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小人。”
林侃低低地阴笑了几声， 扶着墙站了起来，接着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猛地朝明澄扑了过去：“死小鬼你敢耍我！”
可指尖还未触碰到她一分，下一秒， 他的身体就在空中飞出了一道弧线， 然后重重撞到墙上， 砰然落下。
他只觉得自己的骨架都快要撞得散了， 痛呼了好几声，生理性眼泪已经糊了满眼，只依稀看到面前， 那个最开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似乎姓杨的女实习生收回了脚。
她蹲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打量了他两眼。
在他几乎以为下一拳就要挥上来的时候， 又没什么情绪地转过了身。
然后牵着那个小孩走了出去。
不仅是后背，他的小腹也被踹得一阵绞痛。
他不明白， 一个女人的气力怎么会这么大？又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 办公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大开着。
而门口，刚才明明被他目送着离开了的那些人，此刻又都齐齐出现在了这里。
这群人勾肩搭背，挤在一起，脸上再也看不见不久前的愤懑不平与无可奈何了，满眼只有看热闹。
郎星用力捂着嘴，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林记者，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突然发现有个小员工不见了，所以才返回来找的， 果然是跑到你这儿来了。你们电视台啊，太大了，就是容易走丢。”
“……”
“呀，林记者，你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啊？”
他一脸困惑：“你这是怎么了？”
“哟，怎么衣服都湿透了，大白天的，在办公室里洗澡呢？”
林侃忍着痛起身，狼狈地咬牙，想要怒吼，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有气无力：“我要，报告治安官，你们，你们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你指的是口头上的还是肢体上的？”
“……”林侃捂着小腹，“混蛋，出去，都给我出去！”
“放心吧，这就走了。”郎星将明澄抱了起来，“小员工估计是跟我们躲猫猫呢，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吧？”
林侃深呼吸一声，缓过劲来了，随后阴沉着脸，指着桌子，“等会儿！还有你们的垃圾，也给我带走！”
他们于是看向桌面上的白纸，拿起来，惊呼一声：“这是什么啊？‘年轻人，你忘了我们了吗’……咦？这是谁写的？”
“别、再、装、了！”
“瞧你气的，跟豌豆射手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林记者，注意风度啊，这纸明显是你的老相识留下来的，关我们什么事儿啊？”
林侃磨着后槽牙。
“不能再说了，林记者看上去状态太差了，一定要注意休息啊，尤其是洗完澡，记得擦干，千万别感冒了，我看你们希望电视台的空调开得挺足的。”
说完，他们微笑着挥手：“那我们就走了，林记者，再见。”
一行人这回是彻底离开了，走前还轻轻把门带上了。
林侃胸口剧烈起伏，挪到桌前，用力踹翻了那张轮椅。
突然，身后的内线电话响了两下。
他顿时停住了动作，有些警惕，又有些恐惧地盯着那部电话。
电话铃声一声又一声，持续响着。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接了起来。
话筒那头响起的不是诡异的歌声，是后勤的负责人。
对方语气讨好：“喂？是林记者吗？嘿嘿，我刚刚才看到有个未接电话，不好意思啊，是有什么事儿要我们帮忙吗？”
林侃一下子瘫倒在桌子边上，什么话都没说，用力一按，径自挂断了电话。
前脚刚踏出希望电视台的大楼，后脚玩家们就开始笑了起来。
“刚见到我们的时候说话这么拽，他以为他舌战群儒呢，再看看现在，哈哈哈，天道好轮回啊。”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鬼总喜欢吓唬我们了，原来吓唬人的感觉，这么爽！”
“要不是有明澄，事情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啊对了，明澄的娃娃也立了功。”
他们实在兴奋，也实在觉得痛快。
一直以来，进入游戏的玩家们都只有被鬼怪追逐、吓唬的份，何曾想到有朝一日，也会有鬼怪跟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尤其还是用这鬼怪去吓唬对他们不怀好意的npc，昔日狼狈的猎物变成了幕后的猎人，原来这种感觉这么好。
游戏外的观众同样激动。
【每次都看游戏里的npc和鬼怪针对玩家，我居然还能看到玩家翻身，利用鬼怪把npc吓个半死，突然觉得这游戏没那么可怕了哈哈。】
【呜呜，可惜只有一个，要是还能有更多“娃娃”就好了。】
游戏里，玩家们将明澄和娃娃一起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庆祝告捷。
几个来回后，明澄清脆的笑声在半空中漾开，而她怀中的娃娃，嘴唇的缝线似乎也上扬得更加明显了。
就连向来板直的杨昭宁，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她回过头，看到了走在最后，心不在焉的文可。
“想什么呢？”
文可回过神来，将视频保存好，“你们刚才弄的那些，还真是逼真啊，有一瞬间我都要以为真的有鬼了。”
郎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也真是挺唯物主义的。”
