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45章
&esp;&esp;天边浮白?, 船缓缓靠在岸边，船夫们搭建木板，在船上闷得要?生霉的人们蜂拥而下，个个脸上都带着朝气。
&esp;&esp;苏渺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
&esp;&esp;她一夜没睡, 好不容易有点困意就被这大阵仗吵醒, 起床一看才想起今日?是临时停靠的日?子。
&esp;&esp;人潮如?织, 苏渺独自站在船上，看大家成群结伴，因可以游玩几日?高兴得手舞足蹈, 忽然有一种被所有人扔下的错觉。
&esp;&esp;船舱里沉闷、不见天光，到处都是陌生冰冷的事物, 仿佛一间牢笼, 只有她被关了?起来，而唯一的钥匙在沈姝手上。
&esp;&esp;微湿的空气吸入肺腑，她喉间发痒, 弓着腰一阵咳嗽。
&esp;&esp;“姑娘站进来些，当?心受凉。”
&esp;&esp;小桃从后面跑过?来给她披上披风, 贴心系好颈间细带。
&esp;&esp;苏渺张了?张口。
&esp;&esp;“姐姐醒了?吗？”
&esp;&esp;女子抬头看她一眼, 目中流露出不忍。
&esp;&esp;“醒了?……”
&esp;&esp;“她有问过?我吗？”
&esp;&esp;“没有。”
&esp;&esp;“好吧。”苏渺怏怏道。
&esp;&esp;沈姝现在在干嘛呢？还在为她伤心吗？
&esp;&esp;苏渺没忍住在脑海里描摹沈姝用早饭时慢条斯理的样子, 想着她定然吃不了?几口就扔下筷子，心中便是一痛。
&esp;&esp;此时此刻, 在不远处的屋子里，沈姝会有一瞬间想起她，思念她吗？
&esp;&esp;外面的欢乐声?太吵闹，苏渺再承受不住，准备回床上躺下。
&esp;&esp;转身之时，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女子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头上步摇在日?光下闪着银光，她步履不紧不慢，看起来轻松闲适，全然没有苏渺想象中的萎靡。
&esp;&esp;苏渺握在窗边的手随着女子的远离而收紧，指甲半掐进木体竟也感?觉不到疼。她嗓子眼卡了?团湿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esp;&esp;沈姝会一去不复返吗？
&esp;&esp;为什?么都不来知会她一声?？
&esp;&esp;就算厌弃她，为什?么连小桃也不带走？
&esp;&esp;所有的疑问都深埋于腹部，苏渺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因为是她先背叛的，她没有任何底气和资格去过?问她，她甚至不敢去见她。
&esp;&esp;而沈姝要?做什?么去哪里，也没有义务告诉自己。
&esp;&esp;哪怕是和她彻底决裂。
&esp;&esp;苏渺视线模糊，硬挺着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忽然有一个高大男子靠近沈姝，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束鲜花。
&esp;&esp;苏渺胸口一闷，心慌得不成样子。
&esp;&esp;好在下一刻沈姝便摆了?摆手，略显冷淡地打发了?那?人。
&esp;&esp;接下来短短几十步，竟然有三四人前去搭话，其中还有一名?是女子。那?女子只到沈姝肩膀，走路蹦蹦跳跳，一身鹅黄色长裙在阳光下闪着暖光，看起来明媚又?可爱。
&esp;&esp;苏渺瞧着沈姝微微低头看向黄衣女子，视线停留了?一会，似乎是笑了?。两人并肩而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相谈甚欢。
&esp;&esp;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人替代，苏渺心脏缩紧，连呼吸都不畅了?。
&esp;&esp;她并非是嫉妒那?女子，她只是后悔，后悔自己伤害了?那?般好的沈姝。
&esp;&esp;沈姝面对的诱惑比她只多不少?，结果先背叛的人却是她自己。
&esp;&esp;她到底是怎么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把她魂都勾走了?。
&esp;&esp;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句话。
&esp;&esp;“现在我们是共犯了?。”
&esp;&esp;哪怕当?时认错了?人，但不可否认的是，至少?在那?一瞬间，她是心动的。
