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8章
&esp;&esp;暮阳山庄。
&esp;&esp;这?天大早上的陆小路就见他家少?爷在?铜镜前鼓捣什么, 又是沐浴熏香,又是往腰间挂玉带,连头顶的冠子中?间都插了根小巧秀丽的银簪,样式倒是时兴, 和西街头面铺子里?贵女们用的差不多。
&esp;&esp;除此之外?, 他家少?爷拿大刀的手居然改握羽扇, 底下还缀了长长的穗子,这?一身打扮看下来,不像威武雄壮的少?庄主, 更像油头粉面的翩翩公子。
&esp;&esp;陆小路嘴角抽了抽,委婉暗示道:“少?爷今日真俊秀, 不过待会还要去给夫人请安, 您这?一身漂亮衣裳,要是用饭时弄脏了倒可惜。”
&esp;&esp;“怕什么,弄脏了就换一套。”李渭南皮笑?肉不笑?地对镜端详片刻, 带着陆小路去主院用早饭。
&esp;&esp;陆小路见劝不动便?不再坚持,只是在?踏进院门的那一刻默默后退几步, 果?然迎面飞来个瓷枕, 差点就被砸中?, 好在?李渭南身手好,先他一步接了过去。
&esp;&esp;李母一见李渭南五官便?拧在?一起, 斥道:“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一点都不板正?,男子汉就是要干爽利落才阳刚,做什么去学那些世家公子的打扮,让人见了没得笑?话你?山猪穿花衣裳。”
&esp;&esp;李渭南其实也不喜欢这?身,弄得他走路都不会了。
&esp;&esp;没有阴虚草, 哪怕服用再多阳麒麟也无法复明,但中?毒者的视力会有一定程度的改善。
&esp;&esp;在?决定让陆小路去取阳麒的那天,李渭南曾经问过他,中?了白龙舌之毒后视力会退化到什么地步,陆小路说不清楚,直接给李渭南喂了个菌子。
&esp;&esp;李渭南的视线先是一暗,然后就看见陆小路这?个大活人变成许多个扭曲相融的色块。
&esp;&esp;他瞬间明白过来苏渺的处境,从此再没有换过女装。
&esp;&esp;但现在?不一样了,苏渺眼里?的色块也许能互相分离,回归大致的轮廓边界。
&esp;&esp;想到以后或许不会再见面,李渭南还是想给苏渺留个好的念想。
&esp;&esp;他不敢跟他娘叫板,忍气吞声道:“娘不喜欢,儿?不在?你?面前穿便?是。我这?就回去换一身,免得你?吃不下饭。”
&esp;&esp;丢下这?句话,李渭南径直走到马厩,然后牵了匹雪白的骏马往石头村去。
&esp;&esp;他在?门口理了理衣领,然后露出一口锃亮的大白牙,眉开眼笑?地进了屋子。
&esp;&esp;刚迈进门槛,忽然有个矮小敦厚的身影一闪而过。
&esp;&esp;李渭南眼疾手快地抓住那人后领,扇柄一转就顶住他的脖颈钉死在?桌面,上一刻还春风拂面,下一刻便?面带寒霜。
&esp;&esp;“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你?爷爷面前撒野?”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李渭南顿时一愣,松开卡在?他喉间的手,“死老头,怎么是你??你?潜入苏渺闺房想做什么?”
&esp;&esp;“咳咳咳……”
&esp;&esp;新鲜空气涌入,宋大叔脸色涨红,趴在?桌上疯狂咳嗽。待喘过气他才抬起头来,这?一看便?愣住,好半会儿?才从那双恶狠狠的眼睛认出面前人是谁。
&esp;&esp;他捂住脖子道:“贵人误会,是苏姑娘授意我歇在?此处,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敢去苏姑娘闺房,不过是在?前厅打了地铺,这?里?面的东西我可一样都没碰!”
&esp;&esp;李渭南斜眼扫去,不远处果?然铺了几层棉絮,周围的摆设也跟他上次来时一样,没有丝毫移动。
&esp;&esp;“苏渺去了哪里?,为何要你?来守家?”李渭南盯着空荡荡的窗台,心下一沉。
&esp;&esp;“苏姑娘还没起,有孩儿?他娘守在?她?旁边照顾,贵人放心。”
&esp;&esp;李渭南半信半疑地盯着宋大叔,宋大叔被他盯得浑身冒刺,怕一句话没说对就让这?霸王掐死,干脆把人领到隔壁,边走边把这?两日的事说一遍。
&esp;&esp;李渭南这?才知道,原来苏渺是身子不舒服需要宋大婶照顾,干脆搬到宋大婶家中?借宿。宋大叔不好再待在?家里?,于是到隔壁来过夜。
&esp;&esp;“癸水?”
