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2章
&esp;&esp;李渭南藏在车底，屏息凝神。
&esp;&esp;马车一路晃出城，到了分岔路口。
&esp;&esp;慈恩寺在左边那条路，他有八分笃定会拐向这边，结果马车毫不犹豫地往右边去，不带一丝停留。
&esp;&esp;他心里忽然就没底。
&esp;&esp;越往后走周围景色越荒凉，渐渐的来到一处村落，沿途是大片的菜地，房屋多以平房为主，看起来很简陋。
&esp;&esp;再往里便是羊肠小道，马车无法通行。李渭南躲在车底，看见一双绣鞋落地。
&esp;&esp;趁着车夫调转车头，他闪进林子里，踩着树枝一路飞跃。
&esp;&esp;前方的高挑女子停在一处格外小巧的屋子前面，熟练地取出钥匙开门。
&esp;&esp;李渭南紧随其后，刚落地就踩到一滩鸡屎，嫌弃地在草丛里蹭了蹭。
&esp;&esp;房子外围有一人高的围墙，上面插了尖尖的碎片，不会武功的人很难翻墙而入。
&esp;&esp;李渭南轻啧一声。
&esp;&esp;到底是什么样的废物，才会做这些只能难倒小儿的防备机关？他视线扫过屋顶随风飘扬的野草，暗骂一声穷鬼。
&esp;&esp;莫名的，李渭南舒了口气。
&esp;&esp;不管怎么样，至少不是那个荤和尚。他不敢想自己的妻子和崔善那货偷了同一个人会是什么情形，他大概会把肺都气出来。
&esp;&esp;还好还好。
&esp;&esp;李渭南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落到院子里，正要蹲身起来，结果和一只大白鹅来了个近距离亲密对视。
&esp;&esp;黄色的鹅嘴张合两下，李渭南有所预感地掐住它的脖子，及时把叫声抑制在喉咙里。
&esp;&esp;他难得做回好事，随手把大鹅扔出墙外，放它自由。
&esp;&esp;沈姝已经走到屋子里，李渭南在墙边深呼吸一口，做足心理准备，然后从窗户翻进去。
&esp;&esp;然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污秽场面，沈姝只是静静地坐在小杌子上，专心地绣一只手帕，看起来美好又贤惠，全然没有平时的冷漠。
&esp;&esp;屋子里也没有男人生活过的痕迹，大多东西都是以浅色为主，桌子上还套了浅粉色的薄布，桌角打了几个圆圆的结，很有小女儿的风格。
&esp;&esp;不仅如此，屋里所有的尖角都包裹上棉布，花瓶、茶杯一类的易碎物大多放在高处。
&esp;&esp;但他还是发现一点端倪。
&esp;&esp;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成双成对，杯子、板凳、桌子、衣柜、床……甚至摆放的位置都成对称之势，有序得有些过头了。
&esp;&esp;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刚进门时篱笆里圈养的牲畜，好像也是各两只。
&esp;&esp;李渭南蹲在帘子后面，越看越觉得奇怪。
&esp;&esp;他悄悄走进后边的寝室，打开衣柜往里一看，全是女子的衣物，花花绿绿的，明显不是沈姝的风格。他不死心地转了一圈，连床底都看了，愣是没发现一件男人的衣服。
&esp;&esp;李渭南靠在衣柜边，觉得自己是被张显说的话误导了。
&esp;&esp;沈姝本来就是才女，经常看那些酸溜溜的诗文，说不定是想仿效诗圣，过隐居乡野的生活。
&esp;&esp;想清楚一切，他胸口浊气一扫而空，准备打道回府，结果刚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esp;&esp;沈姝听见声音立马放下绣绷，施施然往外走。
&esp;&esp;进来的是个女子，两人手牵手进了屋子，很自然而然地掀开帘子往深处走。
&esp;&esp;李渭南心神一震，情急之下推开衣柜门藏了进去。
&esp;&esp;室内很快响起交谈声。
