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43章 新年 “我猜你有点想我了。”
&esp;&esp;席准从闪映大厦里款步走出来的时候, 正是北京最冷的季节。
&esp;&esp;前夜厚厚地下了一场雪，满目银装素裹。街上却热闹异常，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红灯笼已然悄悄地挂起——要过年了。
&esp;&esp;刘岩替他拉开车门，将文件都妥善收好, 脸上表情也略显轻松：“终于落袋为安了。”
&esp;&esp;席准才刚见完杜骏年, 谈判了这么久，最终和闪映把投资的事敲定下来。
&esp;&esp;投资合同签了, 马上就能打款, 做投资偶尔会感觉非比寻常, 可这样的时刻更加意气风发。在车里周容森给他递烟，席准说：“不抽。”
&esp;&esp;周容森扬扬眉，便自己点了，咬嘴里闲散问：“下周我去美国出差，要不要一起飞佛罗里达看isa赛车？”
&esp;&esp;“不了。”
&esp;&esp;“你最近不对劲。烟也不抽了，局也不来了。”周容森耐人寻味, 好半晌，嗅觉敏锐地压低声，“shawn总，得有点说法吧？”
&esp;&esp;“什么？”
&esp;&esp;周容森一针见血：“老实讲，你是不是有女人了？”
&esp;&esp;席准侧过脸，不太分明地望着街道两旁的雪景。
&esp;&esp;是不是又怎样, 他靠在软座里不说清楚，让周容森自己去猜, 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esp;&esp;在金融世界里，浮光掠影都是表象，真正的角逐是你追我逃, 针锋相对，像猎人抓住猎物，咬住脖颈缠斗。席准是从那样的钢铁森林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人，深谙这种规则。
&esp;&esp;可男女之间又有些不同。不仅要拉扯，更要征服。有时不急着把人逼到死路，而是一驰一紧，一张一翕，诱引着猎物自己投降。
&esp;&esp;席准想起林晚橙光洁的肩头，轻浅伏下去，也略微发着颤，像窗外那片雪，莹白腻软。喉结又沉潜地动了动。
&esp;&esp;——很难说他不享受这个游戏。
&esp;&esp;“是谁？我认识吗？”
&esp;&esp;“不认识。”
&esp;&esp;还挺神秘，“不会是哪个女明星吧？”
&esp;&esp;“说了你不认识。别瞎猜了。”
&esp;&esp;席准在这点上和周容森不一样。他绝不会把床上的事当成谈资，对林晚橙的言辞里带上了绅士的保护。那是骨子里的良好教养。
&esp;&esp;周容森纳了闷，但这人打定主意不交代的时候，他是绝对打探不出来的。
&esp;&esp;他想应该也是像自己惯于经历的一样，一段肤浅的关系，一场猎艳游戏，并不认真：“那我祝你玩得开心。”
&esp;&esp;是在玩吗？
&esp;&esp;席准神色掀了掀，并不否认这样的定义。
&esp;&esp;可是等司机把周容森送回家，他却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李烨：“我记得上回你说迅达想找腾越合作短视频小程序？”
&esp;&esp;“对，怎么了？”李烨记得为此魏涛鞍前马后地找他们文娱负责人聊了小半个月，不知请吃喝了多少顿好酒好菜，那叫一个殷勤。
&esp;&esp;“我看做不了，让他们别推了。”那头平静道。
&esp;&esp;“怎么？”李烨略微一顿，新奇道，“魏涛这厮哪儿惹到你这尊大佛了？”
&esp;&esp;席准不说话，这对他来说只是件顺手的事，无关其他，却一定要魏涛长长记性。
&esp;&esp;是想到林晚橙撞进他怀里时那慌乱的表情，一个从来没想过抄捷径的女孩，这么努力地往上爬，没道理因为站得不够高而能被魏涛这种货色随手欺负一下。
&esp;&esp;这不公平。
&esp;&esp;尽管林晚橙情急之中已经还了他一巴掌，席准还是觉得不足够。
&esp;&esp;好像他自己可以欺负她，却容不得别人做这样的事。
&esp;&esp;席准比林晚橙考虑得更周到，要杜绝后患才行。他是个公正的人，既然做了交换，就不推拒当个好好情人：“单纯觉得资质不行。”顿了顿，低沉开口，“有什么问题，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esp;&esp;“行，没问题。”李烨笑道，“改天就让他们回了。”