&esp;&esp;李渭南脚步停住,他猜得到大约是女子的什么病症,但具体?是个什么病却不知道,不由懊恼没带陆小路来。
&esp;&esp;宋大叔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什么,李渭南越发疑惑。
&esp;&esp;宋家的简陋程度和苏家一般无二?,不过几间平房,苏渺就住在?最后头那间,是宋大婶女儿?出嫁前的闺房。
&esp;&esp;“渺渺。”
&esp;&esp;李渭南快步走到床边,只能看见一个侧卧的背影,绸缎般的长发铺散开,触手冰冷滑腻,似奔腾流逝的溪水,莫名的他心里?梗了一下。再探身去看那张小脸,苍白孱弱,眉心挤出一道细痕,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
&esp;&esp;他摸了摸她?的脸颊,手指刚落上去女子口中就溢出一声鼻音,像只受惊的动物,缩进被子只露出上半张脸。
&esp;&esp;“怎么回事?”李渭南看向旁边脸色微白的宋碧云,压低声音道,“花灯节那日还好好的,才一天不见就病成这?样,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来府上寻我?”
&esp;&esp;“这?……”宋碧云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宋大叔,朝他挤了挤眉毛。宋大叔一脸“我说了”的表情,宋碧云便?是一愣,硬着头皮道,“苏姑娘她?没病,过几天就好了。她?这?事儿?……”
&esp;&esp;李渭南品出点不同寻常,把宋大婶拉到屋外?说话,宋大叔自觉避到一边去。
&esp;&esp;“到底什么情况?你直说便是,不用给我打哑谜。”
&esp;&esp;宋大婶:“女人每个月都会有几天不舒服,贵人谅解下吧,这?几日让苏姑娘好好休息。”她?小声嘟囔一句,“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esp;&esp;李渭南越听越迷糊,谅这?两口子也不敢欺瞒他,便?唬着脸道:“行,你?们照顾好她?,我过几日再来。苏渺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esp;&esp;便?没继续打扰苏渺,回家捉了陆小路问一通才知晓是怎么回事。
&esp;&esp;他前脚刚走,宋碧云后脚就钻进屋子里?,推了推苏渺的背,凑到她?耳侧道:“瘟神走了,苏姑娘快起来吃点东西。”
&esp;&esp;苏渺坐起身来,脸色一派平和,过分浓重的脂粉蹭到被褥上,她?不在?意地掸了掸。
&esp;&esp;“这?几日辛苦婶子帮我挡一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在?想清楚之前,我不愿和他见面。”
&esp;&esp;宋碧云哪里?说的了“不”字,满脸的愧疚。
&esp;&esp;清早苏渺过来吃饭,像之前无数个早晨一样,不同的是苏渺脸色苍白,眼里?布满红血丝。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结果?下一刻苏渺就质问她?:“请婶子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告诉我一句实话,整日陪着我的人真的是沈姝吗?”
&esp;&esp;宋碧玉知道瞒不住了。
&esp;&esp;演了这?么久的戏,她?本来就心中?有愧,再加上平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根本经不起审问,苏渺一句话打过来,她?就承受不住。
&esp;&esp;宋碧玉只觉脊背弯得起不来,她?心慌得不成样子,握住苏渺的手道:“好孩子,先前是婶子对不起你?。知道他是李渭南时,我也吓了一跳。但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有我的家人要顾及,不敢与那人硬碰硬。他让我守口如瓶,我……老大老二?现在?已经走远,他抓不到他们,以后有什么事,只要婶子做得到的,婶子二?话不说帮你?干了!”
&esp;&esp;苏渺心里?却没什么埋怨,没有人有义务帮助另一个人,换做是她?处在?宋家的位置,恐怕也不敢反抗那人。
&esp;&esp;至少?在?她?找上门后,宋大婶能实诚地告诉她?那人的身份,到现在?她?回想起那个瞬间都觉得不可思议。
&esp;&esp;因而宋氏夫妻一直帮着隐瞒的做法她?虽有些心寒,但却没办法去怪罪他们。
&esp;&esp;谁的命不是命呢……
&esp;&esp;她?忍着颤音,尽量维持平静道:“沈姝她?……和李渭南还是成婚了?”
&esp;&esp;宋碧玉有些不忍,最终还是点了头。
&esp;&esp;一块重石落地,苏渺尽管有准备仍被砸得头晕眼花。她?早前就知道二?人有婚约,初见那日沈姝便?告诉她?是因为不想嫁人才逃到山里?,后来苏渺再问,沈姝只说她?宁死不从,事情便?不了了之。
&esp;&esp;原来是骗她?。
&esp;&esp;想到除夕上半夜的旖旎,苏渺心情复杂,既恶心那人戏弄她?,又气愤自己竟愚蠢至此,半点没发现端倪,还有一点她?至今都难以排解的对沈姝的怨愤和自责……
&esp;&esp;她?竟然和一个已为人妻的女人在?一起,还被她?的夫君找上门来。
&esp;&esp;她?知道真相的方式太不正?当,便?没办法以此质问沈姝,否则她?和那人之间的亲密便?会公之于众。
&esp;&esp;那人位高权重,还与沈姝有名正?言顺的关系,她?一个插足者又哪里?来的立场去指责他?
