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21章 吃醋
&esp;&esp;那少年被扶到?避风处坐下, 浑身湿透,唇色发白,狼狈得很。
&esp;&esp;可那双眼睛却生?得好看, 能吸引人多看几眼。
&esp;&esp;景珩蹙眉。
&esp;&esp;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不想让女人目光落在这人身上。
&esp;&esp;他将那点不快归咎于来历不明。
&esp;&esp;这种时候、这种水域, 偏偏翻了一艘船, 偏偏只?活下来一个少年,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esp;&esp;他向前迈了半步。
&esp;&esp;恰好挡在她与那少年之间。
&esp;&esp;殷晚枝没察觉。
&esp;&esp;她正吩咐青杏去取干衣裳,又让人烧姜汤,余光瞥见那少年还在发抖,便多说?了两句:“先扶他去舱里歇着, 等人缓过来再问?话。”
&esp;&esp;“是。”
&esp;&esp;船工应声去扶。
&esp;&esp;裴昭垂着眼, 任由?湿透的乌发贴在脸侧。
&esp;&esp;他演得很好,将一个落难少年的惊惶, 演得入木三分。
&esp;&esp;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esp;&esp;先前隔得远, 江风又大,只?能听个模糊的声线, 此刻她离得近了, 那声音便毫无阻隔地撞进耳中。
&esp;&esp;他抬起头。
&esp;&esp;白纱。
&esp;&esp;只?能看见白纱。
&esp;&esp;那顶该死?的帷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连下巴都瞧不见。
&esp;&esp;可他不会认错。
&esp;&esp;是这些年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声音。
&esp;&esp;——是她。
&esp;&esp;裴昭的呼吸顿了一瞬。
&esp;&esp;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让表情有任何变化。
&esp;&esp;他只?是垂下眼, 睫毛掩住眸底骤然?翻涌的暗潮。
&esp;&esp;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却觉不出冷来, 只?能僵硬的被船工带着朝里走去。
&esp;&esp;三年了。
&esp;&esp;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esp;&esp;在宋家败落之后?,在她走投无路之时,他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她后?不后?悔。
&esp;&esp;他要看着她哭,看着她求他。
&esp;&esp;然?后?他才会伸出手,像当年她把馒头递给他那样,把她从烂泥里捞起来。
&esp;&esp;然?后?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esp;&esp;……她说?过不会扔下他的。
&esp;&esp;他信了。
&esp;&esp;可最后?头也不回离开的却是她。
&esp;&esp;就像当年那个把他生?在裴家、又把他扔下的女人一样。
&esp;&esp;他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esp;&esp;可她走的时候,说?,我们萍水相逢,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esp;&esp;比姨娘更干脆。
&esp;&esp;他恨。
&esp;&esp;恨这世界上所有欺骗他的人。
&esp;&esp;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
&esp;&esp;想得狠了,就告诉自己没关系,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esp;&esp;他费点劲把宋昱之弄死?就是了。
&esp;&esp;就当是病死?的。
&esp;&esp;反正她不会知道,她只?会回来。
&esp;&esp;只?能回来。
&esp;&esp;可现在……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esp;&esp;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
&esp;&esp;他抬起眼。
&esp;&esp;她身后?半步,那个男人正看着他。
&esp;&esp;玄色衣袍,面?容冷峻,目光跟刀一样,不声不响地横在他与她之间。
&esp;&esp;裴昭认出来了。
&esp;&esp;那日在码头给她整理帷帽纱帘的,就是这个男人。
&esp;&esp;他垂下眼,接过船工递来的干衣裳,低声道谢,声音稳得很,听不出任何异样。
&esp;&esp;可没人看见他攥着衣裳的手,指节已攥得发白。
&esp;&esp;——她当年不是说?爱宋昱之爱得深沉吗?
&esp;&esp;不是说?她选了他、那是她的路吗?
&esp;&esp;他忍了,他等了。
&esp;&esp;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弄死?宋昱之才能不让她怀疑到?自己头上。
&esp;&esp;可现在呢?
&esp;&esp;她和别的男人搅在一起。
&esp;&esp;裴昭垂下眼,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esp;&esp;既然?所有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他不行?
