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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想了想, 你反复确认了几次门闩已扣上,又拖来椅子把门堵住,甚至在门缝底下塞了一条毛巾——为了隔绝声音。

    你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 而你不想把自己卷进去。

    做完这些你飞速去洗了澡, 热乎乎地窝回被窝。

    窗外的雪正下到最密,烟花的声音还在继续。

    没有高楼的城市, 烟花就可以点亮所有人的夜空。

    你窝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很久没有睡意。

    直到你模模糊糊闭上眼,几乎要沉下去的一瞬间——

    咚。

    一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暴力的, 不急躁。它是那种节奏缓慢、礼貌又异常耐心的叩击。

    咚。…咚。

    ……咚。

    你睁开眼, 呼吸顿时沉下去。你开始假装睡熟了,即便是呼吸也不出错。

    你告诉自己, 也许是风,也许是木头热胀冷缩, 旅馆老了, 骨头响罢了。

    可那声音又来了。

    咚。咚。咚。

    三下短促的、几乎带着笃定的节奏。

    你听到了喘息。

    然后是一个声音, 在门外——没错,就是是对门那个男住客。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你记得他今晚没怎么喝酒。

    “嘿…你还醒着吗?…我知道你在听。”

    他没喊。他的声音甚至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我…我也不懂这是什么玩笑…你说…火光…信里那个火光…是壁炉吗?”

    他嘿嘿笑了一下。

    还好有烟花的噪音来遮掩你那剧烈撞击胸腔的心跳。

    “喂,我们都是花国人, 来聊聊天啊…”

    你的屋子很暖,被窝很暖, 却打了个冷颤。

    你感觉到门那一侧有东西在“靠近”,不是他的人, 而是他话语里的什么——像一只黑手,从他嗓子里钻出,贴着门缝一点点滑进来。

    “没关系。不开门也没关系。”

    “我看到了…我看到里面写了不止这一句…上面还写了…”

    你闭上眼。

    不想听。

    趁着烟花升空的那一刻, 你飞快起身,翻出来耳塞,把耳朵封上,再把枕套摘下来,裹成了个帽子套在头上,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

    快睡。

    声音隔绝了。

    门外是否还在有人说话你不知道。

    你也不想知道。

    你只隐约感觉,他还在那里。

    因为哪怕你听不到他了,却依旧“感觉”得到他。

    他像一道潮湿的气流,贴在你房门之外。

    就像冰霜缓缓结在门板上的那种慢,耐心、润物细无声地等你开门。

    你不动。

    暖气片为了调节屋内的温度,正在呼呼地烧着。

    你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

    你被日光刺醒,睁眼那一瞬,几乎以为昨晚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但你很快确认不是。

    地板上扔着枕套——看起来是你在睡觉的时候把本就没有牢牢戴上的“睡帽”给蹭掉的。

    椅子还堵在门后面,门缝底下那团毛巾却被拽开了。

    你缓了缓才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阳光雪亮,街道干净。对面的雪松树上挂着冰花,屋顶冒着炊烟。

    楼下,玛莎正在扫雪。

    她动作缓慢却生机勃勃的,黑色的崭新大围裙裹在棉衣外头。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屋檐,又继续扫。

    你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放松警觉。

    直到你确定玛莎的动作和面容都与往常无异,你才终于谨慎地拉开房门。

    门铰轻响,你先探出头看了看走廊。

    走廊空无一人。

    空气里还有昨晚玛莎烧的木材烧尽后的灰烬味道。

    至于对门…

    大门紧闭

    你不想知道他还在不在房间里。

    收起表情,你调整好围巾,轻轻走下楼梯。

    下到一楼时你下意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镜子。

    它本该是玛莎贴心为客人准备的整衣镜,但此刻却像一口站着的井——黑洞般沉默,吸收一切光线,照不出任何人的脸。

    你快步走过,不去看它。

    穿过客厅,走向餐厅。

    早餐已经摆好,今天的“新年早饭”是玛莎特地准备的,比平时的要丰盛不少。

    桌上是热牛奶、黄油煎饼、胡萝卜汤,还有老太太自制的蜂蜜酱。餐厅里坐着四五位住客,气氛温暖而宁静。

    ——如果忽视呼噜噜的吃饭声的话。

    声音就来自对门的男住客。

    他原本从不早起吃早餐的,现在却不知饿了多久似的,埋头猛扒着热汤。

    他的勺子刮在瓷碗上发出咯咯响,头几乎要埋进碗里,嘴巴发出咂咂声,像猪一样吃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劝阻。