&esp;&esp;何况自己还有把柄在?他手上。
&esp;&esp;竟是个死局。
&esp;&esp;苏渺捂了捂沉痛的脑袋,前所未有的迷茫、无力浮上心头。
&esp;&esp;她?突然不想回家,仿佛就在?这?里?就能逃避所有的问题。事情太匪夷所思,苏渺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决定趁着宋大婶对她?还有些愧疚,借着宋家来挡住那洪水,至少?能赢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esp;&esp;苏渺有气无力道:“婶子也帮我骗他一次吧。”
&esp;&esp;宋碧云哪儿?有不答应的,一阵点头。
&esp;&esp;离正?月二?十?二?越来越近,李渭南虽然知道苏渺没生病,依然放心不下她?。还是陆小路说,至今没有因癸水来得太多而失血亡故的女子,他才稍稍安心,但每日还是会煲鸡汤送去宋家。
&esp;&esp;这?几天苏渺都病怏怏的,因涉及女子私密事,而且先前答应了不过多打扰,李渭南就没有进屋,每回都是宋大婶在?门口把东西拿进去,他隔了老远的距离看着苏渺喝下才心神不宁地把汤壶背回去。
&esp;&esp;正?月二?十?一这?天,苏渺仍卧在?床上,李渭南在?空中?虚虚戳了戳她?小小的身子,就当是触碰过了。
&esp;&esp;当天下午李渭南就给刘知敏传信,让他把沈姝多拖几天再带回来。他虽然很想早点看沈姝破防,但苏渺现在?的身子,要是在?这?个关头让她?知晓自己一直在?假扮沈姝……李渭南过不去心里?那关。
&esp;&esp;他恨的人从来不是她?,就算错过这?次,他也可以在?未来找到许多的机会。
&esp;&esp;想到分别的时间能延长,李渭南隐隐有些轻松。
&esp;&esp;刘知敏接到传信时一行人已经走到城外?的官道上,与沈姝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esp;&esp;沈姝格外?警惕,这?段时间为了不被发现他们先后换了三辆不同的马车,期间打走两波山匪,还遇到了泥石流,总算有惊无险地按照约定时间把人送回淮州。
&esp;&esp;官道上路面平整,又远离大山,很难制造出什么麻烦,这?下要让他们再拖几日,刘知敏便?犯了难。
&esp;&esp;他左思右想,待沈姝的马车停到一边歇息时,抓住一个下属,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捅了一刀。
&esp;&esp;那人痛得嗷嗷叫,刘知敏心疼地看了他一眼:“大头兄弟,哥哥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一下了,等回去我给你?记头功。”
&esp;&esp;大家都是一起刀尖舔血的兄弟,这?么多年走过许多风风雨雨,大头瞬间明白什么,含泪点了头。
&esp;&esp;两个高大的汉子立马架住大头的胳肢窝,然后把人如麻袋般扔到进城的必经之路上,摆成个“大”字,让他尽可能看起来显眼一些。
&esp;&esp;刘知敏带着剩下的人马藏进路边草丛,一刻不停地盯着沈姝的马车。
&esp;&esp;车轮缓缓滚动,等沈姝的马车一经过,大头瞧准机会就开始求爷爷告奶奶地嚎叫。
&esp;&esp;马车果?然放慢速度。
&esp;&esp;众人松了口气,暗暗向?刘知敏投去钦佩的目光,结果?下一刻马车猝不及防发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冲过去,稳稳当当地从大头耳侧碾过,距离他的头颅仅有一寸不到。
&esp;&esp;马车上,小桃昂起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明显。
&esp;&esp;“俺娘说了,路边的男人不能捡,遇上俺算你?倒霉!”
&esp;&esp;丢下这?句话,马车滚滚而过,不带一丝迟疑。
&esp;&esp;刘知敏暗道要遭,忙牵了马追上去,谁成想马车越来越快,且越来越稳,全然不像之前那般慢悠悠的,马夫明显是个训练有术的人,故意保存实力迷惑他们。
&esp;&esp;每回他好不容易追上去又一个急转弯把他甩到身后,追追赶赶、进进退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入城门。
&esp;&esp;四?周烟尘弥漫,路上只留下一串望不到尽头的湿痕。
&esp;&esp;“大哥,这?可如何是好?”下属们紧随其后,纷纷围着刘知敏打转。
&esp;&esp;“先回镖局躲一阵,就当没收到信。反正?是两口子,总不能吵一辈子架。等过段时间两人和好了,我再去向?少?庄主请罪。”
&esp;&esp;众人一合计是这?么个理,也不跟着进城了,一道折返回茂阳。
&esp;&esp;另一边沈姝急轰轰地赶回石头村,进山前把小桃放在?常住的那间客栈门口,然后独自赶马车进村。
&esp;&esp;早在?从不眠山回来时她?便?察觉有人跟踪自己,疑心是魏弘明那边出了纰漏,被沈彬发现在?铺子上做手脚,因而一路上隐而不发,准备看他们有何意图。
&esp;&esp;结果?那群人不仅没害她?,反倒帮她?处理了几个麻烦,沈姝便?任由他们缀在?自己身后,权当多了几个护卫,她?和小桃落得清闲。
&esp;&esp;但不知为何,临近城门时这?群人改了主意,忽然使计拦住她?的去路。沈姝当断则断,指挥小桃头也不回地突破出去。
&esp;&esp;终于在?天黑之前进山,沈姝看着窗外?崎岖险峻的山势,渐渐安心下来。
&esp;&esp;开年后天气渐渐暖和,沈姝怕阴虚草受热腐烂,取了不眠山的老冰砌成一个冰塔,用于短暂保存阴虚草。
&esp;&esp;这?一路越往南走天气越热,此刻马车里?已经沁满雪水,沈姝的绣花鞋几乎湿透,冰塔也只剩最底下那层。
&esp;&esp;马车停在?农舍那一刻,沈姝几乎是从马车里?摔出来,她?顾不了擦伤,抱着怀里?已经开始变黄的阴虚草往院子里?冲。
&esp;&esp;见到宋大叔睡在?地上时,沈姝眼皮一跳,衣袖中?的暗器悄然滑出,露出尖锐的光芒。
&esp;&esp;宋大叔正?歪着脖子上药,眼前突然窜出来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眼睛漆黑,唇色鲜红,如同一只艳鬼,他被吓得尖叫一声。
&esp;&esp;“沈姑娘,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esp;&esp;沈姝眸底一暗:“这?里?是我和渺渺的家,难道我不能回来?倒是你?为何在?此?”