&esp;&esp;另一头的林晚橙并不知道她隐隐担心的事就这样被人不声不响解决了。她刚给客户下完单，听到蒋晨在不远处喊：“chloe！别埋头干活了，快来领奶茶！”
&esp;&esp;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办公室里的气氛很热闹，她听到角落发生出一阵欢呼，原来是几个老板们请大家喝下午茶：“随便拿，别客气。”
&esp;&esp;还凑钱发了红包，简直普天同庆：“老板们真大气！”
&esp;&esp;大家都无心工作，站起来扎堆地聊闲天，林晚橙看到邵德文带着naoi走了过来，春风满面。frank对他们打招呼：“德文总新年快乐。”
&esp;&esp;“新年快乐。”邵德文透过玻璃看一看独间办公室里打电话的jane，稍稍驻足，frank还没说话，听到他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在跟闪映？”
&esp;&esp;“？”
&esp;&esp;邵德文伸出只手拍拍frank的肩，“巧了，我们也是。”说着俯身在frank耳边，微微一笑，“先前上海的账，咱们晚点算。”
&esp;&esp;frank终于明白申雪为什么跟他说最近还有别的客户经理也在接触她，等人一离开，暗暗在林晚橙身边骂：“靠，这个老登！”
&esp;&esp;博源这一轮投资进去，闪映有好几个即将变得很有钱的高管，多少人眼红着想分杯羹。
&esp;&esp;着急的人，竟忍不住在新年之前就来了个下马威。
&esp;&esp;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
&esp;&esp;林晚橙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在旁边被他的脏话逗笑了，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得frank心情好很多，对她说：“咱们也不能落后，赶紧再去约陈总和申总时间，年后立马就见。”
&esp;&esp;“已经约好了。”
&esp;&esp;“哦哟！这么前瞻？”
&esp;&esp;林晚橙在等闪映的非遗活动上线，其实早就未雨绸缪地约好了人。她算的见面时间很巧妙，正好可以和几位高管一起见证这时刻。
&esp;&esp;但在此之前，她还有别的事要办。
&esp;&esp;——林晚橙收拾好满满当当的东西，坐高铁回勤州过年了。
&esp;&esp;她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我给爸爸买了雪茄，茶叶是堂哥堂嫂的……妈，这围巾你喜不喜欢？”
&esp;&esp;“喜欢。”严妙春温柔地笑，“最重要是囡囡人回来。”
&esp;&esp;回到家就看到林朗山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得合不拢嘴，他提早几天便回来陪着妻子。薛佳带着薛叔上了门，五个人勤勤恳恳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
&esp;&esp;剪窗花、贴对联、点岁灯，严妙春带姑娘们捣糯米麻糍，面粉飞扬沾得两张粉扑扑的脸有声有色。
&esp;&esp;在外面土炮噼里啪啦作响的时候，她发了条朋友圈：【新年快乐！】
&esp;&esp;四面八方的朋友送来祝福，林晚橙老老实实浏览自己的朋友列表，挨个给重要客户发祝福消息。她的短信很用心，都多多少少加了有针对性的特别内容，例如“恭喜您抱孙女了，双喜临门！”或者“听说您儿子考上名校…”
&esp;&esp;他们这样的小镇偶尔会有人放烟花，林晚橙抓到一朵绽放得很漂亮的，想着应该和谁分享，不然可惜了。
&esp;&esp;薛佳说：“好热闹啊，我们上街去逛逛吧！”
&esp;&esp;“好啊。”
&esp;&esp;林晚橙想起先前晚上下班走出大厦，听到几个同事在笑着讨论：“回家过年吗？”
&esp;&esp;“回！这次要带男朋友回家见家长，请几天假，顺便再多玩一阵。”
&esp;&esp;林晚橙不一样。她没有请假，更没有男朋友，在古色古香的街上穿梭着，骤然又想起从席准家落地窗望出去的夜色，美不胜收的旖旎。
&esp;&esp;现在这样接地气的勤州也很美，但站在那样的高处却能让她连呼吸都微微屏住。