文可叹了声气，“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神来——原来林侃没说谎，希望台真的没有主动害人。”
听她说起这个，玩家们也都笑不出来了，“只不过不是他们亲自动手推下去的罢了，挑唆怎么不算害人呢？”
气氛逐渐低迷了下来。
更让他们难受的是那些老人。
在得知其死讯后，他们有多为其抱不平，现在就有多失望。
原来，这些老人与希望台根本是站在一个堡垒里的，上午的那些痛惜，此刻如鲠在喉。
“自愿自杀，呵，还真是自愿。采访的时候，一个个对毫不孝顺的子女都是非打即骂，恨不得断绝关系的作态，结果到头来算盘打得倒是挺好，反正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多久了，干脆拿了希望台的钱，好留给不争气的子女。”
“血缘关系大过天，好一个牺牲自我，到死都在为儿女算计。”
“最可怕的是，那些老人明明表现得这么和蔼，对我们也都很良善，原来他们都知道希望台的收买是为了给我们台里泼脏水，可他们还是这么干了。”
一时都不知道是该说他们可悲，还是该说可恨。
“我都不敢细想，他们当时冲着我们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幸福市的居民，根本就不可信，千万不要对他们抱有太多信任。”
文可忍不住说：“不是的，幸福市里也是有很多好人的。”
意识到队伍里还有个幸福市的居民，玩家们闭了嘴，点点头，“说得对，也不能一概而论。”
“不说那些人了，还是说点高兴的吧。”
文可抛开惆怅，笑了起来：“这一期节目的素材是有了，我想，到时候观众们看到林侃的表现，肯定会对这位‘金牌主持’有一个全新的认识了。”
郎星哼了一声：“关键是，那些看热闹的观众都以为，这次自杀事件是因为出了个什么了不得的神秘连环杀手，结果只不过是一场签了协议的金钱骗局，那些老人真的只是自杀罢了，失望落空，到时候他们只会更愤怒。”
到时候被堵着大门示威的，恐怕就不是幸福电视台了。
“那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下一期节目也没几天可准备了，咱们要做什么专题？”
文可有些焦虑地咬了咬下唇，“出来之前，你们不是说也要做关于凶杀案的专题？可是我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和人脉。”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向流量妥协，但是根本想不出能上哪儿去查。
跳出舒适圈，文可就没那么有信心了。
“说到凶杀案，”秦赴川徐徐抬眼，“我们不就清楚明白地知晓一桩？”
他刚说完，玩家们眼前一亮，同时想到了：“幸福小区！李晓阳是吗！”
秦赴川颔首：“根据时间线，李晓阳目前还在老家，既然这儿的治安官敷衍了事，大概率什么都没查清，案件应该还无人报道，而我们是最清楚前因后果的。”
杨昭宁难得赞同，紧接着说：“我这两天注意到，幸福小区发生过很多起命案，是有名的凶宅小区，这也是房价低的原因之一。咱们可以以此为切入点，搜敛一些相关案件，然后重点讲述我们清楚的那一案。”
“是啊！当时邬纵揭露真相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冒冷汗，好几天不敢靠近床底下，这案子听起来可比老人自杀要恐怖多了。”
文可不是很理解他们的意思，“你们说的这个什么李晓阳的案子，我好像没听过？”
“就得是你没听过，那咱们可就是独家报道了啊。”
她想了想：“可是，节目上总不能从头到尾由我们口述吧，那我们要去拍摄谁？”
几个玩家不说话了，犹疑起来。
是啊，要录节目，总得有素材。
可眼下，他们已知的凶手李晓阳去了老家，幸福市也已经成为一个无法与其他地区通行的独立区域，他们是不可能找来凶手采访的。
那么案件里，也就只剩下了那对小夫妻。
商量过后，一行人打算先去幸福小区看看。
幸福小区比他们想的还要偏，车子在快要开出幸福市的时候才到了地方。
明澄主动指挥着司机停车：“叔叔，车要停在那里。”
杨昭宁问：“明澄，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澄托着下巴：“因为我来过这里。”
他们一愣，“什么时候？”
明澄回想了一下，“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杨昭宁几人眯起了眼。
他们一直默认，明澄是跟其余玩家同一天登入这个副本的，只不过不在同一地点，所以才会走着去找电视台，这也是游戏一贯的规矩，可现在听来，她似乎比他们早一天来到副本。
“那明澄为什么会去幸福小区？”
“因为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有个好心的叔叔跟我说，可以带我去他家里坐坐，他家就在幸福小区。”
玩家们都缓缓看向她，“好心？”
“你去那个叔叔家了吗？！”郎星急着问。
明澄摇了摇头，“我想来找望舒叔叔他们，所以只是坐了他的车，然后就分开了。”
他们松了口气，那看来是他们误会了，既然能放明澄走，那人应该不是人贩子。
“不过那个叔叔的车子坏了，我要下车的时候，他不小心把车门锁上了，就打不开了。”
他们松了的气又吸了回来。
“不过幸好，叔叔说，想下车的话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把车门卸下来。”
“……”总觉得他的原意应该不是这样的。
“所以我就这么把车门打开了。”
字面意义的打开？
玩家们眼睛睁得溜圆。
望着眼前柔弱的小团子，听着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实在想象不出，她是如何用另一个办法把车门打开的。
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
无言了片刻，杨昭宁握着她的肩：“明澄，那个人大概率是个人贩子，是坏人，你明白吗？一会儿进了小区，你注意看看有没有他，如果见到了，一定要告诉我们。”