&esp;&esp;沈姝的声音沙哑，但语调听起来很柔和。
&esp;&esp;“渺渺去宋婶子那里用过午饭了？”
&esp;&esp;陌生女子道：“恩，今日吃了鸡蛋打卤面，还有一碟酸萝卜。姐姐呢，用过饭了吗？”
&esp;&esp;“姐姐在家里用过了。”
&esp;&esp;原来是亲戚。
&esp;&esp;透过缝隙，李渭南只能看见女子乌黑的后脑勺，脑袋圆得很，头上扎了两朵脆嫩的黄花，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样子，走路也慢的很，有些呆呆的。
&esp;&esp;两姐妹嘘寒问暖了好一阵，李渭南不耐烦听女子间无聊的问候，顿觉索然无味，在衣柜里打起盹来。
&esp;&esp;事情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沈姝有个穷亲戚，她发达了过来照顾一下，很正常。
&esp;&esp;李渭南正想着，忽然发现四周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esp;&esp;外边两人不见人影。
&esp;&esp;他左右巡视一圈，发现床幔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薄纱朦胧地勾勒出两个交缠的身影。
&esp;&esp;渐渐的，有衣料摩擦声响起，伴随着女子的娇声。
&esp;&esp;“姐姐……还是白日。”
&esp;&esp;“有何不可，这里也没别人。过几天姐姐就要去北边，下次见面就是冬天，渺渺不想亲近姐姐吗？”
&esp;&esp;“不管事成与否，姐姐除夕之前回来好么？”
&esp;&esp;“姐姐答应你，不会让渺渺一个人守岁。”
&esp;&esp;李渭南定定地看着薄纱里，他高山雪莲一样的妻子，把另一个女子揽在怀里，神情爱怜，如捧珍宝，原本高傲的神情转为放荡。
&esp;&esp;他脑子直接空白了，惊得嘴唇微张，久久回不过神，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打得他头晕眼花，一时分不清眼前的场景是现实还是梦境。
&esp;&esp;他就是再迟钝，也看得出这两人根本不是寻常姐妹！
&esp;&esp;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做实了他的猜想。
&esp;&esp;他的妻子居然凑过去亲那女子，那女子也没有任何不适，反而仰着脸承接她的吻，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就算隔着帏幔也能看见她红得像猴屁股的脸，小得他一只手就能盖住。
&esp;&esp;明明被亲得很舒服，身子都软了，偏偏还要假装推拒一下，然后就激起他妻子的保护欲，更加怜爱地亲吻她的脸，从眉间到下巴。
&esp;&esp;果然是个——狐狸精！
&esp;&esp;沈姝也是个表里不一的，平时比谁都清高，背地里如此龌龊，勾引年轻女子误入歧途。
&esp;&esp;他看得出两人是沈姝在主导，按照大梁律法，与有婚妇人通奸，如果扭送至官府，两人要各挨六十大板。但李渭南以为，沈姝这个最大的过错人要挨一百二十大板。
&esp;&esp;李渭南目眦欲裂，只觉一股怒火冲上头顶，他快要控制不住冲出衣柜，把这对狗女女一块拖出来。
&esp;&esp;意识到他的女人背着他偷人，偷的也是个女人这个事实，那股反胃的感觉再次冒上来，他气得想吐，一边捂住腹部，一边捂住嘴。
&esp;&esp;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时，帏幔忽然被撩开，陌生女子仰躺在床面上，衣衫半褪，露出圆润雪白的肩头。
&esp;&esp;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曼妙的曲线，她瘫软在床上，纤细的手臂落下来，万千青丝倾泻。
&esp;&esp;沈姝伏在她身上埋头亲吻，然后猛地将人翻了个身，压住她的背部，窃窃私语。
