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73章 皇兄（二更）
&esp;&esp;顾逢舟看了旁边的宋昱之一眼?, 心下叹了口气。
&esp;&esp;“嫂夫人，我有点事要与?宋兄谈谈。宋兄等下坐我的马车过去吧。”
&esp;&esp;殷晚枝点点头，没多想, 带着青杏上了另一辆马车。
&esp;&esp;太子正式接待江南世?家的宴会, 设在?城东的行宫里, 这?宫殿是前朝皇帝下江南时建造的, 奢华非常。
&esp;&esp;消息放出去大半个月，周边地区的官员昼夜兼程赶来，因而宴会定在?晚上，行宫张灯结彩，从?门口到正殿铺了数丈红毡, 两?侧侍卫林立, 甲胄鲜明，灯火通明如白昼。
&esp;&esp;殷晚枝从?侧门进去时,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没有萧行止，连章迟都没看见。
&esp;&esp;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esp;&esp;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esp;&esp;进了殿, 目光扫过那些早已落座的世?家官员, 她一眼?便看见了嘉宁。
&esp;&esp;公主今日?换了身宫装, 端坐在?上首不远的位置, 面色淡淡。殷晚枝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见礼，嘉宁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恼意。
&esp;&esp;殷晚枝脚步一顿，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esp;&esp;她倒不是怕，只是这?公主看起来很不喜欢自?己的样子, 她还是别凑太近了。
&esp;&esp;嘉宁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esp;&esp;“公主息怒……”小桃在?一旁小声劝，“殿下可能有自?己的考量，您别再气了。”
&esp;&esp;嘉宁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esp;&esp;息怒？她怎么?息怒？
&esp;&esp;昨日?从?宋家回?去，她气冲冲地去找皇兄告状，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皇兄说她莽撞，说她没有证据就?登门问罪，若是传出去，人家会怎么?想皇家？
&esp;&esp;然后?——又罚了她三本佛经！
&esp;&esp;加上先前那三本，一共六本。
&esp;&esp;六本。
&esp;&esp;嘉宁觉得天都塌了。
&esp;&esp;她抄到明年也抄不完。
&esp;&esp;“小桃，你说皇兄是不是故意的？”她咬着唇，声音压得很低，“他明知道顾逢舟是靶子，还把他推出去……我不过是心疼他，皇兄倒好，说我添乱。”
&esp;&esp;小桃不敢接话。
&esp;&esp;嘉宁越想越气，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esp;&esp;算了，不管就?不管。她是公主，多的是人喜欢她，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esp;&esp;可只要想到顾逢舟那张脸，想到他将?来会和别人成婚生子，她就?心疼得喘不上气。
&esp;&esp;殷晚枝远远看见嘉宁那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样，有点无奈，这?公主脾气真大，昨天被顾逢舟拆了台，她不记恨她心上人，倒是讨厌上她了。
&esp;&esp;果断绕道走。
&esp;&esp;走了没几步，就?被一道熟悉的身影逼停。
&esp;&esp;“姐姐。”
&esp;&esp;殷晚枝脚步一顿。
&esp;&esp;裴昭站在?她面前，今日?倒是穿得规矩，青色暗纹长袍，头发束起，看着人模人样的。可那双眼?睛一落在?她身上，便黏住了似的，怎么?也移不开。
&esp;&esp;她心里那股火蹭的窜上来，面上却压住了，她就?知道裴昭会来，这?种场合，他怎么?可能缺席？
&esp;&esp;只是她还没找他算账，他居然还敢往她面前凑，殷晚枝没理他，侧身往前走。
&esp;&esp;裴昭跟了几步。
&esp;&esp;“姐姐不想看见我？”他歪了歪头，压低声音，“那姐姐想看见谁？”
&esp;&esp;“让开。”
&esp;&esp;“也对?，今天来这?里的都是为了太子。”
&esp;&esp;殷晚枝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裴公子再不让开，我可要叫人了。”
&esp;&esp;裴昭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人畜无害，可他眼?底的暗光出卖了他。
&esp;&esp;“姐姐别急，我就?是来提醒姐姐一句。”他退后?一步，语气轻飘飘的，“有些人的真面目，姐姐还没看清呢，不过也许等会儿就?知道了。”
&esp;&esp;说完，他转身走了，像只是路过随口说了几句话。
&esp;&esp;殷晚枝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esp;&esp;这?人每天想一出是一出，可她心里那点不安，还是被他最?后?一句话勾了起来。
&esp;&esp;什么?叫“有些人的真面目”？“等会儿知道什么?”？
&esp;&esp;殷晚枝心绪不宁。
&esp;&esp;裴昭这?人虽说疯，但从?来不无的放矢。他说的话，哪怕是疯话，也总有三分真。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esp;&esp;宋家在?一众官员里并不显眼?。殷晚枝本就?得了不少消息，又想起嘉宁昨日?那番警告，干脆拉着青杏躲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没必要招眼?，安安稳稳走完过场就?行。
&esp;&esp;行宫正殿大得离谱，金碧辉煌，光那几根盘龙柱就够买下半个江宁。
&esp;&esp;殷晚枝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难怪说皇家出行劳民伤财，光是今晚这?一场，够普通人家吃好几辈子。
&esp;&esp;宴席上气氛并不热络。
&esp;&esp;谁都不愿意北迁，可谁也不敢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倒是有人跃跃欲试，盼着能在?太子面前露个脸，面见天颜的机遇，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
