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68章 米糕 敬生活,敬明天
&esp;&esp;林晚橙没想到, 再见到罗总竟然是这样的契机。
&esp;&esp;她先前从来没有进过罗镇斌的办公室,穿过假山鱼池,还有一小片花园, 推开房门气派又明亮。
&esp;&esp;“罗总好——”阳光好到让她有点眩晕。
&esp;&esp;“请坐。”老人穿着中山装,精神仍然抖擞。
&esp;&esp;这段时间她一共发过多少封邮件, 她自己都数不清楚。怎么就获得这个机会了?林晚橙一时没有明白。
&esp;&esp;“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了吗?”
&esp;&esp;她以为只是自己运气好, 懵懂地摇头:“请您赐教。”
&esp;&esp;“我刚刚在路口,看到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卖员说话。”
&esp;&esp;林晚橙心中一震, 终于明白了。顿了顿:“我也没做什么……”
&esp;&esp;只是帮忙说了两句, 她觉得那个小伙子太可怜了。
&esp;&esp;“话不是这么说。”罗镇斌眼里是历经几十年岁月的智慧, “没有能力,善良就只是君子之困。而空有能力,缺乏善心,则很难会走得长远。”
&esp;&esp;难的是既有善心,还能把话说好、事儿办漂亮的人。这姑娘刚才那一手,功力不见小呢。
&esp;&esp;林晚橙不太好意思地说, “谢谢罗总夸我。”
&esp;&esp;还知道是在夸她了?
&esp;&esp;这顺杆子往上爬的脾性还真有几分投他胃口。罗镇斌眼光静深,并不显山露水。
&esp;&esp;“你今年多大?”
&esp;&esp;“过完年就快二十六岁了。”年龄在她这是个弱点,尤其在罗总面前更相形见绌,还刻意报大了一点。
&esp;&esp;“还是太小。”
&esp;&esp;林晚橙抿着唇,尽管有些促然,仍端直了双肩, 没有避躲。人生总要经历这样的审视,她做足了准备, 也许会有一点畏惧,但绝不会逃避。
&esp;&esp;“罗总,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我写的邮件, 但我想告诉您的是——”
&esp;&esp;“年龄或许决定了我阅历尚浅,但并不能定义一个人的心志和格局。”
&esp;&esp;罗镇斌的神情在那一瞬间锐利了锋芒。
&esp;&esp;“就像刚才在楼下,我遵从了本心。我可能没有见过您所经历的那些风浪,但对我来说,坚持做对的事,远比把事情做对更重要。为了心中认定的价值,我不会轻易放弃。否则也不会在没有回音的情况下,仍坚持给您写信,就是今天,您没有选择见我,我也会一直写下去。”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眸光清亮地迎上老者的视线。
&esp;&esp;“我知道,想为您管理财富或许需要一份比这还更甚的本心与定力。我研究了宏江整整十一个月,从福建的土楼改造到长租公寓的布局,我看到的不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企业服务社会民生的责任感和远见。宏江的格局令我敬佩,也让我觉得,我这份执着的追求也许能有幸与您理念同频。”
&esp;&esp;“我明白,二十六岁,我在您面前能拿出的东西确实不多。但我始终相信,专注、勇气、决心有它们的宝贵之处。”
&esp;&esp;林晚橙前倾身体,姿态恳切而坚定。
&esp;&esp;“所以,恳请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向您证明——即便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也值得您信任,用她全部热忱、努力和时间,去成长、蜕变,守护一份值得守护的事业,也创造自己的无限价值。”
&esp;&esp;-
&esp;&esp;林晚橙拉着行李走在漫天细雪之中。
&esp;&esp;北京下雪了。
&esp;&esp;她并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或许那答案就在她心中,澄明而透亮。
&esp;&esp;——去成长,去蜕变,不虚此行。
&esp;&esp;林晚橙不愿让以后的自己有任何后悔。
&esp;&esp;这趟春运她赶得也热乎乎的。给妈妈买了个肩颈按摩仪,怕她总是伏案工作颈椎不好,给爸爸也挑了一瓶好酒。陈年威士忌,还是从费总那儿淘的。
&esp;&esp;“新年快乐!”林晚橙还没进房门,就被香喷喷的糖醋小排味道吸引了。严妙春擦干净双手走出来替她拿行李,眼神很柔软:“欢迎囡囡回家。”
&esp;&esp;“我爸呢?”
