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 郎月和郎星蹲坐在墙根,腿都是软的。
身后,他们重新听到了皮鞋踩踏地面的声音。
且那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哒哒”,
“哒哒”,
他们才刚“逃狱”被抓回去, 不能闹大了暴露, 所以他们身子前倾, 做好了随时逃离的准备。
皮鞋的声音在一墙之隔停住了。
“哒”。
但是直觉告诉郎星,或许里面的东西正用那种弯着腰的姿态,将头伸出窗户, 静静俯视着他们。
郎星用胳膊肘推了推身边人, 打算开跑。
这时, 头上传来动静, 像是有人朝下伸出了手。
郎星只觉头皮发麻。
下一秒, 他就拽着手边的湛青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一旁的郎月也同时抓着明澄一起赶了上来。
他腿软,心也慌, 几度跑得差点要跌倒, 好在每次身后的湛青都会扶住他。
终于,他们跑出了宿舍楼的范围,身后也没人跟上来,应该是安全了。
正要停下来,郎星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跑了十几秒了,湛青为什么一直都跑在他的后面?
湛青平时的体能在队里也是佼佼者,一直是胜于他的。
可是跑到现在,还是他在牵引着湛青。
郎星浑身都冒出了冷汗,刚才扶住他的那只手,冰冷湿滑。
他缓缓回头望去, 看到了一个弯着腰的男人,咧开嘴,对他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郎星的腿脚一阵抽搐,接着胳膊上传来了剧痛,骤然惊醒。
面前没有什么弯腰的男人,有的只是眉头死紧的郎月。
“你怎么搞的?”她没好气地问。
郎星还有些发蒙,眨了两下眼,又看到了旁边一脸担忧的明澄和湛青。
低下头,看到方才觉得剧痛的胳膊,才明白原来是郎月用力拧了他一下。
没顾得着她掐他的事,“我,我们没跑走?”郎星问。
郎月冷笑了一声:“跑什么,还好意思说,刚要跑,就发现你昏过去了。郎星,你也太差劲了吧,说好的可以克服对鬼的恐惧的呢?”
郎星:“昏过去?”
肯定不是昏过去,他刚才还做梦了,那么真实,那么可怕。
湛青叹气:“你应该是睡过去了。”
他说,郎星的呼吸很匀称,只是到后来才突然急促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然后便被郎月掐醒了。
“这么着急的时候,你居然还能睡过去?”郎月的语气更不可思议了。
郎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撑着墙站起身,发现他们依然背靠着办公室的墙,但是身后灯火通明。
经过郎月的解释他才彻底明白,就在刚才,躲在墙后的他们本打算先跑走,却发现他突然失去了意识,计划被打乱,接着明澄大胆地直接站了起来,踮起脚尖,探进窗户里头按下了位于窗边的电灯开关。
等郎月和湛青震惊地转过身去,只看到屋子里头一片明亮,什么鬼影都没有了。
听完,郎星松了一大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你们不知道,我刚才梦见我要跑,结果本来想拉湛青的,却拉成了那个男鬼。”他语气里满是后怕。
“澄崽,你刚才在墙外抬头朝里看的时候,看到什么了?”郎星问。
明澄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郎星抚着下巴说:“那个鬼,会是黄园长吗?”
郎月幸灾乐祸道:“刚才吓傻了吧?平时对我没大没小的,关键时刻还是你掉链子。”
郎星脸上微红,“别说得好像你不害怕似的,整天拿自己是姐姐来欺压我,咱俩出生也没差几分钟。”
这么一急,他怀里没抓稳的袋子都掉落在地,里头装着的萝卜也掉了出来。
郎星蹲下来,挨个捡起。
还没等郎月开口,他就主动做出检讨:“好了你别说话,我知道自己冒冒失失的。”
郎月不再数落他了,同样弯腰去捡。
郎星眼一瞥,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胳膊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立时愣住。刚才郎月掐了他一下,力道非常重,怎么可能连道红印都没有。
他心跳漏了一拍,缓缓朝郎月看去。
就见她正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同样斜眼看向他。
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
还有湛青和明澄,全都是那个姿势,对着他,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笑。
郎星血压飙升,心脏病都快犯了。
他用力将手中的萝卜朝对方脸上一砸,也不管身后状况就往外跑。
没跑两步,胳膊上又是一疼,他倏然睁开眼,猛烈喘息着。
他还坐在办公室外的地上。
面前依旧是郎月的脸:“这么危急的时候,你居然都能睡着?”