&esp;&esp;旁边一位夫人压低声音跟同伴炫耀：“我们家老爷前年进京述职，远远见过太子一面。太子殿下那长相，当真是……一身玄衣，龙章凤姿……”
&esp;&esp;殷晚枝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儿，毕竟这?些吹捧的话术她听多了，隔壁酒楼说书的嘴里还一天八百个龙章凤姿呢，哪里来的那么?多好看的人？
&esp;&esp;可听着听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esp;&esp;这?描述……怎么?跟萧行止越来越像？
&esp;&esp;一身玄衣，冷峻寡言，周身气度压人。
&esp;&esp;这?不就?是萧行止吗？
&esp;&esp;“不过太子殿下不好女色，勤于政务，东宫连个侍妾都没有……”
&esp;&esp;殷晚枝松了口气。
&esp;&esp;不像不像，这?点完全不像。
&esp;&esp;萧行止那人在?船上跟她厮混了七天，哪里不好女色了？
&esp;&esp;她把这?归结为“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相通之处”，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自?己吓自?己。
&esp;&esp;殷晚枝没掺和她们那些话题，在?旁边默默听着，顺手吃了点糕点垫肚子，又用了点茶水。
&esp;&esp;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殿门口，太子亲卫正列队而入，腰侧挂着的令牌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esp;&esp;她瞳孔骤然收缩。
&esp;&esp;那令牌的纹样太熟悉了。
&esp;&esp;当时在?绩溪落水后?，她就?从?萧行止身上摸出来一块令牌，后?来她还让阿福去查过上面的纹样，只查出来是官家的，但并不具体。
&esp;&esp;眼?下这?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令牌！
&esp;&esp;不过那人身上的令牌是描金的，这?些亲卫挂的是银的，形制一模一样，只差在?用料上。
&esp;&esp;正在?这?时，旁边那几位夫人声音又飘了过来，“太子身边有位姓章的统领，武艺高强……”
&esp;&esp;殷晚枝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抓住青杏的手，青杏吃痛低呼一声：“夫人？”
&esp;&esp;“我想出去透透气。”她声音发飘。
&esp;&esp;她刚站起来。
&esp;&esp;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报。
&esp;&esp;“太子殿下驾到——”
&esp;&esp;满殿骤静。
&esp;&esp;殷晚枝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随着人群屈膝行礼，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笔直的地砖，周围并不喧嚣，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esp;&esp;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她面前走过。
&esp;&esp;袍角微动，步履沉稳，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esp;&esp;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esp;&esp;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她想多了，萧行止是总督府的幕僚，怎么?可能是太子？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穿玄色的人也多了去了，令牌说不定只是巧合……
&esp;&esp;那道身影在?主位落定。
&esp;&esp;“平身。”
&esp;&esp;两?个字落下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esp;&esp;殷晚枝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碎成了渣。
&esp;&esp;这?声音太熟悉了，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esp;&esp;什么?落魄书生，什么?总督幕僚，全是假的。
&esp;&esp;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esp;&esp;他竟然是太子？！！
&esp;&esp;殷晚枝从?来没感觉世?界这?么?荒谬过。
&esp;&esp;她想起自?己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排遣寂寞”“银货两?讫”“孩子我夫君的”。她想起自?己在?码头上问他“那个人能不能说得上话”，他说“宋少夫人消息灵通，很快就?能知道”。
&esp;&esp;她知道了。
&esp;&esp;她宁愿不知道。
&esp;&esp;殷晚枝不敢抬头，如果现在?有条地缝，她一定已经钻进去了，可地砖严丝合缝，连条缝都不给?她。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冷静。
&esp;&esp;冷静什么?冷静？！她把人睡了，睡了当朝太子！还留了封信说他活太差！活、太、差！
&esp;&esp;殷晚枝眼?前阵阵发黑。
&esp;&esp;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等宴会结束，她立刻、马上、连夜跑路。
&esp;&esp;跑得越远越好。
&esp;&esp;跑到太子找不到的地方去。
&esp;&esp;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宋家还在?江宁，铺子还在?江宁，她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孩子。
&esp;&esp;她早该想到的。
&esp;&esp;哪个幕僚能随便调动暗卫？哪个幕僚能让总督俯首帖耳？哪个幕僚一出手就?是京城地段最?好的铺面？
&esp;&esp;她当时还担心他收受贿赂。
&esp;&esp;现在?想想，人家根本不需要受贿，整个天下都是他家的。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慢慢抬起头，往主位看了一眼?。
&esp;&esp;只一眼?。