&esp;&esp;“买票迟了点,过两天到。”
&esp;&esp;老头不靠谱啊!这么重要的节日,怎么不提前准备好呢?
&esp;&esp;年夜饭要少一个人了,幸而薛佳找上门来:“噔噔噔!今年我又来蹭饭啦!”
&esp;&esp;严妙春喜欢家里有人气儿,林晚橙也喜欢,多一个人多添一份热闹,“今年薛叔不来?”“害,加班呢!我打包几块可乐鸡翅回去给他,行吗严阿姨?”
&esp;&esp;“当然了!特意多做了一些,就是预着给你们留的!”
&esp;&esp;薛佳跑进来发现茶几上有个打包盒,里面装着一份热乎乎的糖酒米糕:“这是什么呀?”
&esp;&esp;严妙春说:“哦,那是我一学生送给我的。”
&esp;&esp;“是那个年级第一吧?”林晚橙一下就想起来了,她班上有个男孩子,瘦瘦小小的,严妙春总心疼,怎么家里照顾不好呀?听说是单亲家庭,高中生要及时补充营养,她偶尔做多了早餐点心,也会带过去给那男孩子吃。在她们这样的小城,总是最知人情冷暖,现在看来,那孩子也懂事着呢。
&esp;&esp;她们吃上了甜滋滋的米糕,薛佳想放炮竹,林晚橙说:“我出去买!”
&esp;&esp;她裹着严女士给她买的花棉袄上街,很快硕果累累,什么“小蜜蜂”“电光花”,拎了一袋子回来,刚到家把东西放下,想了想,给席准发去一张照片,是刚在天上抓到的一朵小烟花——像轻轻地试探。
&esp;&esp;过了片刻,她接到席准的电话。
&esp;&esp;林晚橙没料到他会有空打电话,严妙春和薛佳还在沙发上手挽手看春晚,她手忙脚乱放下炮竹,又顺着细细的冷空气跑到外面的空地上:“…喂?”
&esp;&esp;“在做什么?”那头是男人熟悉的低沉声音。
&esp;&esp;“买摔炮。”林晚橙心里有一瞬发烫。
&esp;&esp;“你喜欢这些?”
&esp;&esp;“喜欢,能听声响儿。”她诚实地抬头,远处有孩子玩闹,摔炮声此起彼伏。
&esp;&esp;席准心里意外地一动,没察觉自己嘴角的弧度,拿着电话走出门去:“吃饭了吗?”
&esp;&esp;“还没有。”那笑意听不太清晰,林晚橙胸腔里有什么温热地跳动,“你是回新加坡了吗?”
&esp;&esp;“嗯。”耐不住何怀颖女士的强烈要求,他今年回新加坡过年,“在吃年夜饭。”
&esp;&esp;是大家族的聚会,在一栋小洋楼里,席准一向觉得很麻烦,他不喜欢应酬表演,也不喜欢那些虚假的人情往来,但何女士尤其钟爱这样的场合。穿着一身闪亮的高定礼裙,端着香槟进来笑颜如花地同大家敬酒。
&esp;&esp;席照忠也在,何怀颖挽着他手臂,两人光鲜亮丽地撇去往日龃龉,俨然一对伉俪。场面很盛大,一桌十几二十个人,都是世交。世家叔叔阿姨带着自己女儿来,也是存了心思的,对何怀颖说:“shawn真是年轻有为。”
&esp;&esp;“哪里哪里。”何怀颖捂着嘴谦虚,实际心里没忍住一点小骄傲。她养出的儿子确实优秀,“我让shawn来敬你们一杯。”转头却没看到这人在哪里,走到二楼露台才发现他在楼底下躲清静。
&esp;&esp;也太有前瞻性了!