&esp;&esp;想到李渭南刚走没多久,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遇见,宋大叔冷汗就下来了。
&esp;&esp;他披上外?衣起身,沈姝平日虽然少?言寡语,但有李渭南的粗暴在?前,宋大叔看沈姝是怎么看怎么温和,便?没有防备,哪知辅一靠近脖间就抵上一个冰冷的东西。
&esp;&esp;“告诉我苏渺的下落,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esp;&esp;点点湿热溢出,宋大叔感受到利器划破皮肉,腿肚子开始打颤。
&esp;&esp;“沈姑娘冷静,我是你?大叔啊……”
&esp;&esp;他急头白脸地把对李渭南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架在?颈侧的尖锐物才挪开寸许。来回把沈姝看了好几眼,宋大叔总觉得她?今日像变了个人,格外?的冷硬不好相处,从前的那些礼数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张比平时更为冷若冰霜的面容。
&esp;&esp;沈姝没给他太久的缓和时间,重新将手抵了过来。
&esp;&esp;“她?的小日子不是这?几天,你?撒谎。”
&esp;&esp;宋大叔有苦说不出,哆哆嗦嗦道:“沈姑娘跟我来,你?见了就知道了。”
&esp;&esp;二?人一路来到隔壁,见到苏渺的那一刻,沈姝眼眶发热,猛地飞扑过去搂住她?。
&esp;&esp;“渺渺,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esp;&esp;怀里?的人很安静,没有像以往一样搂住自己的腰身,沈姝一怔。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细究这?点小异常,小心翼翼取出草药喂到苏渺唇边。
&esp;&esp;“姐姐把解药带回来了,渺渺快服下。”
&esp;&esp;半枯的阴虚草散发淡淡的寒意,略干的草尖戳在?下巴上痒痒的,苏渺只需要张口便?能碰到。
&esp;&esp;她?不动声色扭头,语气带着淡淡的质问。
&esp;&esp;“姐姐。”
&esp;&esp;“我在?。”
&esp;&esp;“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esp;&esp;沈姝心口一紧,不厌其烦地用药草去碰她?的唇,央求道:“你?先服药,这?些事我们过后再说好吗?”
&esp;&esp;“可我现在?就想知道。”苏渺几不可见地摇头,自嘲一笑?,“换句话说,我到底该叫你?沈小姐,还是李夫人?”