&esp;&esp;那张脸冷峻凌厉，眉眼?沉静，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那身玄色衣袍上绣着金龙。她的目光只触了一瞬，便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来。
&esp;&esp;可就?是那一瞬，她感觉到那道视线落了过来。甚至算不上刻意，像只是随意一瞥，恰巧落在?了这?个方向。
&esp;&esp;殷晚枝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esp;&esp;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esp;&esp;应该不是吧？满殿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她？
&esp;&esp;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殷晚枝如坐针毡。
&esp;&esp;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全都成了背景音。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杯盏，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主位上那道身影始终在?她余光里，玄色衣袍上的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刺得她眼?睛疼。
&esp;&esp;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esp;&esp;他方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扫，满殿那么?多人，她坐得又偏，不可能被注意到。只要熬到宴会结束，悄悄走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装死?。
&esp;&esp;反正北迁的事尘埃落定之前，他应该没空找她麻烦。
&esp;&esp;她正这?么?想着，余光里那道身影动了。
&esp;&esp;他端起酒盏，遥遥一举。
&esp;&esp;满殿跟着举杯，她也不得不跟着举起面前的茶杯，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抿了一口。
&esp;&esp;好不容易熬到宴会过半，主位上那位始终没往这?边多看一眼?，殷晚枝一颗心始终悬着。
&esp;&esp;她拽了拽青杏的袖子，压低声音：“我去更衣。”
&esp;&esp;青杏显然也被眼?前的事情惊住了，如果说其余人对?景珩的身份是惊讶，主仆二人就?是惊悚，青杏声音发颤：“奴、奴婢陪夫人去……”
&esp;&esp;“不用。”殷晚枝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你留在?这?儿，我自?己去，目标小些。”
&esp;&esp;殷晚枝站起身，微微弯着腰，借着人群的遮挡往侧门挪。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esp;&esp;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esp;&esp;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没人跟出来。
&esp;&esp;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要走。
&esp;&esp;“站住。”
&esp;&esp;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隐隐的威势。
&esp;&esp;殷晚枝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她慢慢转过身，看见嘉宁正站在?廊下，手里拎着宫装裙摆，那双眼?带着审视，正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esp;&esp;“你鬼鬼祟祟的，要去哪儿？”
&esp;&esp;殷晚枝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过好几个借口，可嘉宁没给?她编造的机会。
&esp;&esp;“本宫从?方才就?注意到你了。”嘉宁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扫回?来，“别人都在?殿里巴望着能在?皇兄跟前露脸，你倒好，躲到角落里不说，还偷偷往外溜。怎么?，宋家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见人？”
&esp;&esp;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屈膝行了一礼：“公主说笑了，妾身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想去更衣。”
&esp;&esp;“更衣？”嘉宁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又亮又厉，“更衣走正门？偏殿有净房，你往侧门走什么?？”
&esp;&esp;殷晚枝被噎了一下。
&esp;&esp;这?公主看着脾气大，观察力倒是不差。
&esp;&esp;她垂下眼?，声音放软了几分：“公主明鉴，妾身头一回?来行宫，不认得路，走岔了。”
&esp;&esp;嘉宁蹙眉：“本宫看你就?是心虚。”
&esp;&esp;她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目光越过殷晚枝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esp;&esp;她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瘪了瘪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情愿的事，但还是乖乖地唤了一声。
&esp;&esp;“皇兄。”
&esp;&esp;皇兄？？！
&esp;&esp;殷晚枝的脊背猛地绷紧。
&esp;&esp;身后?那道脚步声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几步之外，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esp;&esp;夜风灌进来，裹着一缕极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