    有一个特别喜欢指指点点的老头也只是低头默默喝着自己的红茶,悠然享受着今天的报纸。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顺势坐到餐桌另一头。

    你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拿起黄油刀,轻轻在烤面包上抹酱,切割,咀嚼,动作与其她人无异。

    你也想快点吃完就离开,但你不想表现出来。

    那头,男住客又添了一碗,抓起勺子继续吃,鼻息急促得像是在追赶什么时间。

    饭后,你麻利收拾好自己的杯子,起身穿过走廊,去找玛莎。

    她此刻正坐在客厅旁的茶座边等你,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花语初学者词汇手册”。你走近时,她抬头朝你笑了一下,笑容一如昨日。

    她说:“好孩子,来帮我看看,‘请求’的句型。”

    你点点头,心里平静了一些。

    “我也有洛丝语的问题想问您。”你对着老人笑笑,也掏出来自己的语言书。

    没有什么事比向对方讨教她们的文化和语言更容易获得真诚的喜爱了。

    在你离开洛丝国副本前,玛莎会是一个很好的守护者。

    和玛莎一起坐在前台的小桌子后面,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暖洋洋的。

    “‘请’可以放在任何提问的前面,表达尊重…”

    跟着你的发音,玛莎努力跟读,念得一字不落,但还是有点走神。

    你正要继续下一句,餐厅那边传来瓷碗重重落在桌上的一声脆响。

    男住客吃完饭了。

    你没抬头,耳朵却自然竖了起来。

    脚步声不稳。

    咯哒、咯哒、咯哒——他跌跌撞撞地从餐厅踉跄走出,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缠绕物上,重心在左右摇晃。

    他停住了。

    两只眼睛像被什么吸住一样,一斜,就黏在了你和玛莎身上。

    “我记得那一条街…”

    他的嗓音沙哑,气音比实音更重,喉头不知有什么堵住了。

    “那一条街…那一条街…”

    你没搭理他,却本能地抓紧了笔。

    “那一条街…”他继续说。

    像卡带。

    说了几十遍同一句话之后,他终于哑了一下,嗓子“咕”地响了一下,把这句话吞回去。

    你看着玛莎。

    她没动,也没看他一眼。

    她继续低头看词典,像你面前这位男人不过是窗外一只猫经过时叫了一声,没必要特别注意。

    她翻到下一页,指着“要求”这个单词。

    你看见她指尖干瘦,关节突出,指甲短得像咬过一样。

    你继续进行和玛莎的语伴练习。

    那男的点了点头,咽口水像从泥里拔出布鞋。

    余光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

    脚步又开始咯哒、咯哒、咯哒,一阶一阶慢慢上去。声音像拖着什么。

    你终于敢抬头。

    玛莎正关上词典本。

    她面无表情,起身。

    “请跟我来。”她用花语低声说了一句。

    你没问,立刻站起来。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小布袋盐,翻开袋口,捻出一撮,撒在你头顶、双肩、胸口。

    你闻到那盐里掺了什么香料,像是焚香留下的味道。

    撒完你,她径直走向门口,打开门,把一整把盐对着门槛撒出去,再从门槛内一路沿着门框、门缝、猫眼下方一圈又一圈地撒。

    她一边撒,一边嘴里念着词。

    这次的词汇很简单,你听懂了。

    不是祷词。

    是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六…”

