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校史馆, 里头伸手不见五指。
白天来这里的时候,光线充足,阳光照进每个角落都觉得温馨。
再待深夜踏足这里,竟有种悚然的感觉。
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们才朝前走去。
面前的墙上, 钟校长的那张巨幅照片再度冲击进视野。
照片上, 钟校长的笑容非常温和, 一如他本人。可是在黑暗中看去,那弧度完美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吊诡。
郎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照片, 也不去作其他联想。
前方, 楚寒沿着走廊一路走到底。
郎月则仔细查看地面与两旁, 查看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路过他们白天上课的教室, 原本让人觉得温馨放松, 但此刻进来,也同样冷冰冰的。
她打开讲台上的抽屉, 只在里头看见了几张教案, 都是他们今天上课的内容,没有什么价值。
她原样放回去,然后走出了教室。
楚寒已经来到了最后一间房间。
那里是老师的办公室,房门是锁着的。
他先将耳朵凑近房门,里面一片寂静。
随后他拿出两根弯曲的回形针,一根插入锁孔,另一根顶住锁芯,挑了挑,将钩尖上提,连着几下之后, “咔哒”一声,锁芯转动了。
他抬了抬下巴,郎月会意将门打开。
两人都先安静了一下,听到里面依然没有动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同样温馨,桌上的花还是新鲜的。
两人在办公室里搜索起来,最后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他们今天考的试卷,已经被批改好了。
郎月顺手翻出他们六个人的卷子看了看,都是满分。
郎月扬起了嘴角,欢快地轻弹了一下卷纸。
楚寒瞥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这么放松?”
郎月一怔,摸了摸脖子,“因为不用留级了啊。”
楚寒收回视线,看向了另外一沓纸。
纸上是每个入选运动员的简单资料。
二人都打起精神,仔细翻看那些资料。
资料上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姓名,性别,还有体检结果,体检的结果并不完整,只显示健康二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很奇怪——服从性。
“服从性……”郎月喃喃。
他们六个名字的服从性那一栏,最先都是标记为优秀的,不过接着又被一道较新的笔迹划去了,只是还没有新增判定。
应该是因为白天明澄不愿意吃鱼,他们也都帮着她反抗导致的。
不过这一栏既然没有直接改成不合格,说明应该还在观察。
“参加一个运动会,为什么还要看运动员的服从性?”郎月琢磨着。
又看了看健康那一栏。
到目前为止,她对于这次市运会的猜测是,校方是不是安排了一场大逃杀,根据不同的项目,设置在岸上,在水里……所以他们也都在坚持训练,尽量增强实力。
但是如果与健康和服从挂钩……
“该不会真像朱路通所猜的,学校打算把我们全都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然后拉出去给吃了吧?”
楚寒没有说话。
这份名单的最后一栏,是幸福指数。对于幸福市来说,倒不算突兀。
这一列的每个格子都是空着的,还没有填写。
应该是还没有开始考核。
除此之外,名单上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
两人将名单也都整理好,按照原先的位置摆回去。
“上次明澄问胡老师,那些拿了金牌的选手们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他的表情不对劲,咱们再找找有没有拿过金牌的选手名单。”郎月与楚寒商量。
他们先前也查过,目前学校在校的学生中,没有拿过金牌的,甚至也没有参加过往届市运会的学生。
那些人参加完市运会,似乎就直接毕业了。
找了一遍,这个办公室的抽屉里并没有往届市运会的参赛选手名单。
他的柜子里也没有其他更有用的线索。
思索了一下,接着两人又来到了标记为档案室的房间。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能找到关于市运会的所有材料。
档案室的门也是锁着的,他们照旧开了锁进去。
门一打开,两人均是一顿。
因为档案室里空空如也。
房间里倒是摆着许多的置物架,但是架子上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
郎月皱起了眉,“一个档案室,还唱起空城计了?”
那过往的金牌档案会在哪里?