&esp;&esp;苏渺扶住窗口，身子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esp;&esp;“姑娘！”
&esp;&esp;小桃过?去给她顺气，苏渺强颜欢笑，说自己没事。
&esp;&esp;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每走一步头就痛一分，膝盖碰到床沿的那?一刻，所有力气被抽空，烂泥似的倒上去。
&esp;&esp;今日?天高气朗，海面一派平静。
&esp;&esp;众人接二连三地下了?船，准备先去酒楼打个牙祭，然后再采买所需的物品。船会停靠几天，因而大多数人都是不慌不忙。
&esp;&esp;沈姝行在人群中，表面上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但那?是因为她走路姿态轻盈，即便加快脚步也不过?是比平时略显得快了?些，肩膀依然四平八稳，头上步摇都不带晃动。
&esp;&esp;走出去许久，身边的人还是紧跟不放，沈姝渐渐有些恼。她方才出来得急，不小心遗失一只耳珰，被身边人捡起来送还。
&esp;&esp;她本就对与人攀谈没兴趣，简单感?谢几句就准备离开，谁知这姑娘一直跟在自己身旁。
&esp;&esp;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esp;&esp;沈姝不得不停步道：“城中的胡记鲜花饼是当?地特色，姑娘若是无事，不妨去试上一试。”
&esp;&esp;她取出二两银子递过去，也不管对方接不接，扭头就走。
&esp;&esp;黄衣女子愣了愣，气冲冲地追上去。
&esp;&esp;“谁要?你的钱，难不成我看起来是连二两银子都出不起的人？”
&esp;&esp;沈姝头也不回，淡淡道：“是我唐突了?，姑娘若是介意，可以丢掉或是布施给乞丐。”
&esp;&esp;“你站住！我跟着你是有事找你！”黄衣女子追上去，脸渐渐红了?，不自在道，“不知你家阿弟……可有婚配？”
&esp;&esp;沈姝停下脚步，脸色登时转黑。
&esp;&esp;苏渺在外面都是以男装示人，只有回到船舱才会换女装，沈姝轻轻勾了?勾唇角，心里浮起一片涩然。
&esp;&esp;她和苏渺就这么不像一对？
&esp;&esp;还没分开，就有人巴巴凑上来，果然小祸害走到哪儿都是祸害。
&esp;&esp;“她已经许了?人家，不日?就会完婚，就不劳姑娘惦记了?。”
&esp;&esp;女子失落一瞬，冷不丁道：“你家还有别的未婚适龄男子吗？”
&esp;&esp;沈姝长眉一皱，警惕地看着她。
&esp;&esp;“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都长得挺好看的，家里其他兄弟应当?也不错。没办法，我就是喜欢美?人，寻常颜色入不了?眼，好不容易有个合眼缘的，可惜已经有婚约了?……”
&esp;&esp;沈姝本想一走了?之，她忽然想到什?么。
&esp;&esp;“我这里倒是有一位人选，不知姑娘可见过?船上一位腰挂长刀的男子？”
&esp;&esp;女子眼前一亮：“我知道他，好像挺有来头。长的是不错，身材也好。不过?收服这种男人难度太大，我没那?个精力。”
&esp;&esp;沈姝不动声?色道：“你们女子都喜欢这种男人？不觉得他有些太胖了?吗？”
&esp;&esp;女子咧嘴笑了?笑，稀奇道：“什?么叫你们女子，你不也是女子吗？”她没多想，抠着嘴巴仔细回忆了?一番，继续道，“他哪里算胖了?？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难道非要?瘦得跟楼里擦粉化眉的小倌似的才好看吗？你说的那?人肩膀又?宽又?厚，腰细屁股翘，一看就浑身使?不完的劲。这种男人才叫男人，哪个女人说不喜欢就是虚伪！”
&esp;&esp;沈姝登时面沉如?水，不再搭理她，随着人群汇入集市里一间医馆。
&esp;&esp;女子在后面招手大喊：“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弟弟那?种小鸟依人的，要?是有和他长相差不多的兄弟，可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事成后给你一百两银子做谢礼！”
&esp;&esp;沈姝在医馆晃了?一圈，比对几家开的方子，最终选择配药最温和的抓了?一副，回到船上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esp;&esp;见人进了?门，小桃连忙推了?推侧卧的苏渺，悄声?道：“小姐回来了?，姑娘可要?抓住机会！”
&esp;&esp;苏渺不意沈姝这么快就来找自己，处于又?惊又?喜的状态。