&esp;&esp;女子耳根立刻就红了，小脸刚好朝着衣柜的方向，眼底湿得像浸了水的葡萄，一脸的春色。
&esp;&esp;她吐出一截红艳艳的舌尖，舔了舔唇瓣，分明是清纯的长相，却因为这个动作平添几分妩媚。
&esp;&esp;毫无征兆的，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懵懂地歪了歪头，李渭南心跳骤然落了一拍。
&esp;&esp;陌生的热意支配他的身体，某种冲动悄然抬起。
&esp;&esp;就在李渭南以为自己暴露时，女子目光很快落下，空茫地盯着地面，倦倦道：“姐姐，我出了好多汗，身上黏糊糊的。”
&esp;&esp;“姐姐带你去沐浴。”
&esp;&esp;两人相携着下了床，女子像没骨头一样靠在旁边人身上，脑袋低低地垂着，走路比乌龟还慢。
&esp;&esp;帘子落下，遮住一切想象。
&esp;&esp;李渭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跟着落下。
&esp;&esp;他这才发现自己背心凉飕飕，贴身的里衣与肌肤粘连在一起，仿佛大干一场的是他一样。又觉得不应该，他心虚什么？明明被戴绿头巾的是他，就算他现在立刻站出来，也是有理的一方。
&esp;&esp;但他刚才确实不方便出去……
&esp;&esp;李渭南低头看了一眼，耻辱地闭上双目，心里不是个滋味。
&esp;&esp;净室里，苏渺靠在沈姝的肩膀上，摸着她脊背突起的骨骼，劝道：“姐姐要多吃点。”
&esp;&esp;沈姝神色一凝：“渺渺喜欢我胖点？”
&esp;&esp;“太瘦了会生病的。”
&esp;&esp;沈姝苦笑：“好，都听你的，等我下次回来保准吃成胖子。”
&esp;&esp;半个时辰后，沈姝抱着昏睡的苏渺，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薄被。
&esp;&esp;她皱眉看向角落里左边那个衣柜，发现向来紧闭的柜门露出一道缝隙，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esp;&esp;有一片白色衣角若隐若现。
&esp;&esp;一步，两步。
&esp;&esp;第三步时，沈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柜门。
&esp;&esp;她瞳孔一缩。
&esp;&esp;表面的衣服潦草地放着，整体凹陷下去稍许，像是被重物压过。
&esp;&esp;沈姝薄唇浮起笑意。
&esp;&esp;没有她在，渺渺果然还是不能照顾好自己。
&esp;&esp;她就应该一直依赖着她。
&esp;&esp;沈姝娴熟地把褶皱抚平，重新叠好放回原位。
&esp;&esp;暮阳山庄。
&esp;&esp;最先发现李渭南不对劲的是陆小路。
&esp;&esp;陆小路觉得他家少爷出了趟门后就鬼上身了。
&esp;&esp;一回来就病了，整个人萎靡不振，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esp;&esp;半夜起了高热，糊里糊涂地说梦话。一会儿是和尚，一会儿是崔善，喊打喊杀的。
&esp;&esp;陆小路最近也听说了崔家两口子和慈恩寺花和尚双龙戏猪的趣闻，当下便以为他是因为打小的仇家出了丑，所以高兴得有些过头。
&esp;&esp;第二日，陆小路看见李渭南睁开眼就往书房跑，饭也不吃，衣服也不穿，一只手捏着笔杆子开始挥洒墨水。
&esp;&esp;李渭南虽然打小不听话，但还真没逃过课。那时他长兄青年早逝，暮阳山庄正处于后继无人的阶段，要想在短时间内从小霸王成长为少庄主，他必须往死里学，君子六艺，琴棋书画，需得样样精通。
&esp;&esp;他天生神力，练刀的手又稳又准，所以于书法上很有天赋，一笔字写得自成一派，把他天性里的不羁展现得淋漓尽致。
&esp;&esp;陆小路趁李渭南去多宝阁找东西时，悄悄把桌案上的纸拿起来看。