疑惑刚出,二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校长办公室。”
钟校长是体校的最大领导,更是这里的精神支柱,他的作为与市运会密不可分,办公室里一定会有往届选手的名单。
两人从胡老师的办公室里离开,锁上了门。
校史馆里依然一片宁静。一楼没有发现其他人,不知道那个先他们一步进来的人是离开了,还是在楼上。
他们放轻脚步,上了楼。
白天的时候几人就了解过,校长办公室在楼上,平时是不允许学生随便去楼上的。
二楼的走廊里昏暗无光,也没有窗户,他们一步一步摸着墙壁,极慢地前行。
每经过一扇门,就看一下门牌,穿过了数扇门后,他们看到了校长办公室。
这期间,两人也一直关注着周围的动静。毕竟这里除了他们,还可能有另一个人。不过依然没有异常。
校长办公室的门也是锁着的。
他们在门前停留了两秒。
接着,两人重复之前的步骤,开了锁,推开了门。
郎月先进去,接着楚寒进来,把门关上。
下一秒,郎月只觉自己背后有一只胳膊勒住了她的脖子。
郎月没有慌张,身形一矮,从那挥来的手臂下方钻了出去,在朝旁边躲开的同一刻,前面关上门的楚寒默契地一拳朝身后挥了出去。
他这一拳几乎没有收力,打在对面人身上,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响。但那人并未呼痛,也并未缩回手,反手就拉住了楚寒的胳膊向前一带,就势要来个过肩摔。
二人就这样在房间里打了起来。
好在校长办公室很宽敞,一来一回,没有破坏什么东西。
郎月在黑暗中逐渐适应了环境,立刻看向那个居然能在训练有素的楚寒手底下扛住的男生。
他打架并没有什么成型的路数,招数也很乱,全靠力气堆叠以及不要命的狠,而楚寒似乎认出了对方,稍稍收了力。
郎月看着那道背影,突然叫道:“连勤?”
对方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在迟疑的这一秒,楚寒扣住他的胳膊反锁着将其压在了地板上。
猝不及防间,窗外闪过了一道手电筒的光亮。
似乎是保安在巡逻。
三人同时噤声了。
连勤也保持着被压制在地上的动作,没有反抗。
直到那片手电筒的光亮晃过去了,估计保安应该离开了这片窗下,他才想要起身。
郎月问:“连勤,你是来找市运会相关的资料的?”
连勤冷冷地扫过她,没有说话。
郎月语气轻了些:“不用对我们有敌意,我们不是来拦你的,也不想阻碍你,我们跟你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连勤肩膀微动,楚寒率先松手,放开了他。
他站起身,却依然没有开口,只是站在桌边,一手按在桌子上。
郎月也不在意,“我们虽然是已经入选市运会的选手,但是总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才来查一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市运会不正常啊?”
“你是先来的校长室,查到什么了吗?”
说完,她就看向了连勤手下按着的那厚厚一沓文件袋,“那个,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连勤还是理也没理她。
郎月沉默了一下,两手抱胸,看了眼楚寒,面无表情:“来,还是你跟他沟通吧,你们两个哑巴之间应该更有共同语言。”
楚寒没开口,直接伸手将他手里的文件袋拿过来了一半,连勤也并未阻拦。
郎月忙凑过去一起看。
“这些都是过往市运会的资料?”
最上面的文件袋写着第十九届市运会,打开来,里面记录着各个项目的金牌得主。
除了完全没有银牌和铜牌的记录,其他看上去都很正常。
“第十九届男子铅球一组金牌:张林林,第一体校。”
“第十九届女子1500米二组金牌:李希,第一体校。”
楚寒摇了摇头:“这些记录太简单了,长跑没有时间,跳高没有高度,跳远没有距离。”
话音落下,窗外手电筒的亮光再次闪过。
三人再次保持不动。
但那手电筒的灯光却离这里越来越近了,还伴随着保安的脚步声。
就在郎月以为他们是被发现了的时候,却听到了楼下那个保安的声音。他似乎正在用对讲机与另一个保安讲话:“看到有火光?哪里啊?”
“女生宿舍?知道了。”
“不了,等一下再过去吧,我现在还在校史馆这里,走得累了,我先歇一歇。”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楼上的人却远没有这么轻松了:“着火了?”
郎月猛然抬头,与楚寒对视上了:“明澄还在宿舍里!”
连勤也看了他们一眼。
下一刻,郎月与楚寒便一前一后冲出了校长办公室。
连勤漠然地继续看向手中的纸,翻了几下,拿出了其中一份档案,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郎月与楚寒三步并作两步就下了楼。
楼外,保安正靠着树抽烟,大门正好在他视线范围内。
他们如果要出去,就必然会被他看见。
二人正要商量办法,就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动静,将保安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谁在那里?”