明澄懵懂地点了点头，“好。”
下了车，他们根据上个副本里看来的信息，寻找着李晓阳藏匿的那栋楼。
一路上明澄也都在东张西望，寻找那个叔叔的踪迹。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位于小区最角落的一栋破旧楼房。
“应该就是这儿了。”
他们观察了一下，这附近并没有什么治安官出没，也没有被警戒线划起来。
显然，要么就是没有人报警，要么就是治安官来了也没有细查。
“也不知道现在楼上的情况怎么样了。”郎星喃喃。
他低下头看向明澄：“崽，你先留在这儿等着我们，不要乱跑，知道吗？”
明澄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们担心楼上的情况太过血腥，让年幼的明澄看到不好，于是只留下了一个玩家陪她，剩下的人则上了楼。
一旦知道这里发生过命案，这栋看起来朴实而平凡的楼在众人心里就变得诡异了起来。
尤其是郎星，总是瞻前顾后，时不时就要看看身后跟着的是人还是鬼。
走了几步他就握手恳求：“要不咱们还是把澄崽也叫上来吧？没有她我总觉得有点儿害怕。”
秦赴川干脆提着他的领子走到了最前面。
楼道里静悄悄的。
他们入目的一切，都跟上回在直播里看到的差不多，没有任何改变，包括楼梯上残留的纸屑垃圾，还有墙壁上的那些小广告。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终于，他们来到了603门前。
楼下，守着明澄的玩家踱步两下，叹了声气：“也不知道小莉还活着吗，这么可怜……”
正在探查四周的明澄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疑惑地抬起了头，“小莉？叔叔你是说，住在顶楼的小莉阿姨吗？”
603号房的门是关着的，上了锁，推不开。众人尝试着敲了敲，但许久没有人应答。
秦赴川嗅了嗅，四周没有什么尸体腐烂的臭味。
有玩家提议：“咱们要不要也打墙上的这个开锁小广告试试？”
“那样是不是有点不太道德啊？”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出道沙哑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几人都被吓了一跳。
郎星蹦跶着转过脸去，只见对面，601的房门突然开了。
有道人影探出了头来，与他们对话。
仔细看去，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半个身子缩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脸。
她又问了一遍：“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的？”
队伍里性格最温柔的女玩家许然回道：“您好，我们想找住在这户的人，请问您知道这家人的情况吗？”
那人的身子动了动：“有什么事？”
文可看她紧绷的模样，小心地亮出了自己的证件，说道：“我们是幸福电视台的，想来进行采访，请问，这段时间，这户人家有人出来吗？”
“对对对，603住着的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吧？我们想问的其实是那位妻子，小莉。”玩家们补充。
那人立刻按着门，打算关上，“不接受采访。”
他们敏锐地听出其中含义，“您好，请问您是？”
那女人似乎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我叫小莉。”
他们一愣，看了眼门牌号，“您怎么住在601了？”
小莉的眸子垂了下来，闭了闭，隐忍着说：“因为我不想再住在那间房子里了，所以，暂时借住在这儿。”
他们明白了，怜惜地看了小莉一眼。
换做是他们，也不可能再住在发生过命案的屋子里。
但不管怎么说，万幸，小莉居然还活着！
玩家们大喜过望，眼看小莉又打算关门了，忙说：“您好！请先别关门！”
他们赶紧将手塞进快要闭合的门缝里。
小莉也只好放开了关着门的手，盯着这些陌生人：“松开。”
“能听我们说两句吗？”
她的情绪却突然激动起来：“松开！我都说了，我不接受什么采访！”
“滚！滚！都离开我家！”
晃动间，她露出了脸，只是脸孔上情绪格外激动，藏在阴影里的那半个身子也露了出来，手里竟然提着一把菜刀。
大概是受李晓阳的阴影太重，成了惊弓之鸟。
杨昭宁连忙号召玩家后退，竭力用温和的语气说着：“小莉，你不要激动，我们不是坏人。”
“我们来到这儿，最大的目的其实是看看你的情况，因为我们知道你家里出了很大的变故，对吗？”
“你如果实在不愿意接受采访，也没关系的，我们都明白，这种事，对你来说是一条很大很深的伤口，它还未愈合。”
“我们也绝不会逼着你做什么，你能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是个惊喜了，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小莉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逐渐平静了下来。
脸上平凡的五官不再扭曲，她将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采访需要多长时间？”沙哑的嗓音再次出声。
杨昭宁的脸上短暂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接受采访了？”
小莉看了他们一眼，浅淡的眉毛耷拉着，“时间不可以太长。”
“可以，都随你！”玩家们连声答应。
楼下，留守的玩家正惊异地问明澄：“明澄，你是说你来这儿的第一天就见过小莉？她还活着？！”
明澄点了点头，“小莉阿姨没有受什么伤呢。”
“那她人怎么样啊？”
“小莉阿姨人很好，是个温柔的阿姨。”
“长得，也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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