郎星下意识朝后退了退。
“怎么喘得这么厉害?刚才腿还一直乱蹬。”郎月奇怪道。
郎星先是立即看向自己的胳膊,上面有一道紫红的印记,果然掐得很重。
堵塞在喉口的那股气终于一下子散了,郎星的额头全是汗。
郎月话说到一半,发现了郎星的不对劲。
他不像往常一样与她呛声,只是眼含热泪,无措地望着她。
郎月都不好意思数落他了,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这么不对劲,中邪了?”
郎星缓过神来,爬了起来,“没什么。”
他低声问了郎月几件小时候的事,郎月看着他,直接伸手又掐了他几下,冷声说:“神经,做梦呢?现在醒了吗?”
郎星看着胳膊上数道印子,终于放下了心。
他简单说了一遍刚才经历的梦中梦,听得其他几人也是心惊肉跳。
明澄拍拍他的背,发誓自己在他面前会挺直腰杆,绝不弯曲。
“你平时可没有嗜睡的毛病。”郎月皱眉说道。
郎星:“在副本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不过你们后头也都注意一下。”
但这后遗症太严重,直到现在,郎星都不太敢相信自己是真的从梦中醒过来了,时不时就要看看他们几个是否正常。
身后的办公室依然是亮着的,也依然是明澄开的灯。
不同的是,这回明澄说,她抬起头的时候与那个鬼面对面,对视上了。
望着神色淡然的明澄,郎星和郎月从未如此敬佩过一个人。
“那个叔叔好像在说,要我帮他找眼镜。”
可是周围太黑了,不利于找东西,于是明澄打开了灯。
虽然刚才一阵兵荒马乱,但好在他们没有闹出太大动静,周遭也依然没有人过来。
趁着这个机会,几人踏进办公室查看。
办公室内很简单,没有什么东西,除了书架和办公桌,以及两把椅子,就没有别的家具了。
他们来到办公桌前。
桌面上铺着块玻璃板,板下压着两张泛黄的小剪报。
压在上面的豆腐块,是一条剪下来的关于幸福动物园盛大开业的报道,距今很有些年头了。
压在下面的则是一群领导们剪彩的合影,十来人拿着剪刀看向镜头,站在最中间的男人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而在那段报道里,也提到了黄园长的发言如何如何,括号里写着左五,数一数,正是这个戴眼镜的男人。
“明澄,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叔叔是他吗?”湛青问。
他们之中,只有明澄与他打了照面。
报纸上毕竟是多年前的合影,黄园长的长相或许有些变化,不过明澄仔细分辨几息后,点了点头,肯定道:“是他。”
很显然,他们刚才看到的是鬼影,所以——“黄园长已经死了。”
“话说,我们这算不算找到了黄园长?”郎星嘀咕,毕竟也算是正面交锋了。
但显然不算,因为系统并没有提示任务完成。
湛青:“看来必须得找到黄园长本尊。”也就是他的尸体了。
对此,郎星心有余悸。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恐怖的梦,还有梦里那个可怕的笑,可接下来还少不得与鬼有更多接触。
随后他们又打开了抽屉,里面只有一些办公用品,没什么特别的。
凉风吹来,让几人清醒了起来,腹中的饥饿感也再次来袭,湛青说:“还是先回去吧,他们估计也等急了。”
至少确定黄园长已经死了,也是个重要进展了。
几人刚才没有弄乱什么东西,直接关了灯离开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门就没有锁,所以出去后也只是将门带上,就直奔人馆。
人馆内的普通玩家们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一个个翻身而起,跑到玻璃前望眼欲穿。
曾克连:“你们总算回来了,我都快饿死了。”
对于他们带了食物回来,人馆里关着的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应。
依旧由明澄一一开锁,由湛青将食物分给了他们。
“我们去了食堂,除了这些东西,就是一些生肉,你们肯定吃不了生肉吧?”