&esp;&esp;……
&esp;&esp;姜汤来了,青杏端着一只?粗瓷碗从舱房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飘白雾。
&esp;&esp;殷晚枝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望向那湿漉漉的少年,日行一善是日行一善,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esp;&esp;她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一步。
&esp;&esp;“你——”
&esp;&esp;话刚出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走了她手里的姜汤。
&esp;&esp;“烫。”
&esp;&esp;景珩端着碗,越过她,走向那少年。
&esp;&esp;殷晚枝一愣。
&esp;&esp;这人今日怎么了?管得越来越宽了。
&esp;&esp;裴昭垂着眼,余光里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esp;&esp;那男人端着姜汤,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语气平淡,但姿态却居高临下。
&esp;&esp;“喝吧。”景珩说?,“喝完说?说?,怎么翻的船。”
&esp;&esp;裴昭伸出手,接过碗。
&esp;&esp;两人的手指在碗沿轻轻碰了一瞬。
&esp;&esp;他没抬头,甚至没让表情有任何波动。
&esp;&esp;可他袖中那枚飞镖几乎要刺穿自己的掌心。
&esp;&esp;想到?先前暗卫来报,昨夜两人待在一起,他只?觉怒火蔓延至四肢百骸。
&esp;&esp;——杀了他。
&esp;&esp;这个念头窜上来的时候,裴昭毫不意外。
&esp;&esp;杀了他,就没人挡在她面前了,杀了他,她就会看自己了,杀了他……
&esp;&esp;他的指尖动了动。
&esp;&esp;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枚飞镖的尖,抵在他自己掌心的肉里,尖锐的疼。
&esp;&esp;疼让他清醒了一瞬。
&esp;&esp;不能现在动手。
&esp;&esp;现在动手,她会认出来。她那么聪明,看见飞镖就会认出他是谁。看见他的脸是假的也会猜到?。看见他出现在这里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esp;&esp;她会怕他,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然?后?躲得远远的。
&esp;&esp;不行。
&esp;&esp;他不能让她怕他。
&esp;&esp;裴昭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杀意死?死?按回去。他捧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esp;&esp;“我……我是绩溪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随叔父去徽州运货,没想到?触礁……叔父和船工都……”
&esp;&esp;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抽动。
&esp;&esp;只?是垂下眼时,眸中那点来不及收干净的杀意,被睫毛堪堪遮住。
&esp;&esp;景珩眯眼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人,试图看出点端倪,他并不相信他的话。
&esp;&esp;装模作样。
&esp;&esp;殷晚枝在后?面?等了一会儿,见景珩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人家喝姜汤,一句话也不再多问?,终于忍不住走上前。
&esp;&esp;“你叫什么名字?运的什么货?”
&esp;&esp;裴昭捧着碗抬起头。
&esp;&esp;白纱遮着她的脸,他还是看不见。
&esp;&esp;可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淡香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他鼻腔,混着江风,混着姜汤的辛辣,却还是清晰得如同昨日。
&esp;&esp;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esp;&esp;裴昭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声音又低又软:“我叫阿愿,运的是丝绸布匹,头一回走这条水路,不熟……船撞上去的时候,我正好在船尾,被甩了出去。”
&esp;&esp;他一边说?着,声音发哽。
&esp;&esp;“我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esp;&esp;殷晚枝蹙眉。
&esp;&esp;听着倒没什么破绽。
&esp;&esp;“货呢?”
&esp;&esp;“沉了。”他低着头,“全都沉了。”
&esp;&esp;殷晚枝沉默。
&esp;&esp;这种事在江上每年都要发生?几十回,惨是惨,却不算稀奇。
&esp;&esp;她叹了口气。
&esp;&esp;按照规矩,救上来的人,等靠岸就该打发走,她这船上有秘密,带个陌生?人上去,太冒险。
&esp;&esp;可她正要开口说?“等靠岸你便自寻出路”,裴昭却先抬起了头。
&esp;&esp;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水珠,却努力挤出一点笑。
&esp;&esp;“多谢娘子救命之恩,我不敢多求,只?求一件事。”
&esp;&esp;“什么事?”