&esp;&esp;夜风从窗口漏进来,帘子轻晃。
&esp;&esp;沈姝拉紧帘子重新坐回床边,两人的影子投在?窗上静静对峙。
&esp;&esp;草叶上仅有的冰凌融化,淅淅沥沥地沿着袖口流下,冷意一路蔓延至手臂,沈姝却出了满身的热汗,只觉这?点寒冷太过微小,她?只盼能冷些、再冷些,这?样她?的渺渺就可以好起来。
&esp;&esp;短暂的沉默以后,沈姝伸手固定住苏渺的下巴,然后略带强硬地将阴虚草送进她?口中?。
&esp;&esp;“这?不重要,不管是沈小姐还是李夫人,我都是你?的姐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渺渺听话,等服完药你?想问什么姐姐都告诉你?。”
&esp;&esp;“沈姝,你?——”
&esp;&esp;苏渺第一次觉得温柔刀这?般致命,她?被沈姝卡住下颌动弹不得,口腔被未知的东西占满,但她?偏不肯如她?的意,只是用舌尖挡住。
&esp;&esp;四?周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esp;&esp;沈姝的手指伸进来拨弄她?的舌头,苏渺一口咬住,这?一下没收力,唇齿间很快弥漫铁锈般的苦腥味。
&esp;&esp;沈姝长眉一皱。
&esp;&esp;“渺渺又不乖了。”
&esp;&esp;话音刚落,口中?冲撞的硬物被柔软代替,熟悉的气息裹挟而来,苏渺被吻得仰头,来不及喘息,沈姝再次封住她?的唇。
&esp;&esp;两人舌尖交缠,谁也不放过谁,苦涩与血腥相融,最终只剩下滚烫的泪水潸然而落。
&esp;&esp;苏渺渐渐软下身子朝后倒,原本以为终于可以稍稍换气,沈姝猝不及防揽住她?的后脑勺,如玉山倾倒,带着她?滚进被褥深处。
&esp;&esp;吞咽声不绝于耳,室内潮湿而闷热。
&esp;&esp;苏渺被迫咽下所有草药,因长时间被入侵口内,涎液难免牵连到唇角,她?羞愤地想擦去,奈何有人动作更快。
&esp;&esp;“阴虚草一年只此一株,不可浪费。”
&esp;&esp;湿润的触感勾勒在?唇角,然后蔓延至喉咙,苏渺忍无可忍道:“恶心。”
&esp;&esp;沈姝只是笑?,并不反驳。
&esp;&esp;苏渺心中?怨气尚未排解,又被人如此强硬地对待,自然忍不下这?口气。正?要再理论几句,模糊灰暗的视线忽然透出一点微光。
&esp;&esp;她?呼吸一滞,渐渐感受到一股暖流在?眼眶萦绕,那些干涩的血管如同开闸的洪水,开始肆意地流淌。
&esp;&esp;被灰布覆盖的瞳孔仿佛掀起一角边缘,有更多的光线涌入,苏渺意识到什么,猛地将身上人推开,跌跌撞撞下了床,连鞋都来不及穿。
&esp;&esp;曾经无数个梦里?,她?都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如果?能够复明,第一个要见的人定然是沈姝,可她?现在?改变了主意。
&esp;&esp;“渺渺去哪儿??”
&esp;&esp;沈姝追上去扶住苏渺。
&esp;&esp;“快,快带我去后山,要来不及了!我不能在?这?儿?,我要去后山我要去见……”
&esp;&esp;苏渺心潮澎湃,使劲抓住沈姝的胳膊,话中?带着恳求之意。
&esp;&esp;沈姝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后山去。
&esp;&esp;夜色晦暗,头顶一颗星子也无,苏渺却觉得有道光在?前方指引,离得越近她?心跳就越快。
&esp;&esp;直到视线里?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就屹立在?不远处的土包上,苏渺一颗心总算落回胸腔。
&esp;&esp;沈姝单手扯开腰带,脱掉外?衣铺在?地上,然后轻轻把人放下。
&esp;&esp;“去吧。”
&esp;&esp;脚下温暖绵软,苏渺直直地跪下去,双手合十?,紧闭双眼。
&esp;&esp;眼眶里?的冲撞渐渐停息,凉悠悠的触感柔和地拂过每一个五官,封存已久的耳朵焕然新生般动了动。
&esp;&esp;树叶沙沙扑打夜风,风又卷来夜莺啼哭,声声入耳,源源不断……
&esp;&esp;苏渺细细感受周围的变化,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般平静、安宁,这?些天困在?脑子里?的死结毫无征兆地就解开了。
&esp;&esp;待风声休止,苏渺虔诚地睁开眼,罩在?眼外?的冰层猝然碎裂,她?的视线不再是模糊相融的色块,而是三年前她?亲手所堆的坟包,连上面的几根杂草都一清二?楚。
&esp;&esp;历经风霜而屹立不倒的墓碑上刻了两行字,虽称不上优美,却是她?心底最深的归宿,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esp;&esp;先祖考苏公讳德良之墓。
&esp;&esp;孙女,苏渺。
&esp;&esp;白色衣角拂过脸侧,苏渺轻轻抓住,然后拉着身边人一同磕了个头,如同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esp;&esp;苏渺偏头看向?沈姝,目光稍稍在?她?脸上定了定。
&esp;&esp;她?的姐姐比她?想象中?还要美,也比她?想象中?可恶。
&esp;&esp;这?几日发生的事大大超乎她?的想象,沈姝居然真的把阴虚草找回来,她?痛苦了这?么久的的眼睛和耳朵也恢复了。
&esp;&esp;像做梦一样。
&esp;&esp;与生老病痛相比,苏渺忽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esp;&esp;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恢复的双眼失而复得,最爱的人还在?身边,她?似乎什么都不缺了。
&esp;&esp;“姐姐,你?只能骗我这?一次,我也只原谅你?这?一次。”
&esp;&esp;女子语气轻飘飘的,沈姝却如同遭受重击,心口一阵轻颤。她?愣神片刻,蓦然拥苏渺入怀,喉间晦涩不已。
&esp;&esp;“渺渺……我不愿嫁人,但我没有选择,我也想毫无负担地和你?在?一起,但我反抗不了婚事。是我无能,对不起……我答应以后再也不骗你?,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李渭南没有任何超越男女之间的接触,我没让他碰过我!”