&esp;&esp;她忙坐起身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和衣领，端端正正地坐到床头，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
&esp;&esp;然而沈姝只是站在门口望了?望，然后招手让小桃过?去。
&esp;&esp;苏渺耐心地等着她喊自己的名?字，紧张地抓紧脚趾。
&esp;&esp;她目不斜视的盯着被子上的褶皱，终于，有脚步声?靠近。
&esp;&esp;苏渺呼吸一紧。
&esp;&esp;一股苦涩气味传来。
&esp;&esp;来人端了?一碗汤药，舀了?一勺喂到她唇边，语气含着淡淡的心疼。
&esp;&esp;“小姐说姑娘身子虚，喝点药滋补。”
&esp;&esp;苏渺抬眼又?垂下，没看见期望的人，眼底的光亮渐渐熄灭。
&esp;&esp;她接过?药碗捧在手心，苦腥直冲天灵盖。
&esp;&esp;浅浅尝了?一口，苏渺立马放到一旁，苦得五官都拧到一起。
&esp;&esp;她虚声?道：“我等放凉再喝。”
&esp;&esp;小桃重新端起来，劝道：“良药苦口，姑娘就喝吧。小姐让我看着你喝完，我也是没办法……”
&esp;&esp;苏渺再次推开，声?音更低了?几分。
&esp;&esp;“劳烦你告诉她我喝光了?……反正她也不会亲自来确认。”
&esp;&esp;小桃一脸犹豫。
&esp;&esp;“一碗药就把你难成这样？”
&esp;&esp;冷淡的声?音响起，苏渺心尖一颤。
&esp;&esp;眼前落下一双素面绣鞋，鞋头有密密麻麻的针孔，苏渺微微晃神，依稀记得这双鞋似乎是有花样的，不该是这么潦草才对，上面具体绣的什?么却不记得。
&esp;&esp;鞋的主人逼近几分，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汁，以不容拒绝的气势喂到她唇边，凉声?道：“喝。”
&esp;&esp;苏渺强忍着吮了?一口，艰难咽下去。
&esp;&esp;第二勺很快喂过?来，她立马张口含住勺子。
&esp;&esp;只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第三勺很快递过?来，不等她张口便强硬地灌进来。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弄脏前襟。
&esp;&esp;“继续。”
&esp;&esp;又?是近乎命令的语气，苏渺手紧了?紧。
&esp;&esp;勺子不停地喂过?来，苏渺尽量忍着反胃咽下去，到了?后面根本连咽的动作都没有，就被一勺勺直接灌入喉咙。
&esp;&esp;她口中包了?太多，一时没留意便被呛住，红着脸开始咳嗽。嗓子眼又?麻又?痛，这一咳便停不下来。
&esp;&esp;沈姝就这么端着药冷眼旁观，并不像平时一样过?来给她拍背。
&esp;&esp;苏渺知道自己是罪有因得，沈姝对她有气也是正常，但她就是有些委屈，而这份情绪在沈姝又?舀了?一勺药汁塞到她口中时达到极点。
&esp;&esp;苏渺眼眶泛酸，许是呛出来的，许是忍了?太久眼皮难以承受，一滴晶莹滑落，勺子里的小池塘荡开涟漪，倒映出她发颤的嘴唇。
&esp;&esp;“你的眼泪就这么不值钱？”
&esp;&esp;沈姝语气和脸一样冷冰冰的，因她这一句，苏渺连忙抬袖擦干净，结果越擦越多。
&esp;&esp;情绪来得汹涌，根本止不住。归根到底还是沈姝平日?对她太温和，以至于此刻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语气差了?些，苏渺便难受得厉害。
&esp;&esp;她忍着鼻中堵塞，尽量放平声?音道：“我可以不喝了?吗？”
&esp;&esp;沈姝态度很强硬。
&esp;&esp;“不行。我说了?，你身子不舒服。病了?就要?喝药，我之前教你的这么快就忘了?？”
&esp;&esp;苏渺鼓起勇气道：“我没病，不用喝药。”
&esp;&esp;“非要?我挑明吗？”沈姝冷笑一声?。
&esp;&esp;苏渺抬眼望去，吃了?一惊。向来以美?丽面目示人的沈姝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面如?白?纸，眼底青黑，好比一朵枯萎的花，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esp;&esp;再联系她方才说的话，苏渺倒抽口气，瞬间心如?刀绞。
&esp;&esp;“好，我喝。”
&esp;&esp;她抢过?药碗就要?一饮而尽，沈姝眼疾手快地夺回来，然后含了?一大口。
&esp;&esp;苏渺有所预感?，痴愣愣地不敢动， 缩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抠紧，心脏突突地跳。