&esp;&esp;不同于往日龙飞凤舞的气势，字体端方大气，洁白的纸面没有一滴多余的墨迹，落笔严谨，处处透着庄重。
&esp;&esp;看见最右边两个大字时，陆小路吓得差点失手撕烂纸张。
&esp;&esp;“看什么看？没看过休书？”
&esp;&esp;李渭南沉着脸从多宝阁后面出来，手上抱了个箱子。
&esp;&esp;“少爷，你怎么失声了？”
&esp;&esp;“被气的。”
&esp;&esp;他家少爷这破锣嗓子，和夫人有的一拼。陆小路心惊肉跳：“少爷，这封休书不是给少夫人的吧？”
&esp;&esp;“难道我还娶了第二个妻子？”李渭南把箱子塞到还处于懵圈状态的陆小路手上，“把休书装进去，一道送到寒临院。”
&esp;&esp;沈姝昨晚从慈恩寺回来后，这几日都呆在院子里。李渭南觉得膈应，一直宿在书房。
&esp;&esp;陆小路急切地想把手里的火炮扔出去，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丢开手。
&esp;&esp;按照大梁律法，结为夫妻需要双方交换婚书，男方出聘礼，女方出嫁妆，拜了堂就算成婚。
&esp;&esp;但解除夫妻关系只需要单方面决定，处得好就是和离，互相归还成婚时的聘礼嫁妆。
&esp;&esp;处得不好，要么休妻要么休夫，只要写下那张纸，婚约便不做数了。真要把休书送出去，李沈两家的姻亲就彻底断裂了。
&esp;&esp;“愣着干什么，快去。”李渭南催促道。
&esp;&esp;老爷在外面跑生意，夫人不管事，少爷就是整个暮阳山庄最大的话事人，他说休妻那就是来真的。
&esp;&esp;陆小路没办法，揭开盖子把休书放进去，略微扫了一眼里面装的东西。
&esp;&esp;是一面花鸟镜，光可鉴人。
&esp;&esp;东西送到寒临院时，沈姝正在收拾行囊。陆小路带着同情看向她，把箱子放到桌上。
&esp;&esp;“少爷让我来带句话，成婚以后没送过你什么东西，现在补一个，希望你看了能明白他的意思。”
&esp;&esp;沈姝淡淡道：“放下吧，也帮我给他带句话。慈恩寺被人砸了，翻年就是娘的寿诞，我只能去更远些的慧宁寺礼佛，约莫要两个月过后才回来。”
&esp;&esp;陆小路走后，沈姝把箱子扔进储物室内的嫁妆箱里，重重合上。
&esp;&esp;“人走了？”
&esp;&esp;面对小霸王的质问，陆小路老实点头。
&esp;&esp;“走得好，真是天要助我。”
&esp;&esp;经过几天的冷静，李渭南现在心如止水。
&esp;&esp;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esp;&esp;李渭南多年习武极少生病，但往往一生病就很严重。他断断续续地烧了三天，灌了三壶汤药体温才降下来，人却瘦了一圈。原本健硕的体格因为掉了几斤肉，更显出骨相的优越，反倒添了几分清俊。
&esp;&esp;因为心绪不佳，病好得格外慢。沈姝离开的一个月，李渭南终于恢复元气，精神好了大半。但这回风寒来得迅猛，他病虽然好了，嗓子却很干燥，几乎走到哪儿咳到哪儿，声音一直没恢复。
&esp;&esp;这天一大早李渭南就去马厩牵马。
&esp;&esp;陆小路有些担心：“少爷还在咳嗽，吹不得风，出门做甚？”
&esp;&esp;“要你管。”李渭南没好气道。
&esp;&esp;他对沈姝没有男女之情，却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家人对待。
&esp;&esp;若是两情相悦，大可以绝了婚事再去卿卿我我。他不是穷追不舍之人，但也不代表能让人随意轻辱，但凡对面是个男子他都不会这么备受打击。
&esp;&esp;女子双眼美丽而无神，李渭南露出一丝冷笑。
&esp;&esp;如果女子爱上他，或许是对两人最好的报复。
&esp;&esp;李渭南翻身上马，声音铿锵有力。
&esp;&esp;“老子去捉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