郎月这一句一下子堵住了几个人抱怨的话:“没事,只要是口吃的就行,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分完普通玩家的,三人才分了剩下的一点。
郎月冷着脸,掰了一半的黄瓜,放到了郎星的房间里。
今天晚上他受到的惊吓确实比较多,其中也有梦里的她带给他的,就当是补偿了。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郎月看见桌上多了一个西红柿。
她一顿,回头看了眼郎星轻手轻脚走开的背影,没说什么。
这些瓜果蔬菜虽然不能让他们吃饱,但也勉强可以充饥了,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也有所缓解。
明澄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根萝卜,无比珍惜地啃着。
其实,她的饥饿感比其他人都要强烈。不过,她已经习惯忍耐了。
啃着啃着,她望向了某个方向,想到禽鸟馆,就有了盼头。
吃完了东西,玩家们打算睡下了。
没有窗帘,完全透明的玻璃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自在,但也只能将被子裹住头,将就一下了。
明澄也躺了下来,渐渐在饥饿中睡过去。
夜深时,床上的人形依旧逐渐变化,最后成了圆滚滚一团,肚皮上的床单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半夜时分,外头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地,声音穿过玻璃,传入了明澄的耳朵。
床上的小兽无意识舔了舔嘴唇,张开嘴哼哼唧唧:“谁在炸油条……啊……”
雨下得不大,很快便停了。
树叶上的雨滴接连砸在水洼里,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小兽听见了,脚尖勾了勾,翻了个身,呓语:“谁在嗑瓜子……给我一点吧……”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更大的声音,好像有谁在开锁。
爪子挠了挠脸,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过去,自己门上的锁是好好的。
仔细听,那声音是从后排传来的。
明澄毫无察觉自己重新变成了个人类幼崽,坐了起来,揉揉眼睛。
片刻后,她看见一道人影出现在了玻璃框出的视野中。
那人影并未发觉有人坐了起来,正望着他,只是径自朝前走去,一直到走出人馆,消失不见了。
明澄彻底清醒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她翻身下床,同样打开了自己的门锁。
然后她朝着那人在泥泞中留下的脚印,跟了上去。
最终,她沿着那道脚印,停在了禽鸟馆的大门前。
明澄一愣,心中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立刻急急地冲进了禽鸟馆。
这里分为放养区和笼养区,第一眼,她没有看见刚才那道人影。
随后竖起耳朵听了听,她朝着右边走去,穿梭在鸟巢箱之间。
很快,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对方正鬼鬼祟祟地将一只孵化箱打开,手伸进里面的巢里。
明澄看到,他从里面捉出了一只鸟。
那只白鸟原本正在恐惧地叫唤,却被他直接残忍地用力一拧,便再没有声音了。
随后他沉醉地嗅了嗅,迫不及待笑着将其放进了怀里,接着又伸进笼子里,将里面的两只蛋也摸了出来。
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看起来已经装了不少了。
明澄握紧拳头就冲了过去,那人警觉地发现了动静,顿时一惊,见她过来的速度极快,便干脆将手里的蛋朝她扔了过去。
明澄赶忙停住脚步,谨慎地接住了那枚蛋。
那人见状,干脆将剩下的蛋也都一股脑朝她抛了过去,然后趁此飞快跑走了。
明澄没有办法去追,而是朝着飞来的蛋们扑了过去,她扯起衣服下摆,拼尽全力,左右开弓,终于全都接了下来。
她呼哧呼哧喘着气,悬着的心这才落地,看向孵化箱。那些分散开来的各种箱子里,关着鸟,也有锦鸡。
她不知道这些蛋分别是从哪些箱笼里偷出来的,但是那些巢里,很多鸟和鸡都失踪了,应该是被刚才那人给偷走了。
她用衣服兜着蛋,飞速取来几只空巢里还有余温的窝草,将那些蛋慢慢放了上去。
这时,她耳朵动了动,好几只蛋里似乎有微弱的动静。
明澄趴下来,小心翼翼地听了听。这些蛋,都是活的受精蛋,里面孕育着一个个小生命。
蛋壳的形状各异,有大有小,或许里面有小鸡,也有小鸟。
明澄抱膝坐在窝边上,初时,愣愣地看着它们,后来,心中涌起一片柔软,与责任感。
她挨个数了数蛋,接着,视线突然停在了她刚才第一只接住的蛋上,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那枚蛋洁白,圆润,光滑。
当她靠近,就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她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根白色的,尾端带红的羽毛。
明澄的眼眶微微红了,呼吸放轻。
看着看着,她就有种隐约听见了“啾”的叫声的幻觉。
一滴眼泪落在了那枚蛋旁边。
原来,小鸟比她更早遇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