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今天怎么样?”
洁白的房间里, 你看着对面笑得温和的女人,勉强地笑了笑。
这是你来到这个医疗站的第四天。
四天前。
你是被绳索吊出雨林的。
救援队的人统一穿着防水战术服,面罩把她们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们一言不发, 她们身形相似, 恍惚间,你甚至感觉这就是一个人的分身。
“我们会去哪里?”你茫然且惊惶不安地问。
不需要演, 你的精神状态足够糟糕到让这群人产生对你的同情,不过她们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救援毯递给你让你自己裹好。
风声在你耳边怒吼, 你低头往下看去, 这片你在其中生存了整整五天的林地看上去像是一片黑洞洞的深渊。
只有这块突兀的高地平原,是唯一病变腐烂的黄褐色伤疤。
你的嘴唇发白。
你在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你对着贝卡说如果全队的人都死去, 就算她的仪式成功,她和希亚教授以后就会失去自由;现在可好, 你苦心豪赌和贝卡周旋到最后期冀局面还能有所挽回, 结果是你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你会被退学吗?
不论发生什么, 留子的身份不可以被取消,这是生存下来的先决条件。
你要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完全的受害者——尽管你本来就是。
降落点是附近的米军急救联络点,一个由多个组织共同设立的应急处理中心。
你在众人的簇拥下, 狼狈地走了进去。
“别紧张。”一个穿着绿制服,高大壮硕的军官轻声说道, “我们知道你受了刺激,我们不会逼你。”
她说话轻柔, 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刚从爆炸现场捞出来的猫。
你很快顺应她的态度,扮演起来一只可怜的病猫。
可惜她的态度只是一个态度,你面对的马上就是数小时不间断的录音访谈。
你坐在塑料椅上, 对面的男人只报了个姓氏,而后亮出他的证件——佛波勒外勤。旁边还有一个助手,全程记录着你的一举一动。
估计你连眼睛往那里瞟了几次都被挤下来了。
你只好低下头,瑟瑟发抖,而后尖叫一声,抱着头痛哭。
当然,如果她们掀开你的胳膊会看到你瞪着眼睛让自己的眼泪更真实。
“让她先去休息吧,这种心理创伤情况下没有办法问出来什么。”
你听到她们在说,肩膀放松下来。
你被穿着白衣服的不知道是医生还是什么工作人员的人给带着进入了基地深处。
全身消毒,抽血化验,还有许多其它的你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什么传染源被对待的流程,你终于被放进了一个医疗舱一样的病房。
之后的每天,早上六点护士就回来敲门,定时检测你的体温、心跳、血氧血压,甚至还抽血检查可能是激素浓度吧。
中午前后是脑电图和记忆反应测试,强光灯在你眼前闪烁,耳机里传来雨林虫鸣的声音。
你想观察那些白大褂,但是你很快认识到,在这种程度的监视之下,你的小心思越多只会越容易把你放在不利的环节。
你放松下来,随着这些声音去想一切让你不舒服和恐惧的事情。
“好了,感谢你的配合。”
医生帮你撤下带在身上的仪器,而你借机可怜巴巴地询问:“医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真的很害怕,我…还能上学吗?”
医生笑了笑。
“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还真是难套话。
不过,还好你在副本里的“创伤经历”够多,你演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哈哈。
她们也没太怀疑这些,佐证就是每天晚上她们都会给你一颗白色药片,说是有助睡眠。
你乖乖吞下,给护士检查了口腔后,再多等一会儿,自然地用被子盖住头,把小心地咽进喉管却没有彻底吞咽下去的药片抠出来。
这真的是很难受的活儿,而且不可避免地还是会使得部分药物进入了身体。
你得保持清醒。至少现在不能出错。所幸这真的只是安眠药。
你总是在思考中睡去:她们到底想从你这里挖出什么,你又能说些什么。
你至今还好好地在副本里存在,说明你的学生身份暂时还不受这件事所影响。
如果定罪以后呢?话说回来,她们要怎么才能定你的罪?
事实来说,你本来就是无罪;但你怎么敢确定自己一个小小留子的身份会不会被捏扁揉圆?
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你反而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妙招。
就是…说。实。话。
嗯…
副本世界对你们“外来者”来说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灵异事件场所,对这里的本地人则是纯粹的现实,对着本地人点破这些会给自己招来横祸。
但想来本地人的社会里也有鬼故事和都市怪谈的存在,你就直接说实话,把贝卡的所作所为全招了,她们应该不会因此进入某种可怖的状态。
这么想明白了以后,你彻底把这里当成了快乐老家。
护士问你要吃些什么的时候,你就大大方方点菜。
“康帅傅红烧牛肉面。”你眨巴着无辜而忧伤的眼睛,“我觉得要是能吃点家乡的风味菜肴应该会对我的状态有所助益。”
护士姐姐还真的思考了很久,说会帮你找来的。
你当然知道自己只是开个玩笑,逗这个平时对你很温柔的姐姐玩一下。
没想到她还真的给你买到了。
原来是有胡建人在雨林里卖泡面。
好吧,你吃着香辣过瘾的泡面,流下幸福的泪水。
三天一眨眼过去了。
第四天的一大早,医生护士们围了一圈说你现在的状态恢复得不错,可以离开了。
你在鼓掌声中跟着一起“哈哈哈”,心里却有些凝重。
你知道不会就这样被“放走”,果然刚出这个医疗基地,你就又坐进了一开始的那个小审讯室里。
这次的佛波勒外勤特蕾莎看起来是一个笑面虎。
她握住你的手,亲切而温柔地问了很多你的身体状况的事情,还又问了很多你在米国学习的情况,就好像她真的只是来跟你聊家常一样。
你对自己这个身份在米国究竟细节来说学的什么、有哪些人际关系一概不知,再被她这样问下去你只会暴露更多与你的身份有关的事情,这远比夏令营事件带来的影响更大。
你于是狠狠地一砸桌面。
站在特蕾莎身后的便衣立刻掏出上了膛的枪指向了你。
“不用这么紧张,我们的小朋友没有什么危害。”特蕾莎扬手,让便衣把枪收起来。
她自己则终于收敛了那挂在脸上就没变过的大姐姐一样的笑容,转而将眉毛放了下来,压住眼睛后下垂眼犀利起来。
面上满满都是意味深长的探究。她的身体往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脸前。
“别害怕,我是来帮助你的,我和你是一边的。”
你咬了咬牙,嘴唇颤抖着,最终低声问:“你真的…想知道?你真的会帮助我?”
