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来自手腕的力量, 连勤的视线缓缓朝上看去,看到了踩在一条凸起的墙沿上,抠着墙壁来着力的明澄。
她蹲着,两条眉毛拧成了一根, 鼓着腮帮子, 牙关紧咬到看不见嘴唇, 每个五官都在发力。
他略出神地看着与自己相连的那只手——袖子被墙面搓起, 胳膊还不足他手腕一半粗,细嫩得像是随时可以翻折过去,可居然迸发出了可以将他拉得悬停在半空中的力量。
连勤尚且无法相信自己被她拉住了, 上面的明澄看起来却已经要到达极限了。
“你坚持不住的, 放手。”他回过神来, 轻声快速吐出几个字。
那墙沿极窄, 站她一个已经很勉强, 如果再拉着他,恐怕连她自己也得被牵连着掉下去。
明澄用力地仰着头, 她确实想要放手了, 但必须得为自己正名:“我不是坚持不住啊——”
细细的声音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而是叔叔——我握不住你的手腕啊——”
顾不得又被喊了叔叔,连勤恍然,看着那几根短短的、费劲扒拉着自己半个手腕的手指,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他居然有点想笑。
明澄好怕他掉下去,还得放轻音量,委屈祈求:“叔叔——还是你来抓着我的手腕吧好不好——”
但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情形下,连勤也无法轻易动作。
而办公室内,保安已经赶到了,敲开了房门, 走了进去。
“钟校长,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钟校长一向平易近人,保安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倒也没有多担心。
钟校长背着手,笑着问:“你今晚巡逻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保安愣了一下,随后回想着,说道:“没有,一切都是正常的。”
钟校长的脸上还是带着和煦的笑容,起身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进了我的办公室,也是很正常的?”
保安的脖子立刻僵了起来。
钟校长笑着压着他的脖子,按到了桌边,温和说:“看看,我明明一整个下午都没进过办公室,现在,桌子上却湿了一块儿,看见了吗,这儿还有手指拖过的痕迹呢。”
对着那水迹,保安的视线隐隐空茫了一瞬,接着慢半拍反应过来,认错:“抱,抱歉,钟校长,我巡逻的时候对校史馆的关注不够。”
钟校长松开了他的脖子,“你们监控室的其他人,也没有发现吗?”
说到这个,保安看起来有些为难。
“说。”
他只好坦诚:“是,昨天晚上有学生在监控室附近打架,导致整个监控室的线路都断掉了,还在修理中。”
钟校长笑说:“学生打架?那还真是巧了。”
他扬了扬下巴,“你说,我这办公室,到底是谁会进来呢?”
“我,我也不知道。”保安讷讷。
“你说,进来的人,还在这里吗?”钟校长微笑着看向房间里的各处。
房间里他已经全面检查过了,没有藏人的踪迹。
“还有啊,你说,那个人这会儿,会不会就站在某个暗处,窥视着你呢?”钟校长的声音轻了下来。
保安听得额头冒汗,擦了擦,“钟校长,对不起,都是我们安保处的失责!我们以后一定加强巡逻,尤其是校史馆附近。”
“好了,别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一说。”
钟校长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校史馆里又没有什么秘密,用不着你特意加强巡逻,以前怎么样,以后也还是怎么样。”
“学生们都知道我的办公室在校史馆,或许,只是跟我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罢了。”
保安看他神情,是真的没有发怒,才放下心来。
“到了夜里,人就是容易疲乏,你们安保处稍微偷个懒,也是人之常情。”
钟校长果然待人随和,对人也不苛责,站在这里,连他都觉得如沐春风。
但他也还是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加强这附近的巡逻力度,不能辜负校长的信任。