&esp;&esp;苏渺靠着沈姝肩膀,紧紧拥抱住她?,两颗火热的心渐渐贴在?一起。
&esp;&esp;摸着身前人消瘦而硌手的脊背,苏渺既心疼又感动,她?几乎可以想象沈姝这?次的不眠山之行经过多少?磨难。
&esp;&esp;她?的新生有一半是沈姝给的,另一半……
&esp;&esp;苏渺扁了扁嘴,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对他人严苛对自己慷慨的人。她?要求沈姝不再骗她?,但自己却没办法做到开诚布公,甚至未来可能会因为这?个秘密撒更多的谎……
&esp;&esp;她?自私地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其他的事会努力做到坦诚以待。
&esp;&esp;所以她?不再追究沈姝嫁人的事。
&esp;&esp;毕竟是她?的女人,她?理应为她?兜底。
&esp;&esp;即便?沈姝是过错的那方。
&esp;&esp;回去的路上,仍然是沈姝背苏渺。即便?周围黑漆漆的,但苏渺还是没忍住东张西望,像个刚出生的婴孩,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esp;&esp;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esp;&esp;石头是奇形怪状的,树木是高矮不一的,连沈姝的耳垂也是圆润可爱的,轻轻用手指一拨,上面立马浮起嫣红。
&esp;&esp;沈姝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山路,忽然被人调戏了一番,舌尖都泛着甜意。
&esp;&esp;“姐姐什么时候和他分开?”苏渺猝不及防问。
&esp;&esp;这?个问题太过敏感,沈姝立马道:“过了明日我便?回暮阳山庄与他说清楚。”
&esp;&esp;苏渺勉强满意,她?忽然想到什么,捏了捏沈姝的耳垂。
&esp;&esp;“他……待你?好吗?”
&esp;&esp;“渺渺,我们不提那个人。”
&esp;&esp;“哦哦。”
&esp;&esp;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眠山的经历,走回农舍时刚好天亮。宋大叔已经回了自己家,前厅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esp;&esp;沈姝把苏渺放在?床边坐下,端了盆热水过来,柔声道:“渺渺伸脚。”
&esp;&esp;苏渺一下踩空,脚尖便?点到地上。沈姝摇头笑?了笑?,握住她?的脚放到大腿,然后娴熟地用方巾沾湿热水擦拭,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捧着什么珍宝。
&esp;&esp;苏渺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换了只脚踩过去,这?回没有故意踩空了。
&esp;&esp;她?随口一提:“想要复明的话,必须要阳麒麟吗?”
&esp;&esp;沈姝手上一顿,点头道:“再给我一年,我会找到阳麒麟带回来。”
&esp;&esp;“如果?我的眼睛好了,姐姐会开心吗?”
&esp;&esp;“当然,而且……我希望你?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我。”
&esp;&esp;苏渺点头如小鸡啄米,喃喃道:“那就好……”
&esp;&esp;一通清洗过后,沈姝边给苏渺套袜子,边问她?为何会住到隔壁宋家。
&esp;&esp;一个谎言往往需要用无数的慌言来圆,如果?可以,苏渺并不想欺骗别人,因为她?自己深知被人欺骗有多伤心。
&esp;&esp;但说谎这?种事只要有了开头就很容易突破心理防线,再说第二?个第三个谎便?简单多了。她?闭眼靠到沈姝身上,低低道:“我就是……一个人睡觉害怕。对不起,我没有来癸水,让姐姐担心了。”
&esp;&esp;沈姝轻哄道:“以后不会了,姐姐会陪在?你?身边。”
&esp;&esp;苏渺暗松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水珠,心里?默念对不起,恍然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姐姐每个月来石头村都是特意避开小日子吗?”
&esp;&esp;沈姝很快转移话题:“我的事,是宋婶子告诉你?的?”
&esp;&esp;苏渺愣住,总觉得她?这?句话语气不好,下意识想否认,但又不想再撒谎,便?笑?眯眯地往沈姝怀里?拱了拱,准备装傻到底。
&esp;&esp;好在?沈姝没再追问,苏渺才勉强躲过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esp;&esp;两人在?床上眯了一会,晨光从窗口投下,苏渺冷不丁意识到今日是什么日子,腾地一下就从床上坐起,然后慌慌忙忙地穿衣裳。
&esp;&esp;沈姝从后面拥住她?的腰身,灵活的指尖接过她?手上的衣服,一件件为她?穿上,动作几乎是出于本能。
&esp;&esp;见沈姝一直忍着难受也要照顾自己,也不说出来,苏渺越发愧疚,抓过床边的盲杖就往外?跑。
&esp;&esp;“怪我一时昏了头,忘记了和姐姐的约定。我不能再打扰你?,我现在?就离开,明天再来看姐姐!”