特蕾莎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当然。”
你轻轻点头,像是终于放弃了挣扎一般,呼出一口气,接着一字一句开口:“她们死了。不是‘事故’,不是‘野兽袭击’,她们是…她们是被吞掉的!”
“吞?”
“那个该死的咒语…这些土著巫术…”
你的语速慢下来,倏尔又越说越快,直至失控,声音便跟着开始拔高:“你知道‘冬虫夏草’吗?那种被寄生后把虫子的身体蛀空以生长的东西…不,是从活人的喉咙里钻出来!”
“我看到她们的脑袋裂开还在笑、眼睛里流出的都是泥水!”
“你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吗?”你大吼大叫,彻底崩溃,“她们全疯了,她们就是一群怪物,我只能没命地跑。我最先发现她们有问题,所以我活下来了!”
你突然举起手臂,想要去撕开衣袖,露出你被贝卡击打以及之后想要试图救人而留下来的疤痕。
你的动作攻击性太强,在门边的便衣瞬间按下警报,屋外一声轻响,像电锁落下。
你却没有停止,反而情绪越发激烈:“我看着她——贝卡,她是最后一个,你知道吗?她求我用火烧掉那些真菌!我,我只好把打火机扔下自己跑回营!其她人,其她人全被盒子给吃掉了!西在她喉咙里钻啊钻!你信吗?你要信我啊!”
你演起来疯子一下子就发狠了忘情了,这些天来的所有压抑全在此刻爆发。
你坐回椅子上,低声呢喃:“你们不会信的…我看得太清楚了。你们才是疯了,你们明明知道——不,你们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东西不是你们能掌控的…”
你突然睁大眼睛,猛烈地砸着桌子:“我要回家!我要现在就回家!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你们不能再把我关起来,我没病,我好好的,我有护照,我有签证——我要去大使馆!”
你站起身,朝门冲去,结果毫不意外地撞上了已锁死的金属门。你用力捶门,声音震耳欲聋。
“放我出去啊!我不属于这里!我活下来了你们却要把我再送回去吗?!”
你再一次崩溃地喊着,“放我出去…我求你们了…我想回家,我真的只想回家…”
你瘫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特蕾莎始终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你,面无表情。你像是一台机器最后挣扎的余波,终究耗尽力气。
片刻之后,她起身,语气平静:“你说完了吗?”
你看着她,喉咙已经嘶哑,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打开了,她和便衣一起走了出去。临走前她看你一眼,轻声说了句:“好好休息。你确实需要。”
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走进来,其中一位声音平静:“我们要带你回病房。”
你脱力地任由她们把你带走。
你被扶着起身,搀扶着走出审讯室,又走回那个你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医疗病房。
就这样,让她们调查去吧,在事情调查出来结果之前,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你倒在床上,被子盖住你冰冷的脚尖。
迷迷糊糊之间,你昏沉睡去。
当你再睁开眼睛时,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
你下意识伸手要拉开窗帘,但手却被某种布制束缚绑在床栏上。
你猛然一惊,挣动了一下,床沿发出咔哒的金属声。
你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之前那间病房。
应该是那杯水里有药——在你被带回病房后,医务人员给了你一杯温热的水,来安抚情绪,而你没有理由拒绝。
来都来了,那就看看这次是什么在等着你吧。
你打量起来。
这是一间新房间。天花板好低。
你再仔细看去,原来是墙壁全都在原本的基础上被一层厚厚的海绵软垫包裹。
天花板的角落里监控摄像头泛着红光,门是双层玻璃加钢锁。
墙角有一个固定死的铁制马桶,只有帘子能够遮挡隐私。
窗户上则是锁死了的窄玻璃。
你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和轮子滚动声。
门开了,一个护士走了进来。
她从推车上拿下托盘,托盘上有一杯水和一颗药。
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嗨,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还没回答,她就说:“你今天要见医生哦。”
你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地方?”
她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笑着回答:“欢迎来到山谷精神康复中心,我们会给你最专业的服务和治疗。”
“来,不要害怕,把药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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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佛波勒这个梗要是太臭了虎马上改(主要是还没写的时候一想到要用这个梗就一直偷笑(((((端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