最后,钟校长只是催促着让监控室尽快修好,便叫他出去了。
“好的。”
“嗯,门就别关了。”
人走了,钟校长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下来,头倚在靠背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假寐。
安静了数十秒后,他缓缓看向了窗台外。
明澄已经抓不住连勤的手腕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一阵轻微声响。
钟校长朝着窗户走去。
明澄的手指控制不住,松开了。
钟校长脸上带着一抹笑,用力推开了窗户。
头顶斜里倏然冒出另一只胳膊抓住了悬空的连勤的手,接着一个巧劲将他拉了上去。
钟校长朝下方看去。
平行着窗户蹲着的明澄亦被另一只手捞进了窗。
地上并没有人。钟校长又看向窗户旁边,墙沿上自然也是空荡荡。
他回过身来,神色淡淡将窗户关好了。
然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水迹,似是在发呆。
窗外静谧无声。
就在隔壁的空房间里,一直屏住呼吸的四人终于同时吐出了那压抑住的气息。
刚才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的刹那,几人便立即从不同的窗户爬了出去。
郎月原本还想拉着明澄一起,结果一转头,她已经屁颠屁颠跟在连勤的身后出去了,一个挂在窗台上,一个踩在墙沿上。
而她与楚寒选择的那扇窗户刚好靠近那空房间。于是两人踩着墙沿,摸到了隔壁房间。
好在窗户没有上锁,二人便悄无声息躲到了旁边的房里,转过头又看见了明澄险险拉住连勤的场景,心脏都差点跃出来。
好在赶在钟校长打开窗户之前,他们顺利将两人都给拉到了隔壁房里。
郎月撑着墙壁,一边平稳心跳,一边听着隔壁有没有什么动静。
楚寒则依旧站在窗边观察。
连勤终于在此时愿意对他们开口了:“刚才谢了。”
他随即看向明澄,单独说了声谢。
刚才要不是她及时出手,他根本等不及楚寒将他拉上去。
明澄扭着小身子:“没关系。”
她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粉丝掉下去呢?
连勤看着明澄脸上神秘的微笑,一顿。
郎月走了过来:“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们了吧?我们可不是钟校长的什么走狗,一心扑在市运会上。”
连勤点了下头,“抱歉。”
这次惊险过后,他对他们的态度都好了起来。
同一时间,钟校长睁开眼,再度来到了窗户前,将窗户打开了,深呼吸了一口空气。
隔壁房间里,几人立即噤声。
钟校长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掩映在树丛之中的宿舍楼,再度打出了个电话。
“是我,老钟。”
那头客气地叫着钟校长,“有什么事吗?”
“这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们啊,趁着我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恐怕是惹了不少事了,到底是学体育的,闲不住。我想了一下,总是这么散漫无纪律也不行,该给他们紧紧神经了。”
接着,他笑了笑,“就先从……让宿管查寝开始吧。”
“今晚吗?”
钟校长温声说:“对,就现在。”
几人脸上松快下来的神情再度消失了,彼此对视一眼。
钟校长吸着新鲜空气,心情似乎也愉悦了起来,待了一会儿,才将窗户关好。
隔壁房里,郎月:“咱们得赶紧先出去了。”
校长办公室的门没关,他们不能走正门,很容易被发现。
接着,窗户再次被打开了。由楚寒打头阵,攀附着墙沿移动到了墙侧视觉死角的地方,然后跳上了一棵树,顺着树干轻轻滑落。
连勤看向明澄。
郎月却说:“你先过去,二楼没那么危险,明澄的动作比你利落,快点,查寝不等人。”
连勤没有拒绝,先行动身,刚下到一半,又有保安朝这里走了过来。
前面的楚寒立即滚入草丛中,窸窣声响吸引了保安的注意,他这才没有暴露。
接着是明澄和郎月,都有惊无险跳下了楼。
一行人在夜色中狂奔向宿舍,路上,被校长敲打过的保安加强了巡逻,时不时就会遇见一个。
几人不得不东躲西藏。
男生宿舍离得要稍近些,他们很快便回到了宿舍,女生宿舍却还有一段。
郎月示意明澄不要等她:“明澄,你先跑回去!”
