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章
&esp;&esp;石头村,炊烟袅袅。
&esp;&esp;一间狭窄的农舍内,苏渺正在接受大夫的诊治。
&esp;&esp;眼皮被人用手指撑开,剧烈的光线涌入,仿佛被瀑布冲刷,苏渺的视线却蒙了一层灰布,只有朦胧变形的块状物在跳动。
&esp;&esp;她不适地抖动睫毛,有尖锐的东西在眼底拨动,强烈的刺激让她的眼眶变得湿润而疼痛。
&esp;&esp;一滴泪夺眶而出,很快被人伸手抹去。苏渺紧紧抓住这只手,如同抓到浮木。
&esp;&esp;“渺渺不怕,姐姐在。”
&esp;&esp;女子的声音沙哑如公鸭,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但对苏渺来说却是最安心的存在。
&esp;&esp;过了许久,架在眼睛上的枷锁离去,她听见大夫惋惜的声音。
&esp;&esp;“苏姑娘的眼睛恐怕不好治……”
&esp;&esp;也就是说还是有极小的可能。苏渺来不及高兴,就听陈大夫接着道:“苏姑娘先前说从高处坠落,醒来后眼睛就不好了,我一直以为是脑部受了撞击所致。但方才我见你眼底乌紫,分明有毒素残留。”
&esp;&esp;沈姝按捺不住,抢先道:“你的意思是,渺渺失明是因为中了毒?”
&esp;&esp;陈大夫仔细擦干净指尖不慎沾染的液体,从药箱里取出特制的隔离药膏,涂满双手的每一片肌肤。
&esp;&esp;苏渺听着叮叮咚咚的动静,大概猜到他在干什么。
&esp;&esp;气氛凝重而停滞,过了许久才响起陈大夫的声音。
&esp;&esp;“还不是普通的毒,而是天下奇毒之一。石头村地处西南腹地,后山有一片瘴气,很容易滋生毒物。这里常年落雨,土地湿润,正是白龙舌的生长之处。”
&esp;&esp;苏渺既惊讶,又觉在情理之中。
&esp;&esp;她三年前不慎从山坡上跌落,依稀记得,陷入昏迷前看见周围有一种红白的花,妖冶无比,花瓣形状很奇异,想必就是白龙舌。
&esp;&esp;虽然沈姝已经带了十多位大夫来,但之前顶多诊不出原因,从未有人说她是中了毒,这件事对她和沈姝来说,既是转机也可能是最终判决。
&esp;&esp;她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白龙舌,可有解药?”
&esp;&esp;身边人忽然站起身,苏渺疑惑地把脸转过去,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揽过她的肩膀,靠过来与她额头相抵。
&esp;&esp;沈姝捧住她的脸,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蜻蜓点水。
&esp;&esp;失明以后,苏渺习惯用鼻子去感受一个人,她闻着她身上那股幽幽的清香,心渐渐安定下来,手指勾住她的衣摆。
&esp;&esp;苏渺感受到身前人似乎僵硬了一瞬,心尖泛起淡淡的甜意。
&esp;&esp;“渺渺眼睛是不是舒服,你先躺下休息会儿,姐姐带李大夫出去转转。”
&esp;&esp;苏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柔软的被子包裹住,然后推到床榻深处。
&esp;&esp;陈大夫欲言又止,沈姝几不可察地朝他摇头,比了个请的手势。
&esp;&esp;房门一关,两人来到院子内,鸡鸭鹅成群结队地路过,陈大夫差点被大鹅啄到屁股。
&esp;&esp;沈姝熟练地把动物们赶回圈内,围好篱笆。
&esp;&esp;她走动时头上的珠环发出叮咚声,一身湖绿色的织锦薄纱勾勒出高挑的身形,宽肩细腰,通体的贵气,和满地的鸡毛格格不入。
&esp;&esp;做好这一切,沈姝走到陈大夫面前,脸上柔和的神情收敛。
&esp;&esp;“白龙舌之毒如何解,请陈大夫直言。”
&esp;&esp;女子生得如冰似雪,眼底含着淡淡的冷意,本该是个清冷美人,但她的声音实在难以入耳,和容颜有极大的割裂感,让陈大夫有种在场有第三人在说话的错觉,也不知道那位姑娘是怎么忍受的。
&esp;&esp;“陈大夫。”
&esp;&esp;锐利的目光刺过来,陈大夫不敢再打岔。
&esp;&esp;他望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女子,如实道:“白龙舌是一种毒花,并不会立刻致人于死地。与肌肤接触后,毒素会慢慢扩散,入侵人的感官。令妹毒素侵入已久,若有阴虚草和阳麒麟,或许可以恢复如初。”
&esp;&esp;虽然知道她找到的希望渺茫,但他还是奉劝道:“阳麒麟世间仅剩药谷有一株,沈姑娘不必白费力气。阴虚草生长在极寒之地,去的人九死一生。要想完全恢复二者缺一不可。”
&esp;&esp;药谷一直都只是个传说,谁也不知具体方位。
&esp;&esp;沈姝点头:“如果只有阴虚草呢?”
&esp;&esp;陈大夫不赞同道:“性命要紧,沈姑娘再疼爱令妹也要慎重。”
&esp;&esp;“你只消回答我就是。”
&esp;&esp;毕竟收了高昂的诊金,陈大夫不再坚持:“阴虚草可以阻止毒素扩散,至少可以保住其他感官。”
&esp;&esp;说完这句话,他摇着头走了,走之前还在想,这两姐妹真怪,一个眼睛不行,一个嗓子有问题。
&esp;&esp;不过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何他会觉得两人过分亲密,两个互相有残缺的人,抱团取暖是很合理的,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esp;&esp;沈姝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直到耳边传来规律的盲杖杵地声。
&esp;&esp;苏渺缓慢地抬脚,唇角勾着浅笑,像落入溪水中的花瓣,干净而纯粹。
&esp;&esp;沈姝快步过去扶住她习惯性举到半空的手,浑身的冰凌卸下,眼底是温柔的春水。
&esp;&esp;想到刚才那个吻,她一阵心猿意马,询问道:“姐姐可以抱你回屋吗?”