&esp;&esp;苏渺很快把屋子交给沈姝,杵着盲杖蹑手蹑脚地跑到宋家。
&esp;&esp;寝室里?,沈姝慢慢滑进充满甜香的被褥,将自己裹成厚厚的蚕蛹,无声无息中?坠入一个黑白的梦。
&esp;&esp;此刻沉浸在?梦中?的不止一人。
&esp;&esp;李渭南也刚刚歇下,只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身体?很疲惫,精神却亢奋。
&esp;&esp;昨晚他刚走出宋家就看见尽头处有一辆马车驶来,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怕王恒的事情重现,他闪身躲到树上,准备等马车走远再离开。
&esp;&esp;结果?马车在?农舍门口停下。
&esp;&esp;时隔两个月,他居然再次见到了那个逐渐在?脑海里?淡去的人。
&esp;&esp;记忆中?的沈姝是冷静到有些冷酷的,然而从马车上着急忙慌下来的人与沈姝有一样的五官,但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这?让他感到陌生,还有一丝隐秘的嫉妒。
&esp;&esp;那是对待爱人才会展露的表情。
&esp;&esp;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不是沈姝从未如此对待过他,而是沈姝居然可以光明正?大地想念苏渺。
&esp;&esp;本该就此离开的他不禁跟了上去,他躲在?窗帘后,然后看着那张他无法靠近的床被沈姝轻易坐过去,像初次撞破两人奸情一样,她?们旁若无人地拥吻、调情,仿佛两个月的分离只是弹指一挥,而他汲汲营营地去接近苏渺,企图让她?移情别恋便?显得愚蠢至极。
&esp;&esp;听见苏渺质问沈姝时,他除了诧异,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有种讨厌的人终于被人发现真面目的舒爽。
&esp;&esp;可惜后来发生的事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esp;&esp;苏渺不仅原谅了沈姝,还带着她?在?亲人面前行了天地礼。
&esp;&esp;至此,李渭南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esp;&esp;他当真是全天下最自大最愚蠢的人。
&esp;&esp;顶着沈姝的壳子与苏渺相处,便?真以为自己是沈姝了。
&esp;&esp;不,他从来都只是他自己,也只当自己。
&esp;&esp;他只是入戏太深,只要尽快抽离,过段时间就不会心绪波动。
&esp;&esp;他再也不会管这?对狗女女的事,她?们爱接吻也好,互诉衷肠也罢,都与他无关,就当是踩到狗屎,恶心一阵便?也忘了。
&esp;&esp;耳边响起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
&esp;&esp;“少?爷,有人在?门口求见。”
&esp;&esp;桂圆从外?面火急火燎跑进来,见李渭南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眼里?的光都泯灭了,心里?便?是一惊。
&esp;&esp;这?还是那个整日跟打了鸡血似的李少?庄主吗?
&esp;&esp;李渭南翻了个身,语气暴躁到极点,怒吼道:“让他滚,老子今天谁都不见!就是我爹来了也让他在?外?面等着!”
&esp;&esp;陆小路出门采买红枣人参去了,桂圆是被临时叫来顶替他的。他第一次近身伺候李渭南,只觉得耳膜都在?震动,可不敢再提有人求见的事,夹着屁股就走了。
&esp;&esp;耳边终于清静下来,李渭南重新躺回去,慢慢闭上了眼,浓眉却紧锁着。
&esp;&esp;桂圆一路跑到门口,见那个头戴幕篱的姑娘还站在?原地,身条窄窄的,风一吹便?要飞走似的,便?叹了口气。
&esp;&esp;“这?位姑娘,少?爷心情不好,就是老爷想见他都得排队。今儿?风大,你?还是快走吧,当心受了寒气。”
&esp;&esp;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轰隆隆地从远处劈下,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两道商贩迅速收摊往屋檐下跑,瓜果?蔬菜滚得到处都是。
&esp;&esp;女子捡起脚边的一颗梨放到老婆婆背篓里?,起身时幕篱微微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雪白小巧的脸。
&esp;&esp;“那我排在?老庄主后面好了。”
&esp;&esp;女子的反应完全出乎桂圆的 意料,眼看着雨越来越大,他抱着头躲进门里?:“我也是吃饱了撑的才帮你?去传话,你?怎么就这?么轴?每天想找暮阳山庄帮忙的多了去了,只要少?爷不愿意,你?就是在?门口站一天也没用。把你?的牛牵回去吧,再想想别的办法。”
&esp;&esp;“我不是来找他帮忙的,我和他认识。”
&esp;&esp;女子肩膀微微颤抖,指尖也冻到发白,她?身后的老牛发出哞一声,女子便?耐心地蹲下来抚摸它的鼻子,一人一牛贴在?一起,看起来怪可怜的。
&esp;&esp;桂圆有些不忍,但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esp;&esp;他塞了把伞到女子手里?,结果?这?姑娘不是一般的傻,撑开伞就打到老牛头顶上,自己半个身子落在?外?面。
&esp;&esp;“伞给你?了,快回家吧!”