&esp;&esp;林晚橙裹紧棉袄，耳根终于随呼出的白气轻浅地红了——她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答应席准同他继续维持那样的关系。
&esp;&esp;她从没有当过谁的情人，更不知应该怎样扮演好这样一个角色。
&esp;&esp;先前生气拉黑他，又删光了和他的聊天记录，现在对话框还像棵光秃秃的树，冷清得让人脸红。林晚橙想了想，还是给他发去那张照片：【shawn，祝您新年快乐。】
&esp;&esp;无关其他，只是想让他也看一看烟花的绚烂。
&esp;&esp;为他结束时落在自己耳边那温存的吻。她这样知恩图报地想。
&esp;&esp;林晚橙不知他怎么就有这样的习惯呢？她觉得很奇怪，明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和席准亲热时那丝缱绻的余韵仍意外的悠长，让她一想起还是会心跳加速。
&esp;&esp;尽管他还没有发消息过来找她。
&esp;&esp;她们挽着手并肩走过扬桥，薛佳说她要和老板娘拜个年，林晚橙就由她去了。迎面看到有个中年男人从那家生意火爆的面馆走出来。而那人也看到了她，脚步明显一顿。
&esp;&esp;“邱总？”林晚橙很意外——邱启宏裹着厚重的棉袄和围巾，都不是什么牌子货，脸上还有未尽的笑意，看起来竟有种朴实的温暖。
&esp;&esp;“小林？！”邱启宏更意外，反应了片刻，想起来这是她老家了。这是什么缘分？在这样的小城还能碰见，他欲言又止，笑了起来：“走，找个地方坐一坐？”
&esp;&esp;这个时间很多店都打烊了，找半天才找到一家颇有烟火气的烧烤摊。
&esp;&esp;“您来旅游吗？”林晚橙抬起一双黑亮的眸子，当他默认了。邱启宏点头：“我喜欢勤州，挺接地气的地方。”
&esp;&esp;林晚橙张望半天就他一个人：“您太太女儿没一起来吗？”
&esp;&esp;邱启宏正在倒啤酒，闻言说：“她们没有。太太回温哥华看望家人了。”
&esp;&esp;“哦哦。”真是可怜人，过年还孤家寡人一个，林晚橙觉得他看上去有些落寞，将热腾腾的烧饼推过去，露出小酒窝：“那我陪您会儿！”
&esp;&esp;“没关系吧？我待会儿就回宾馆了，也别打扰你和家人。”
&esp;&esp;“没事儿，还有时间，我不着急呢。”
&esp;&esp;邱启宏眼睛轻浅亮了，又显得很暖融：“好。”
&esp;&esp;先前邱总听她的话，在腾越这个票上赚到了钱，林晚橙打心底为他高兴。邱总是她入行之后第一个愿意听她投资建议的客户，他从不看轻她，哪怕一次都没有。
&esp;&esp;这小姑娘真诚，勤快，聪明又灵光，邱启宏看她总有几分父亲般的怜爱：“最近怎么样？工作一切顺利？”
&esp;&esp;“挺顺利的。”林晚橙不提她摔的跟头吃的苦。大过年的。
&esp;&esp;邱启宏能看得出裴知在有意栽培林晚橙，他也不说什么你要加油这样给人压力的话，只是掰开个黄金小馒头分给她一半，笑着说：“这个好吃。”
&esp;&esp;那动作相当有烟火气，完全看不出是资产大几千万的客户。林晚橙想起他也是从沿海卖鞋一针一线打拼起来的，所以格外知人情冷暖。
&esp;&esp;“谢谢邱总。”林晚橙将烧烤递给他，“您再来点？”
&esp;&esp;“我等会儿。”邱启宏是馋的，他血压偏高，医生不让他吃这些，也只有这时候能贪几口。
&esp;&esp;时间好像也静谧地放慢了。木窗外偶尔有烟花绽放，他们奢侈地吃了顿轻松的饭，喝着甜滋滋的啤酒，是从未有过的温馨。
&esp;&esp;只是到最后有意料之外的话题，邱启宏关心她：“谈男朋友了吗？”
&esp;&esp;“…没有。”
&esp;&esp;“那有喜欢的人了吗？”
&esp;&esp;林晚橙晃了晃神。平常撒谎还挺有能耐的人，说不出谎话骗邱启宏。她在心里把他当成重要的长辈，其实是并不想骗他，好半晌才模棱两可地说：“现在还没有考虑这些呢……”
&esp;&esp;她不知自己脸色泄露了端倪，还当他看不出？
&esp;&esp;邱启宏当这是年轻人的口是心非，好心没有戳破。暗恋嘛？谁没年轻过。
&esp;&esp;却不知道这姑娘正步入一段让她拿捏不住的关系里。复杂，禁忌，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她在心里仍觉得那是不够正当的，甚至想极力掩藏。
&esp;&esp;林晚橙低头去看那个聊天框，仍旧静悄悄的，胸口不可避免地跳空一拍。
&esp;&esp;炮友之间是连新年都不必要问候吗？