明澄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接着弯下腰,眨眼间便跑得没影了。
到楼前的时候,宿管已经从她们下面一层楼的最后一间房里出来了,正要到楼上来。明澄飞速在楼梯间穿梭。
宿管转过头,只觉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想到学校里近来流传的怪谈,她抚了抚胳膊,“是,是错觉吧。”
明澄的房间就在第一间,她进了房间,锁上门,立刻蹿上了床,一气呵成。下一秒,有人用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手电筒的光亮朝里照去。
明澄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小声叫:“阿姨?”
宿管阿姨没有起疑:“没事,例行查寝。”
这里是单人间,好查,见床上有人在,她便要退出去,赶往下一间。
下一间就是郎月的房间,而她还毫无回来的迹象。
“阿姨。”明澄叫住了她。
宿管阿姨停住了:“怎么了?”
“你看到我的娃娃了吗?”
黑暗中,稚嫩的童声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宿管阿姨只觉得诡异得够呛,“什么娃娃?”
“一个笑脸娃娃。”
宿管阿姨更觉得毛骨悚然了,“没有没有。”
“要是看见了,麻烦送回给我噢。”
宿管阿姨胡乱答应着,就忙不迭退了出去。
刚关上门,她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下头一看,是个娃娃。扬着张嘴,睁眼看着她笑。她下意识惊呼一声,把娃娃丢了出去。
明澄听到动静,再度开门出来看,“阿姨?”
宿管阿姨后知后觉,刚才那个,可能就是她口中所说的娃娃,可是那娃娃已经被她给丢到楼下了。
她嘀咕:“你带的什么娃娃,丑得吓人的,被我给扔下去了。”
明澄伤心地看着她:“那我要下去找。”
宿管阿姨摆摆手,可随后又想起,校长说晚上叫学生不要随意出门。
“别去了,明天再说吧。”
明澄摇头:“会被人捡走的。”
“谁会捡你那个丑娃娃哦,嫌眼睛太舒服啦?”
明澄不信,坚决要去拿回来。
犹豫了一下,宿管还是叫住了明澄:“哎,好吧好吧,你回房间里去,不许出门,我下楼去给你拿回来。”
随后她下了楼,寻找了一番,总算是找到了挂在树杈上的娃娃,一眼也不敢看,提着就打算走。
背后似乎又有东西闪过,她赶紧回头,却没看见人影。
心里直发毛,她立刻回了楼上。
踏出最后一步时,她听到了门打开的动静,一抬头,看到那个小光头隔壁的房门打开了。
接着,一个身影睡眼惺忪地躲在门后问:“阿姨,刚才我好像听到小孩的哭声了,怎么搞的啊?”
宿管阿姨寒毛耸立:“呸呸呸,别瞎说,我查寝呢,好了赶快回去睡觉吧,别出来了。”
“哦。”
郎月说完,保持着进门的姿势,将刚才甩下来的外套朝里踢了踢:“阿姨晚安。”
随后关上了门。
宿管阿姨将娃娃还给了明澄,嘟嘟囔囔地绕过两人的房间,去查了下一个。
第二天一早,几人找到了连勤。
郎月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差点没赶上,幸好有明澄帮忙拖延了时间。我本来是要进门的,被那个阿姨看到了,假装成刚出来,才骗过了她。”
楚寒与连勤则是刚好赶上开始查,所以没被发现。
见彼此都没事,他们严肃起来,问连勤:“你去校史馆,是去找人的吗?”
连勤点了下头,“找我弟弟的下落,他参加第十九届市运会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弟弟是……”
明澄突然蹦出两个字:“连俭?”
连勤意外地看向她。
郎月:“明澄,你怎么知道的?”
明澄歪着头:“课上,破纪录的墙上刻着这个名字,游泳项目。”
一看到这个名字,她就立刻想到了连勤。
因为勤俭节约,是她为数超多的优点之一。
连勤颔首:“确实是连俭。”
郎月赞叹:“明澄的眼睛还真是尖。”
楚寒心中一动:“他在校期间的水平怎么样?”