    六是不吉利的数字。

    你心一震,却不敢问。

    你看见她的袖子滑落了些,露出来的手臂上有很多细细的伤痕。

    不是新伤,是旧伤复发。

    有些已经泛紫,有些像被烫过,有些则是整齐排列的线条,像某种数字印在皮肤上,一次又一次地盖章。

    她发现你在看,轻轻把袖口一拽遮住。

    但她没解释,你也就没问。

    玛莎洒完盐,直起身,回头冲你轻轻点头。

    “继续学吧。”她说,浑浊的绿色眼睛盯住你,“作为好孩子,要好好学习。”

    你听懂了她的意思。

    意思不是“继续学语言”。

    而是——只要你还在学,作为留子的你还在好好地努力学习,学语言,学专业课,就还能维持住“生活”的外形,就能与那些“异常”的东西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你点点头,坐回小桌子前,翻开笔记本。

    “我累了。你回去吧。”玛莎推了推老花镜,往躺椅上一倒,就送客了。

    学了大半天的洛丝语你也确实是觉得筋骨都痛了。

    玛莎亲吻了你的脸颊,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爬楼梯经过二楼转角时,你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歌词你听不懂。

    不是花语,也不是嘤语,更不是洛丝语。那是一种毫无语义的音节,像咬字不清的婴儿,也像被冻得牙关咬紧的老人。节奏生硬,时而急促、时而延长,像脚步跌跌撞撞地踩在琴键上。

    你放慢脚步,屏住呼吸。

    终于看到声音的源头。

    ——还是他。

    对门的男住客,正站在三楼转角的那面镜子前,对着自己唱歌。

    他的脸紧贴镜子,只留半张嘴在外头,像在尝试从反射里把某句歌词挤出来。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压抑着什么痉挛似的情绪。

    你快步走上楼。

    不发出声,也不与他对视。

    但你忍不住看了一眼镜子。

    只一眼。

    镜中人只有一个——那个人的后脑勺。

    镜子里的那个在扭头!

    从镜中转向镜中的你!

    你立刻收回目光,几乎是半跑地掏出钥匙,打开自己房门,一头冲进屋里将门反锁、闩住、塞上毛巾,再把椅子抵住门口。

    你胸口剧烈起伏,连汗水都从后背沁了出来。

    你喘了一会儿,才想起玛莎下午塞给你的那小捆干草。

    她没解释,只说:“晚上烧一把。”

    你取出干草,放入玛莎给你的小陶盘,点燃。

    火苗居然是幽蓝色的,燃烧时发出极轻的“咝咝”声,像泡腾片哗啦啦的。

    你立在窗前,闻着那种混合了刺鼻与药香的味道,才慢慢平静下来。

    之后的一整天没再出门。

    直到夜色完全落下。你窝在被子里,只留一盏小台灯照着天花板。

    可午夜时分,敲门声又来了。

    咚咚咚——

    比昨天响得更快、更急,节奏像是有人攥紧拳头,几乎把指节砸裂。

    你不动。你不可能动。

    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

    “跟我走吧…”

    他的嗓子不再像人类。

    “跟我走吧——我记得那一条街了…我知道它在哪了…”

    你猛地把被子整个拽过头顶,双手死死压住耳朵。

    他还在门外说话,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像是怕你听不清,又像是刻意压低音调让你更“贴近”去听。

    “你知道的…你也知道的…”

    “你跟我说过什么‘规则’,对不对?”

    你咬牙闭眼,用力把自己塞进被窝最深处。

    然后,一切忽然停止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退开的声音。

    只是——安静了。

    你一动不动地等了许久,直到暖气再次开始哐哐作响,你才敢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

    你用鬼新娘的青丝把自己捆了起来,这才敢继续入睡。

    又一天的早上,阳光照进来,玻璃上还结着冰花。

    你打开门,走出房间。

    走廊静悄悄的,对面那道门紧闭着。门下没有信,没有脚印,没有血迹。

    你一言不发地走下楼。

    玛莎已经醒了,正坐在火炉边,缝补着她那件旧围裙。

    她看了你一眼,没有说早安。

    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今天有没有梦见什么?”

    你摇头。

    她点头,继续缝着衣服。

    “好孩子,愣着干嘛,去吃饭吧。”玛莎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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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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