&esp;&esp;何怀颖那点想借机相亲的小心思被挤得不上不下,实际上她确实使唤不动席准,只好把蓉妹儿给了干等着的姑娘玩。姑娘倒是开心了,可怜的蓉妹儿差点被撸得屁股秃毛。
&esp;&esp;林晚橙并不知道这些,她只苦恼席准在自己身上留的印子,不能让严妙春看到,捂着话筒跟他打商量:“下次能轻一点吗?”
&esp;&esp;“是吗?”那头不急不忙,又低声笑笑,“新的一年继续。”
&esp;&esp;真不害臊。
&esp;&esp;抬头却看到何怀颖,问他,“跟谁打电话?”有一点想探究的意思,又带着点姿态,“有什么我该知道的消息吗?”
&esp;&esp;“你不认识。”席准回答她。
&esp;&esp;林晚橙听到最后那句话,愣了一下。应该觉得很正常的。也许就算女朋友他都不会介绍,更别提只是炮友了,可面颊却温热起来。她一个人站在街上,就这么挂了电话,心里蓦然就有几分空落落的。
&esp;&esp;今年实在很巧,年关的前一天是情人节。
&esp;&esp;可他们都走得匆忙,没能碰在一起。这样的节日对林晚橙来说更像一种表面形式,她心里就算有一点指望也清醒地明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人”,不必费尽心思一起过的。
&esp;&esp;打个电话已是极致了。
&esp;&esp;扬桥上红灯笼被风吹得相互撞在一起,那声音令她微微晃神。
&esp;&esp;林晚橙转过身来,看到邱启宏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个眉目清秀的男孩子。
&esp;&esp;“小林?”两个人都没有预料,什么都不遮掩地碰撞在一起。
&esp;&esp;是第二个年头在勤州街头遇到邱总,林晚橙愣了下,而后是久久的失神。前不久她还吃了那孩子做的米糕:“邱总……”她有点不敢看邱启宏的眼睛。
&esp;&esp;像偶然撞见了什么秘密。
&esp;&esp;邱总比她先反应过来,轻推了推那男孩:“小俊,你先回家——我和这位姐姐聊一聊。”
&esp;&esp;小俊看看她,又看看邱启宏,什么也没问,很懂事地转身跑了。
&esp;&esp;林晚橙揣着心里不寻常的预感,朝邱总走过去:“您饿了吗?”
&esp;&esp;……
&esp;&esp;还是在那家烧烤店里,邱启宏面对她坐着,很久才自嘲开口:“小林,你该猜到了吧?”
&esp;&esp;那眼神里的苦涩让她觉得很陌生。
&esp;&esp;林晚橙点点头,又定定摇摇头,做这一行太久,守口如瓶已经快刻入肌肉记忆。可是当邱总真正把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头震动。
&esp;&esp;“小俊是我的儿子。”
&esp;&esp;“可是……怎么会?”
&esp;&esp;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不明白,胸腔里跳得急促。
&esp;&esp;邱启宏喉结滚动,像终于卸下肩上那座无形的山。他开口,将这个故事讲给林晚橙听,也像讲出一个压在他心底许久、沉甸甸的秘密,这些年他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现在却觉得再也守不住了。
&esp;&esp;“那时我年轻,一个人出来闯荡。穷,没见过世面,空有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志气。于是我想那就做鞋吧,鞋子能让人脚踏实地。”
&esp;&esp;“做鞋纺生意要到处跑,那时候四海为家。你知道我出生在闽南,但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有几年我住在勤州。”
&esp;&esp;“也是那时候,我认识了小俊的妈妈。江南女子大都温婉,他妈妈不一样,要强又明亮,我们有过很好的几年,但后来我创业栽了跟头,家里大部分的资金都往里填窟窿,却怎么也填不满。”
&esp;&esp;“我们开始为柴米油盐争吵,一切都不像样了。她提出要和我分开,我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事业,什么都听不进去,就这么答应了。后来我一个人回福建,独自又撑了艰难的两年。期间也都回来看望过孩子,但破镜难圆,始终没能修补之前的感情。”
&esp;&esp;“当时生意濒临破产,要走到绝路了,现在的太太愿意资助我。但前提条件是,不允许我和过去的家庭再有接触。”
&esp;&esp;林晚橙说不出话来。
&esp;&esp;“我怕太太介怀,就真的有好几年没有同小俊和他妈妈联系。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小俊八岁,已经懂事了,别人问他爸爸去哪了,他答不上来,只会嚎啕大哭。”
&esp;&esp;现在的太太强势,恣意妄为。他步步退让,后来发现这是一个无底洞。
&esp;&esp;邱启宏不知道曾经被他抛下的妻子,对他的选择是否心怀怨怼。而他清醒过来,原谅不了自己。
&esp;&esp;他微弓着脊背,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失意的普通人,可他自己呢?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愧对家庭的丈夫,一个失败的、不合格的父亲。
&esp;&esp;林晚橙从不知道邱启宏的心里藏着这么重的石头,连开口喉咙都有些发紧,“所以…您每次卖股票,都是把钱打给小俊了?”