&esp;&esp;就在她以为沈姝会以口相渡时，沈姝眉心蹙起，居然当?着她的面咽了?下去。
&esp;&esp;沈姝擦了?擦嘴角，仿佛不知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事，感?叹道：“是有些苦，不喝也罢。”
&esp;&esp;苏渺为自己会错意而脸颊发烫，她悄悄望了?望汤碗，药汁已经见底。
&esp;&esp;有一半是她喝的，另一半……
&esp;&esp;两人这一阵闹腾，时间很快到了?正午。
&esp;&esp;小桃提着食盒走进来，小心翼翼道：“小姐要?留下来用午饭吗？”
&esp;&esp;苏渺耳朵竖得尖尖的。
&esp;&esp;沈姝不置可否，坐到了?饭桌一边。
&esp;&esp;小桃面上一喜，搀扶苏渺坐到沈姝身侧。
&esp;&esp;整个吃饭过?程都安安静静，苏渺抱着白?米饭吃，时不时偷瞄沈姝一下，发现她也在认真吃饭，全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夹菜的活也落到小桃身上。
&esp;&esp;沈姝用饭是很赏心悦目的，不仅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动作也很优雅，完全跳不出错处，
&esp;&esp;不过?，她今天是不是吃得有点太多了?？
&esp;&esp;苏渺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三碗饭，明明肚子都撑得圆滚滚的，还不停地在往嘴里夹菜，而且还专挑她之前从来不吃的油腻菜，连快要?凝固的菜汁都不放过?。苏渺有心劝几句，又?说不出口，怕沈姝嫌弃自己多管闲事。
&esp;&esp;小桃也惊得目瞪口呆，她倒是委婉劝过?几回，但都被沈姝当?作耳旁风。
&esp;&esp;中途沈姝白?着脸冲出船舱，再回来时脖子红红的，但脸上仍是面无表情，甚至吃得比先前更多了?，最后实在是菜见底了?才罢手。
&esp;&esp;这是化悲愤为食欲？
&esp;&esp;苏渺更自责了?。
&esp;&esp;接下来三天，沈姝跟没事人一样到苏渺所在的船舱待上一段时间，有时做女红，有时作画，但就是不跟苏渺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到了?晚上便自行回屋子睡觉。
&esp;&esp;苏渺不敢凑上前去惹她心烦，默默躲在角落呆着，只有用饭时两人会拉近些距离。
&esp;&esp;沈姝的食量与日?俱增，胃口一下变得老大，跟无底洞似的。
&esp;&esp;起先她还会咀嚼几下，到了?后面速度越来越快，但凡不是很硬的菜都会直接吞入腹中，跟喝水差不多。
&esp;&esp;苏渺在旁边看得心惊，终于在第四天早上，沈姝吃下十碗米饭时，她忍无可忍地用手肘撞掉她的筷子。
&esp;&esp;沈姝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自然地换了?双干净筷子，继续专注用饭。
&esp;&esp;苏渺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
&esp;&esp;沈姝顿住，这么多天来终于第一次抬眼看了?她，目光不辨喜怒，只是很平和地看她一眼，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esp;&esp;苏渺一时冲动站起来，根本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esp;&esp;她是个“瞎子”，她要?如?何告诉沈姝不要?再吃第十一碗饭？
&esp;&esp;而沈姝显然也没想搭理她，因为她擦了?擦唇角，漠视她的反常，自顾自走出船舱，连一个回头都不曾留给她。
&esp;&esp;苏渺无力地瘫坐回椅子上，有种自食其果的悔恨。
&esp;&esp;长长的走廊上，沈姝扶住栏杆，玉白?的脸瞬间涨红，腮帮子鼓成巨大的两团。
&esp;&esp;她强忍住从喉管翻涌上来的呕吐感?，忍得身子狂颤，几乎是以一种超乎常人的意志力爬回船舱，然后仰面躺到床上，一点点咽下口腔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esp;&esp;她扯开紧勒的腰带丢到一旁，没了?束缚后，平坦的腹部开始迅速膨胀，肌肤被撑出撕裂般的红黑条纹，如?同一个巨型鱼泡，不断地变大变薄，几乎快要?爆开。
&esp;&esp;沈姝死?死?闭着眼，热汗淅淅沥沥地从额间溢出，很快淹没整个身体。
&esp;&esp;过?了?许久，久到她终于能够张开嘴而不至于漫出时，她眼底浮现疯狂的笑意，自言自语道：“快了?，我就快变成渺渺喜欢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