&esp;&esp;林晚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拉黑着他，又仔细确认一遍，确实已经将席准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还是那晚他自己盯着她放出来的。
&esp;&esp;下了床就不说一句话。消息也没有一条。
&esp;&esp;这样不折不扣的坏人。
&esp;&esp;林晚橙觉得他们确实没有太熟，或者说只有身体熟悉了一些。不过睡了几次觉，连彼此的兴趣爱好都不知晓，更谈不上了解对方。
&esp;&esp;她只是以为他们已经达成契约了，一颗心会不容易那么飘忽不定一点。
&esp;&esp;酒浓不过几时，最后散场时，林晚橙陪着邱总走回宾馆。邱启宏说：“谢谢小林陪我。今晚很开心。”
&esp;&esp;“不客气，应该的，我也很开心！”林晚橙弯起眼睛同他道了晚安，她冒着冷空气一路小跑回去，薛佳已经洗好澡了趴在床上了，今晚就睡在她家。
&esp;&esp;席准的消息进来得很晚，在林晚橙快要爬上床睡觉时才发进来。好像这时候才想到她：【新年快乐。】
&esp;&esp;林晚橙刚才看到了李烨的朋友圈，明白他一直没回的原因了。
&esp;&esp;——是腾越的物联网新项目。他们在剪彩，晚上又组了晚宴，高朋满座。施云帆也在，她看到他们的合照，底下甚至好几个客户都点了赞。
&esp;&esp;兴许是看她没回，那头又跟了一条：【睡了吗？】
&esp;&esp;但她莫名就不想很快理他。
&esp;&esp;胸腔中憋懑着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林晚橙刚要扔开手机，屏幕就在被窝里亮了起来，是她给他设置的来电铃声。
&esp;&esp;她微微惊到，捂着手机跳起来，生怕打扰到薛佳。幸好这姑娘戴着耳机在一旁，悠哉哉地看韩剧。
&esp;&esp;林晚橙匆匆穿上羽绒外套，跑到阳台接电话，有些慌乱：“喂？”
&esp;&esp;那头是清冷低醇的男声：“在做什么？”
&esp;&esp;“…没做什么。”这个时间点竟还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声音掩盖了她的紧促，林晚橙故作冷静，顿了须臾才答，“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esp;&esp;话音里竟有一点点小刺，劲劲儿的。
&esp;&esp;席准气息一顿，一下就抓住重点，竟温声笑了：“刚才在忙，抱歉。”
&esp;&esp;也只是一点小小的恼怒，听完这声“抱歉”也烟消云散了。林晚橙听到他那边静悄悄的，不像照片里那样的人声鼎沸。于是她也收敛了，轻声改了口：“你在哪里呢？”
&esp;&esp;“酒店。”
&esp;&esp;林晚橙不再称呼席准为“您”，她希望这样听上去平等一点。毕竟也没有想要他再当客户了。
&esp;&esp;可能是有点叫习惯了，一时间竟改不过来：“您没有回家么？”
&esp;&esp;席准原先没发现她嗓音这么抓人，清灵灵的，语气却分外柔软。也听到她那头一阵一阵的烟花炮竹声，阵仗比北京还大，无声弯了弯唇：“家里没人，不如和李烨他们在一起。”
&esp;&esp;林晚橙想起网上说的，他父母常年定居在新加坡。他也没有兄弟姊妹，倒是乐得清闲。只是她没想到他这样的人过年竟也孤孤单单的，还挺规矩。
&esp;&esp;“在勤州？”席准这样问她。
&esp;&esp;“嗯…”
&esp;&esp;“除夕怎么过的？”
&esp;&esp;“就，贴贴对联，放个小鞭炮什么的…”林晚橙跟他分享，多讲了两句，又听到他笑，声音后知后觉小了下去。好像有点太日常了。
&esp;&esp;终是听到他这样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esp;&esp;“初六。”
&esp;&esp;男人声线微微低沉：“那回来之后，要不要见面？”
&esp;&esp;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一周多了。林晚橙呼吸一顿，竟有些不受控地发热。
&esp;&esp;她其实还有好多问题想问，譬如情人之间是不是都应该这样？大多时间不去打扰彼此，想做爱了就见面？
&esp;&esp;可是问不出口。
&esp;&esp;因为席准很快补了一句，让她一下子脸红起来：“我猜你可能有点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