&esp;&esp;丢下这?句话桂圆便?退到门内,眼睛却止不住地去瞟外?面的人,只因刚才的惊鸿一瞥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甚至想让风吹大点,好再窥探几分花容。
&esp;&esp;苏渺却没留意有人盯着自己,她?道了声谢,然后牵着老牛到房檐下,把伞搁在?地上刚好可以遮住它露在?外?面的半个屁股。
&esp;&esp;她?今日是一定要和前尘做个了断的。
&esp;&esp;也只有今日。
&esp;&esp;再过几个时辰沈姝便?醒了,会时时待在?她?身边,她?再没有机会能斩去这?段孽缘。
&esp;&esp;所以她?借了宋家的牛进城,几方打听下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暮阳山庄,然后就被拦在?外?面。
&esp;&esp;她?承认自己先前是想用点苦肉计,但雨打在?身上实在?太凉,淋了一会她?就扛不住要打退堂鼓,刚好暮阳山庄的人借伞与她?,便?顺势接了过来。
&esp;&esp;就这?么冒雨回去牛和她?都会生病,她?身体?好不容易恢复,实在?应该珍惜。
&esp;&esp;反正?那人也不肯出来相见,苏渺干脆蹲到老牛怀里?,听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渺快要睡着时,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esp;&esp;“我送你?只鹅,你?就要送我头牛是吗?”
&esp;&esp;苏渺猛地站起来,然后就因为双腿发麻,差点失衡跌倒。
&esp;&esp;她?急忙抓住牛角站稳。
&esp;&esp;“牛不是送你?的,我等一下还要骑牛回家。”
&esp;&esp;李渭南不动声色收回手,下颌崩成一条直线。
&esp;&esp;“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干嘛?若是来嘲笑?我被你?识破,那你?算盘打空了。”他轻嗤一声,语气不可谓不嘲讽,“不过是戴了顶绿帽子而已,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对沈姝没有半分兴趣,这?亲事谁爱结谁结去,我还得多谢你?给了我休妻的理由。”
&esp;&esp;桂圆在?门边探头探脑,听到“绿帽子”三个字,惊得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馒头,默默给苏渺比了个大拇指,暗赞一声女中?豪杰,他果?然没看错她?。
&esp;&esp;转眼一想,为何她?给少?爷戴了绿帽,少?爷反而要把少?夫人休了?
&esp;&esp;他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干脆漏了一只眼睛在?外?面,耳朵竖得尖尖的。
&esp;&esp;李渭南轻佻地勾了勾苏渺的幕篱:“怎么还戴上这?玩意了,你?也知道自己做了见不得光的事?”
&esp;&esp;苏渺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扎得鼻头一酸,她?扯回他手上的薄纱,咬唇道:“李公子,请自重。”
&esp;&esp;“自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李渭南勾了勾唇,一步步贴近苏渺,“怎么不叫姐姐了?这?么久都没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换了人,要不是我那日说漏嘴,你?恐怕一辈子都识不破。苏渺,你?扪心自问,你?对沈姝到底有几分喜欢?”
&esp;&esp;苏渺步步后退,他紧追不舍,最后被抵到墙角动弹不得。
&esp;&esp;卸下伪装的李渭南让苏渺感到陌生,若是威逼利诱她?未必会怕他,但她?知道李渭南说的都是真的,心虚之下便?辩无可辨。
&esp;&esp;苏渺头脑飞速转动,终于意识到话中?的怪异处。
&esp;&esp;她?掉进了他的陷阱,被他牵着鼻子走。
&esp;&esp;然后苏渺就说出了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强硬的一番话。
&esp;&esp;“我和姐姐有多相爱是我们的事,无需向?外?人证明。至于你?说的没认出……我承认我很笨,但是这?也与李公子无关。”
&esp;&esp;李渭南咬牙切齿道:“你?可一点都不笨,一句话就能把人气死!”
&esp;&esp;苏渺勾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想这?句话该怎么回。她?实在?不擅长与人吵架,一本正?经道:“我没有故意气你?,只是想找你?谈一谈。你?可以不要凶我吗?”
&esp;&esp;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来了,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esp;&esp;“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
&esp;&esp;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哪怕看不见,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睁着大眼,满脸的真诚。
&esp;&esp;“你?跟我进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然后把人带进门槛,又嫌她?走得太慢,一不做二?不休,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把人抗在?肩膀上,边走边冷声道,“不是要谈吗,我今天陪你?谈个够,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esp;&esp;“李公子,你?不要这?样,我可以自己走路!”
&esp;&esp;路过桂圆身边时,苏渺急忙道:“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我待会儿?来接它,包袱里?有胡萝卜,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多谢……”
&esp;&esp;无力感又来了,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esp;&esp;“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
&esp;&esp;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哪怕看不见,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睁着大眼,满脸的真诚。
&esp;&esp;“你?跟我进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然后把人带进门槛,又嫌她?走得太慢,一不做二?不休,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把人抗在?肩膀上,边走边冷声道,“不是要谈吗,我今天陪你?谈个够,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esp;&esp;“李公子,你?不要这?样,我可以自己走路!”
&esp;&esp;路过桂圆身边时,苏渺急忙道:“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我待会儿?来接它,包袱里?有胡萝卜,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