&esp;&esp;“小俊他妈妈倔,不肯收我的钱。现在的太太去找过她几次麻烦,她更不愿让小俊认我。”
&esp;&esp;“我就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偷偷塞给小俊,一部分供太太花销,好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再闹到孩子面前…让他难堪。”
&esp;&esp;他想儿子的时候,只能趁太太过年回温哥华,偷偷回勤州来看一看,再偷偷留一些钱。
&esp;&esp;这孩子从来都乖,没怪过他,也没计较过什么。可是他几乎从没有听他喊过一声爸爸,后来才知道,那些钱被小俊妥善存放起来,一分也没有花。
&esp;&esp;“是我对不起小俊和他妈妈。”邱启宏眼里的光有些黯淡,四十多岁的男人,眼里竟微微透出湿润,哽咽问,“小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特别糟糕的人?”
&esp;&esp;林晚橙从来没见过邱总这个模样。
&esp;&esp;如果要用一种关系来形容他们俩,那该是忘年交。邱总像父亲,亦师亦友,林晚橙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每次和他相处都觉得很温暖。
&esp;&esp;可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更不知道他原来这样不快乐,鼻子竟有些发酸:“…您是可怜人。”
&esp;&esp;邱启宏怔住了,再拿不住啤酒瓶,抓起纸巾按住了眼角。
&esp;&esp;林晚橙真的觉得他可怜,身不由己,小俊也可怜,小俊妈妈也可怜,但他们的可怜是不一样的可怜。也许她对邱总的主观滤镜太深了,她始终觉得邱总是个好人。是在别人戴有色眼镜看她时,用真心待她、从未看轻过她的人。
&esp;&esp;这姑娘太善良,他哭她也哭,像什么话呢。
&esp;&esp;邱启宏就笑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啤酒喝多了,大着舌头说:“是我影响你了。大过年的,小林千万别不开心。”
&esp;&esp;“没不开心。见到您很高兴。”林晚橙眼底晶亮,“我们喝酒吧?”
&esp;&esp;“那就敬生活。”“敬生活。”
&esp;&esp;“敬明天。”邱启宏说。
&esp;&esp;“敬明天!”林晚橙也举杯。
&esp;&esp;两个人笑中带泪看着对方,也许明天很糟糕,也许很平淡,可只要还能鼓起勇气迎接它到来,那明天就是光辉灿烂的。
&esp;&esp;邱总问她:“还没有谈男朋友吗?”
&esp;&esp;她愣了下,耳廓悄悄红起来,垂睫摇摇头。
&esp;&esp;“那还喜欢着去年那个人吗?”
&esp;&esp;林晚橙抬头:“您怎么——”
&esp;&esp;“我怎么知道?”邱总微笑起来,“姑娘,太明显了。”
&esp;&esp;“……”有这么明显吗?
&esp;&esp;“那他呢?也喜欢你吗?”
&esp;&esp;“他?”
&esp;&esp;林晚橙没法替席准发言,只是那一点迟疑,就叫她局促。
&esp;&esp;邱启宏看着她说:“如果你喜欢谁,对方却不能同等地喜欢你,就一定不要叫他看出来。”把十分的喜欢装成三分,叫那人多珍重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