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怎么也响了
那一声脆响,像是把整个戏园都砸裂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蹲在书案后,心脏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肋骨,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
那嗡嗡的噪音没了,鬼乐师的胡乱弹奏也停了,台下那些蠕动的黑影,全都凝固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死死盯着舞台中央的林静。
她还保持着手指二楼包厢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苍白的玉像。风吹动她的水袖,上面绣着的牡丹花好像活了过来,在灯光下诡异地舒展。
她没动,眼睛也没眨,就那么和二楼那片最深的黑暗对峙着。
我旁边的周清砚,抖得像筛糠。他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一颗颗往下滴,砸在舞台的木板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啪嗒”声。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那个东西,被惹恼了。
我把头转向侧幕。
墨先生那个高大的黑影,已经完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脸上的关公脸谱,在通明的灯光下,红得发黑。我看不清他油彩下的表情,可我看见他的手,一只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在发抖。
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班主。
他现在,比我们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怕。
这死一样的安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是她……”
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声音不是从台上,也不是从侧幕,而是从台下传来的。
从那片黑压压的观众席里。
“……是小云仙。”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
紧接着,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被点燃的野草,迅速在台下蔓延开。
“真的是她……”
“这唱词……不是《牡丹亭》……”
“二十年了……她还没走……”
这些声音,跟刚才那些怪物发出的嗡嗡声完全不同。它们带着人的情绪,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种……悲伤。
我忽然明白了。
说话的,不是那些“贵客”。
是混在它们中间的,戏班里的那些鬼魂。
它们认出了小云仙。
台下的骚动越来越大,那些鬼魂的议论声,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清晰的交谈。
“她疯了,她怎么敢……”
“她指着‘那位’……”
“我们都要被她害死了!”
墨先生好像也听到了,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刚从噩梦里醒过来。
“奏乐!”他冲着后台的方向,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给我奏乐!谁他妈让你们停的!”
那几个鬼乐师被他一吼,像是被抽了一鞭子,哆哆嗦嗦地又拿起了乐器。
可就在这时。
“呵。”
一声轻笑,从林静的嘴里发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准确地刺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也刺穿了即将响起的乐声。
鬼乐师的动作,又停了。
墨先生的咆哮,也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台下那些窃窃私语的鬼魂,再一次聚焦在林静身上。
“怎么?”林静终于放下了手,她缓缓地环视台下,目光扫过那些骚动的鬼魂,“戏不好听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戏园。
“还是说,你们从这出戏里,看到了自己?”
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你们也曾是这戏台上的角儿,不是吗?”林静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舞台的最前方,几乎要踩到边缘。
她离台下那些东西,只有几步之遥。
“你们的唱腔,也曾在这里回响。”
“你们的血,是不是也曾浇灌过这方舞台?”
“你们的骨头,是不是也成了看客们赏玩的把件?”
她每问一句,台下那些鬼魂观众就骚动得更厉害一分。我看到有几个穿着戏服的影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林静,身体在微微发抖。
它们不是在愤怒。
它们像是在……共鸣。
“闭嘴!”墨先生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气急败败的怒吼,“你这个疯子!你想干什么!”
他想冲上台,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根本不敢动。他怕的不是林静,他怕的是二楼那个包厢。
林静根本没理他。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了二楼那个最黑暗的包厢。
“你听。”她说,“它们也在哭。”
就在这时,二楼那片纯粹的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了。
它好像……坐直了身体。
那个黑影,变得更高,更清晰,像一座小山,从黑暗里隆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压力,从那个方向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台下所有鬼魂的骚动,瞬间平息。它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重新坐了回去,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戏园,又一次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墨先生的身体,躬了下去,像是在对着那个方向朝拜。
“嗬……喀……”
一个黏腻、湿滑的声音,从二楼的包厢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说话。
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清理它长满黏液的喉咙。
这声音不大,却让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陈深在楼上,我瞥了一眼,他所在的那个角落,已经没了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吓晕过去了。
周清砚站在我旁边不远处,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咯”的轻响。
“演……演不下去了……”他用气声对我说,“我们……死定了……”
我也觉得我们死定了。
林静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她不仅羞辱了这些“贵客”,还煽动了那些鬼魂演员。
这已经不是演砸了。
这是在造反。
我捏紧了手里的假剧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如果那个东西要动手,我就算死,也要把这玩意儿点着,烧给它看。
就在我下定决心的瞬间。
二楼的黑暗里,伸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那不是人的手。
它很苍白,很臃肿,没有指甲,五根手指像五条白胖的蛆虫。
那只手,就那么搭在了包厢的朱红栏杆上。
它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光。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只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然后,它指向了舞台。
不,它不是指向林静,也不是指向我。
它指向了还跪在舞台中央,几乎已经变成一滩烂泥的周清砚。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它对着周清砚,轻轻地,勾了勾手指。
一个再明白不过的动作。
继续。
看他挨打。
墨先生看到了那个手势。
他那躬下去的身体,慢慢直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周清砚。
他脸上的关公脸谱,依然红得发黑。可他油彩后的那双眼睛里,原先的恐惧和惊慌,正在飞快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更加阴冷的……恶意。
“贵客……想看后面的戏了。”
墨先生的声音,像一条毒蛇,嘶嘶地滑过舞台。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侧幕的阴影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那根打断过先生腿的,黑得发亮的木棍。
他拎着那根木棍,一步一步,朝着周清砚走了过来。
“咚。”
“咚。”
“咚。”
他的靴子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清砚的心上,也踩在我的心上。
周清砚抬起头,他看着拎着棍子,如同恶鬼般走来的墨先生,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
一声绝望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林静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她看着走向周清砚的墨先生,眼神里那种癫狂和空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班主。”林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出戏,还没有到动家伙的时候。”
“现在到了。”墨先生咧开嘴,在脸谱下发出一声难听的笑,“贵客点了戏,就得唱。”
他走到了周清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先生,”墨先生把那根木棍,在手心里掂了掂,“你是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哗——”
一道追光,猛地从周清砚的头顶打了下来。
把他一个人,惨白地笼罩在光柱里。
舞台的其他地方,都暗了下去。
我,林静,还有提着棍子的墨先生,都成了这束光外的剪影。
周清砚成了唯一的“角儿”。
他看着墨先生手里的棍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反抗,是死。
不反抗,是生不如死。
台下,那些刚刚还骚动不安的鬼魂,此刻都安静地坐着,像一群最乖顺的观众,等待着好戏开场。
二楼那只白胖的手,还搭在栏杆上。
它在等。
“看来,得我来帮你开个场了。”
墨先生说着,举起了手里的木棍。
那根浸透了陈年血迹的木棍,在灯光下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对着周清砚的腿,狠狠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