怪物一顿’?”
“如果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对。”陈深停下脚步,直视陆燃,毫不退让。
“我们必须降低自己的‘戏剧价值’。不主动,不介入,不产生激烈的情感冲突。只做最基础的通关要求,拿最低的评价。像个普通员工一样打卡下班,而不是争当金牌销售。”
“那不就是帮凶吗!”赵小悦也忍不住了,她哭着喊道,“永安殡仪馆的时候,如果我们不管,刘婆怎么办?何静雅怎么办?龙门镇的时候,菱角和阿水呢?还有水娘子呢?我们就看着她被钉在河底一百年,再看着下一个女孩被扔下去?”
“对。”陈深吐出一个字,像一块冰掉在地上。
赵小悦愣住了,她看着陈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我们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救别人?”陈深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赵小悦,收起你那不值钱的同情心。在旅舍里,它比黄金还贵,能要你的命。”
“陈深!”周清砚听不下去了,他按住陈深的肩膀,“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陈深甩开他的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要么当一个苟活的懦夫,要么当一个死掉的英雄。你们选哪个?”
“我选英雄!”陆燃把消防斧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子就算死,也要站着死!也要在那些王八蛋身上啃下块肉来!”
“那你会死得很有‘价值’。”陈深冷笑。
“够了!”
我喊了一声,感觉头痛欲裂。
团队,在崩裂。
经理甚至不需要动手,他只是告诉了我们一个“真相”,我们就开始自己攻击自己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一直沉默的林静。
从我们开始争吵,她就一直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局外人。
“林静,”我问,“你的看法呢?”
林静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我们任何人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先是看向陆燃。
“我‘听’到你的愤怒了。”她说,“像一团火,烧得很旺。但火光太亮,会把周围的一切都照清楚,包括你自己。经理就站在火堆外面,欣赏着你的燃烧。”
陆燃的呼吸一滞,脸上的怒气凝固了。
林静又转向陈深。
“我也‘听’到你的计算了。”她说,“你想把火扑灭,让一切变冷,结冰。你觉得这样,经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可他同样可以用冰,造一座更华丽的监狱。”
陈深的身体也僵住了。
“你们两个,”林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一个想砸了棋盘,一个想躲在棋盘角落里不动。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你们,还在棋盘上。”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
“经理给了我们一个框架,一个‘工匠与作品’的框架。然后,他就看着我们在这个框架里,选择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陆燃选择正面冲撞,陈深选择消极避让。无论怎么选,我们都是在回答他出的题。而任何答案,他都接受,并且都能从中获利。”
“那到底该怎么办?”赵小悦绝望地问,“没有答案了吗?”
“有。”林静说。
她环视我们,一字一顿。
“掀了桌子。”
“不回答他的问题。我们自己,来当出题人。”
“怎么当?”我追问。
“他不是喜欢看戏吗?喜欢高评分的‘作品’吗?”林静的嘴角,第一次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那我们就演一出他没看过的戏。演一出更大的,把他自己也拖下水的戏。”
“把经理……当成我们下一个副本的boss。”
这句话,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冻结了。
我们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想法震住了。
把那个制定规则、玩弄人心的经理,当成目标?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这是疯了。
“你……”陈深张了张嘴,他那台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似乎也因为这个设想而宕机了。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我们每个人的终端上同时响起。
我们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所有人的屏幕上,都亮起了一行血红色的文字。
【通知:因租户风险等级与信息权限提升,‘安宁居所’租赁费用将进行动态调整。】
【新周租:12000旅币。】
一万二。
比原来,足足高了四千。
“我操!”陆燃第一个骂了出来,“他妈的坐地起价啊!抢钱吗?!”
赵小悦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我们凑出来的钱,付完这次房租,剩下的四千根本不够下一周。
我看向林静。
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戏,已经开场了。”
她轻声说。
“而且,他刚刚调高了我们的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