&esp;&esp;“求娘子留我在船上做几日工,不用给钱,有口饭吃就行,等到?了绩溪,立马就下船,绝不给您添麻烦。”他有些急切,“我会画画!画人像、画山水、画花鸟,都会。”
&esp;&esp;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esp;&esp;“叔父没了,我在绩溪还有一门远亲可以投靠,只?是现下身无分文……实?在没法子。”
&esp;&esp;这话说?得可怜,殷晚枝原本还要说?的话一下子就被堵了回去。
&esp;&esp;她知道自己不该管这闲事。
&esp;&esp;可这双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晃。
&esp;&esp;太像了。
&esp;&esp;像当年那个躺木板上,浑身是伤还抢她馒头的小屁孩了。
&esp;&esp;她当时也是看人长得好看,这么心软了一下,让他打了五百两的欠条,结果那小子现在成了裴家家主,还不知道要怎么恨她。
&esp;&esp;殷晚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esp;&esp;对好看的东西?心软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esp;&esp;可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esp;&esp;“三天,到?绩溪便下船。”
&esp;&esp;少年眼睛一亮捧着碗,抬起眼看她。
&esp;&esp;“多谢……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带着点怯,“还不知道恩人怎么称呼。”
&esp;&esp;殷晚枝愣了一下。
&esp;&esp;姐姐?
&esp;&esp;这称呼……倒是许久没听人叫过了。
&esp;&esp;“姓宋。”她说?,“叫宋娘子就行。”
&esp;&esp;裴昭点点头,乖巧得很:“宋姐姐。”
&esp;&esp;殷晚枝:“……”
&esp;&esp;行吧。
&esp;&esp;她没注意到?,身侧那道目光冷了几分。
&esp;&esp;景珩垂眸,看着那湿漉漉的少年,他正仰着脸冲殷晚枝笑,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刺眼。
&esp;&esp;他不由?心下冷笑。
&esp;&esp;姐姐。
&esp;&esp;他喊得倒是比沈珏还顺口。
&esp;&esp;他目光愈沉收回视线,语气冷冷开口:“绩溪远亲,姓什么?做什么营生??”
&esp;&esp;裴昭抬头看他,眨了眨眼:“姓周,开画铺的,我画画就是跟周家表叔学的。”
&esp;&esp;“既是开画铺的,怎不让你跟着学,反倒出来跑船?”少年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表叔去年走了……铺子盘给了旁人,我才跟着叔父跑船的。”
&esp;&esp;话尾一沉,眼眶已泛了红。
&esp;&esp;他低头喝了口姜汤,借着那股热气压住喉间的哽意。
&esp;&esp;殷晚枝侧眸看了景珩一眼,这人今儿是怎么了,一句接一句,跟审犯人似的。
&esp;&esp;她微微挑眉,开口圆了两句。
&esp;&esp;景珩却别过脸去,不再作声,只?是脸色实?在难看,跟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两似的。
&esp;&esp;外头雨势愈发大了。
&esp;&esp;豆大的雨点砸在舱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江水涨得飞快,船已寻了个水湾泊住,缆绳绷得笔直,船身仍被浪推得一晃一晃。
&esp;&esp;殷晚枝刚寻了处坐下,脚还没来得及搁平,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sp;&esp;“娘子——”青杏隔着门板喊,声音发颤,“不好了,舱底漏水了!”
&esp;&esp;她腾地站起来,脚踝一疼,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esp;&esp;“哪儿?”
&esp;&esp;“就上回被暗桩撞的那块。雨太大,水一涨,那板子扛不住,裂了……”青杏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人听见,“里头那批货,有些被打湿了。特别是从前姑爷留下的那几箱……”
&esp;&esp;殷晚枝脸色变了。
&esp;&esp;名义上是“亡夫遗物”,走这趟水路光明正大。
&esp;&esp;可箱子底下压着的,也有不少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金银细软、几处暗产的地契、还有将来万一事败用来保命的退路。
&esp;&esp;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esp;&esp;更不能让水泡了。
&esp;&esp;“我去看看。”
&esp;&esp;她这下也顾不得脚疼,扶着墙就往外走。
&esp;&esp;脚刚迈出门槛,一只?手横过来,拦住她。
&esp;&esp;“雨大。”景珩眉峰微蹙,“我去。”
&esp;&esp;殷晚枝一把推开他的手:“里头有亡夫的遗物,不能让水泡了。”
&esp;&esp;亡夫。
&esp;&esp;这两个字从殷晚枝嘴里说?出来,顺溜得像真的,但她是真的急啊,那可都是她三年的积蓄!
&esp;&esp;景珩脸色比刚才更沉。
&esp;&esp;他垂眼看她那只?伤脚,方?才那一推,她整个人重?心不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分明还在疼。
&esp;&esp;他倒是不知道,她对亡夫这般深情,明明这种事情交给护卫丫鬟做也行,可偏偏她此刻连伤都顾不上,也要下去。
&esp;&esp;他侧身让开,不再拦,只?是语气这回是真的冷得跟结冰一样:“……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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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本来说两更,今天太忙,没写完,给你们发红包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