连勤:“比我更好。”
这就出乎意料了,“那他非常厉害啊,应该属于最拔尖的一批了,可是,这一届选的人却都是水平中庸的。”
这一点,连勤也不明白:“上一届市运会,选的人都是最顶尖的。”
那也难怪这次这么多人不服了,任谁都会觉得,这次论理应该还是只选最拔尖的那批。
“那学校对他们的去向有给你们交待吗?”
连勤目光沉沉:“没有,只说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可是此后,他们就像是人间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过。”
几人都心知,这种情况下,连俭恐怕凶多吉少了。
“所以你才一直想要拿到参赛名额,去市运会寻找你弟弟?”
连勤默认了。
不过他也很快认清,按照这一届的选拔机制,他不可能上得去,所以才冒险去了校史馆,想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你查到什么了吗?”郎月刚这么问,广播里便响起了胡老师的声音:“请所有市运会参赛选手到校史馆来。”
广播喊了三遍,他们都站了起来。
“怕是跟昨晚我们的事有关。”
查寝的结果一无所获,但钟校长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连勤,你在这儿等着我们,我们先过去了。”
朱路通他们抽空焦急询问:“你们昨天晚上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啊?”
郎月摇摇头:“当时兵荒马乱,根本无从顾忌,但我们已经尽力抹掉痕迹了。”
只能看看,钟校长到底要干什么了。
很快,所有参赛选手便都被召集了起来,除了郎月明澄这几人,所有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兴师动众,还以为是要加课。
一片嘈杂声中,胡老师和钟校长走了进来,其中,前者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都安静,别吵了,听钟校长讲话。”
钟校长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但他一开口便是:“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有人在昨天晚上偷偷进了我的办公室。”
话音落下,教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谁啊,胆子这么大!”
“居然敢偷进校长的办公室,不会是要偷东西吧?”
“我们当中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众人义愤填膺。
钟校长和蔼道:“我想,这位选手可能只是想玩个小小的恶作剧,到底是谁,只要你现在站出来,我可以不予追究。但是,如果现在不愿意承认,过后被我查到……学校会给予退学处分,你的市运会名额,也不可能保留了。”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到底是谁。
胡老师咳嗽一声,提醒:“校长,外面那些没有入选的学生们,也是很调皮的。”
钟校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确实也有可能是外面的学生,但是我可以肯定,进过我办公室的,就有站在这里的人,如果未入选的学生也干了,呵,那只能说明——进入我办公室的,不止一个人。”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钟校长不断扫视着教室里的所有人。
朱路通几人的反应与其他人一样,带着惊讶,口中也漫无边际地猜测,看不出一丝异样。
过了几分钟,毫不意外,没有人站出来。
“看来,那个人是不愿意承认了。”
钟校长嘴角的弧度不变,只是眼中毫无笑意,缓缓举起了手。
只见他的手中多了一根头发,长度很短。
“这根头发,是我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发现的,必然属于那个侵入者。”
他微笑:“现在,每个人都揪下一根头发,交给我。”
几个玩家与其他人一样,都死死盯着那根头发。连勤,郎月,楚寒,三人都是一头短发,但与这根头发长度最匹配的,是楚寒。
钟校长接着笑眯眯说道:“如果你不交出自己的头发,那么,我就当作那个人是你了。”
樊云的心理素质稍差些,差一点就要看向楚寒比对他的头发了,最后硬生生忍住。
但钟校长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角落气氛的不同寻常,迅速犀利地转过了脸来,眸光刺探向那六人。
樊云的脸色顿时一僵。
可下一秒,钟校长就看见明澄抱住了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委屈地喊出声:“不能交出头发,就要当作那个人是我吗?”
天哪这话就差指名道姓了!
这跟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