&esp;&esp;苏渺摸索到她的肩膀,慢慢垫脚过去环住她的脖颈,带着几分眷恋的意味,如同雏鸟归林。
&esp;&esp;“姐姐。”
&esp;&esp;属于女子的羞涩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姝猛地将人打横抱起,急切地合上房门,将人放到床榻上。
&esp;&esp;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
&esp;&esp;“渺渺想好了?”
&esp;&esp;即便知道苏渺看不见,沈姝还是望着她的双眼,不想放过任何的情绪变化。
&esp;&esp;苏渺捂住泛红的脸,不肯让她看自己,下巴却轻轻点了下。
&esp;&esp;沈姝呼吸一滞。
&esp;&esp;这一年她们以姐妹的名义相处,她以为自己该满足,但日渐加深的了解让她不愿止步于此……想触碰她,想和她成为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
&esp;&esp;比起初次见面的警惕,她已经活泼许多,但因为骨子里的内敛,苏渺对于肢体接触很抗拒,尤其是不熟的人。
&esp;&esp;沈姝看着自己身上的裙装,眼底闪过自厌和庆幸。
&esp;&esp;因为是女子,所以她得到了接近她的机会。也因为是女子,她没办法走进她的心。
&esp;&esp;今日情急之下的亲密,苏渺没有抗拒,再加上方才主动的拥抱,已经说明了太多。
&esp;&esp;但沈姝还是想听她亲口承诺。
&esp;&esp;数不清多少次,沈姝认真道:“渺渺,你愿意和姐姐在一起,成为彼此最亲近的人,永远不分开吗?”
&esp;&esp;苏渺靠在沈姝的胸口,放松的姿势像在睡枕头。
&esp;&esp;“除了爷爷,姐姐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不想你每天不高兴,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esp;&esp;心口满满涨涨,沈姝按住胸腔里的悸动,急切地追问道:“只和我在一起吗?”
&esp;&esp;“只有你。”苏渺柔声道。
&esp;&esp;巨大的喜悦淹没头顶,沈姝有种不真实感,整个人如同置身云端,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落回地面。
&esp;&esp;她颤着手将人抱坐到腿上,一阵口干舌燥。
&esp;&esp;“你最会哄人,姐姐不信你的话。渺渺证明给我看好不好,证明你喜欢我,只喜欢我。”
&esp;&esp;苏渺双眼弯了弯。
&esp;&esp;“姐姐,你靠近些,我摸不到你。”
&esp;&esp;沈姝抓住她在空中乱舞的手,倾身扣住她的腰肢往身前一收。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缠在一起,苏渺没有设防,鼻尖撞到她锁骨。
&esp;&esp;沈姝低头凑到苏渺唇边,炙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面颊,语调带着几分蛊惑。
&esp;&esp;“够近了吗?”
&esp;&esp;苏渺慢慢靠过来,唇瓣微抿着,看起来有几分紧张。
&esp;&esp;女子的吐息越来越近,沈姝触到一点柔软,冰冰凉凉的,带着薄荷的香气,是初秋的第一份凉爽。
&esp;&esp;还没等她闭眼感受,女子矜持地啄了一下,立马扑到她怀里。
&esp;&esp;沈姝愣了许久,一点灼热自唇瓣开始扩散,燎原般引燃全身,有往下蔓延的趋势。
&esp;&esp;苏渺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esp;&esp;“姐姐信我了吗?”
&esp;&esp;“渺渺,我……”沈姝突然推开她,慌乱地下了床,“我去方便一下。”
&esp;&esp;苏渺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拉过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esp;&esp;等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沈姝才回来,躺在她一臂之外的距离,身上还带着水汽。
&esp;&esp;苏渺捂嘴笑了笑,清脆的笑声如一串银铃,在沈姝心口敲啊敲,她又开始疼了。
&esp;&esp;苏渺是后天失明,所以她的双眼像正常人一样清澈,一动不动望过来时沈姝总是会心口一跳,有种被她看穿的感觉。
&esp;&esp;现在她便垂着头,视线刚好定在她腹部以下,沈姝莫名有些心虚,扯过被褥盖在身上,心里的忐忑才少了些。
&esp;&esp;她生硬地转了话题。
&esp;&esp;“陈大夫说你的眼睛有救了。”
&esp;&esp;苏渺淡淡道:“那很好啊。”
&esp;&esp;沈姝语噎。
&esp;&esp;许久都没有声音,空气有一丝凝滞。
&esp;&esp;“又要辛苦姐姐替我奔走了,如果能复明的话,我想第一个见到你。”
&esp;&esp;女子清甜的声音响起,沈姝望着她脸上故作的笑容,心底又软又酸。
&esp;&esp;这些年见过不下十位大夫,吃过上百副药,每回都是空欢喜一场。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会去尝试。
&esp;&esp;沈姝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神情真挚:“如果不能复明,下半辈子我做你的眼睛。如果可以,我就是你的夫……”
&esp;&esp;“夫人?”
&esp;&esp;苏渺觉得这个称呼有些新奇。
&esp;&esp;她和沈姝这样,谁算谁的夫人呢?
&esp;&esp;因为今日家中有晚宴,临近黄昏时沈姝恋恋不舍地回了暮阳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