他低声问着,循着声音离开了门前。
郎月和楚寒随即趁机跑出了校史馆。
回头查看保安位置的时候,郎月看到了校史馆二楼拐角处,一扇露出了一条缝隙的窗户静静地关上了。
刚才似乎是连勤帮他们引走了保安。
她来不及多想,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冲刺。
十分钟前。
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将油桶在一栋楼下放好。
看了眼陷入沉睡的整栋大楼,他目光中闪过阴狠。
晚上要不是她多管闲事,跑去找来了老师,恐怕那些废物选手早就死伤无数了。
他冷笑了一声,念出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名字:“明、澄。”
这栋楼里除了她,还住着一些女选手,她们也一样该死。
想到这里,他立即摸向了口袋,却摸了个空。
该死,打火机应该是掉在路上了。
他犹豫了一下,选择先原路返回寻找打火机。
寝室里,明澄睁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一个巨大的疑惑正困扰着她。
最后,她还是跳下了床。
黑暗中,明澄走到了镜子前,然后两手着地,就这样对着镜子走了两步。
像小狗吗?
真的像小狗吗?
怎么会像小狗呢?
明澄不解,且对世人的偏见有些伤心,于是她站了起来,打算出去练习一下跑步。
她希望能练习到,别人不再觉得她像小狗,而是像狼狗。
下定决心后,明澄下了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她鼻子嗅了嗅,好像闻到了一股汽油味。
顺着这气味,她走到了一只小桶面前。
查看了一下,里头装着的果然是汽油。
她严肃地皱起了眉。
看了一圈四周,周围并没有车子,也不知道是谁不小心落在这里了。
但放在这里未免太碍事了,而且桶又小,放任不管的话,明澄很担心会被没注意的人不小心踩到。
于是乐于助人的她将油桶拖到了一处隐蔽位置。
等明天她就去找老师,寻找失主。
忙活完了,随后她便拍拍手,进入了林子,继续练习四驱跑步。
黑色卫衣终于找到了掉落在路上的打火机,返回了那栋宿舍楼下。
他先是谨慎地抬头看了看,面前依然是一片黑暗,所有人都还在沉睡。
他放下心来,看向自己的汽油桶——
桶没了。
“?”
他摸着额头,在原地找了一圈,没找着。
仔细回想,他明明记得自己就放在这里的。
他再次小心地打量起周围来,并没有人影。
“艹,见鬼了。”他低语一声。
但无论发生什么,他定下的计划是不会改变的。
男生冷静下来,又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垃圾桶。
桶里混杂着各种垃圾,箱子纸巾,树枝杂草,全都是易燃物。
他走了过去,从里头拿出一个纸箱子,提起一角,轻轻摁下了打火机。
骤然跳跃起来的火苗映红了他平平无奇的脸,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笑容。
箱子被点燃了。
透过这火光,他仿佛也看到了这栋楼在大火中熊熊燃烧的场景,看到了明澄,还有那些仅凭着幸运就入选的学生们在大火中烈焰焚身,无法摆脱痛苦的表情。
惨烈的画面在眼前交错浮现,他嘴角的弧度更加深了。
他徐徐举起了手,打算把箱子丢进垃圾桶里,突然,余光看到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快速闪过。
草丛里也沙沙作响。
他猛地转过头,背后空无一人。
这让他一下子想起来最近学校里的一个传说。
他们都在传,学校里出现了一个怪物,爬速飞快,尤爱在深夜出没。
初听时他嗤之以鼻,但是现在,对应着耳边诡异的沙沙声,他全身都冒出了凉气。
举着火苗为自己壮胆,怀揣着恐惧与戒备,他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边连连后退了几步。
刚退到路边,他就一脚踩进了一只桶里。
好熟悉的桶。
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熟悉了,因为桶里的汽油溅了他半身,手上拿着的箱子也因没站稳不小心掉落,只是眨眼间,那火焰便如蛇蔓延至他的腿上,他顿时瞳孔骤缩。
明澄在草丛中练习跑步,正酣畅淋漓,倏然发现对面有火光亮起,察觉不对,她立刻朝那边赶了过去。
但刚靠近楼下,只看见一道像是踩着风火轮的身影纵情燃烧着,奋力朝不远处湖的方向奔去,很快便纵身跳进了水中。
火焰熄灭了,便没了动静。
明澄一低头,看着地上翻倒在地的油桶,又是一愣。
这油桶,她藏得这么隐蔽,居然也被找出来了……
“明澄!”由远及近的呼唤将她唤醒。
赶过来的郎月一把将明澄揽进怀里,“你没事吧?宿舍着火了?”
说完她飞速环顾四周,但并没有发现火情。
想起刚才来时远远看见的那个跳下湖的身影,她竖起眉头:“刚才是不是有个男生想要放火?”
“不是的。”明澄摇了摇头。
她目光暗含担忧,看向湖边:“那个男生应该不是想要放火。”
“他是想要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