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闻言,失态地碰倒杯盏。
豆浆在案几上漫开,他却不顾上了。
失声惊呼:“你不要命啦!?”
“你不要命啦!?”
嗯?这话有点熟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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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史记·平准书》
至今为止, 刘吉所作所为不要命的时候,实在太多了。
但他也都做了,一条性命也尚健在。
所以哪怕后来东方朔又苦口婆心劝他半天, 他也未改想法。
奏请列席第二日的廷议, 得到批准。
第二日。
今日廷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商议上次廷议提出的造币与算缗政策。
那些游说过东莞侯刘吉的朝臣,今日见他列席, 以为说动了他,心中暗自高兴。
但是,等到用一些不甚紧要的政事商议热场过后,进入今日主题。
轮到东莞侯,他一开口,满殿朝臣方知他们想错了!
错得严重!
刘吉先不慌不忙地提出,以银、锡铸造白金三品时,如何提升铸造技艺,如何进行防伪。
并与诏令民间严禁私铸白金币双管齐下,以确保白金三品的保值与流通。
这般言行, 显然是支持皇帝提出的铸造白金三品及皮币。
上首的皇帝刘彻很满意。
但殿中大半朝臣, 就不满了。
可是相比刘吉接下来提出的, 已经没人顾得上辩驳前一点!
“有司言, 关东贫民迁徙至北地、上郡、陇西、西河、会稽者, 共八十余万口。”
相比史料记载的七十二万五千口,要多出十来万。
其中原因,大约有当初黄河决堤时大赈灾,大力引导灾民迁徙河南地一带的缘故。
不过,无论数据多少,这摆在明面上的原因多半只是借口。
“国家为其供应衣食,扶持产业,以致用费不足,因此需收集银、锡铸造白金及皮币,以便满足用费。开始征收商业税、手工业资产税,即算缗钱,也是这个原因。”
刘吉略显赘余地,首先概述了众所周知的算缗令的原因和背景。
众朝臣为此有些不耐或走神时,他紧接着抛出一句:“此策不妥。”
众朝臣:东莞侯聪明啊!
刘彻神情玩味:“哦?何处不妥?”
刘吉义正词严,论述道:“昔日孔子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害怕土地和国民寡少,而担忧财富分配不均。”
“天下诸事,不止是财富的分配,赋税的缴纳亦通此理。”
“为何只征收商贾、手工业者、车船等算缗钱?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为何就能不为国家纾困,就可不向君王尽忠?”
“臣侄以为,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之流,也当缴纳算缗钱!
如此方才公平,天下各业万民,方能心服口服。 ”
如一瓢凉水倒入沸腾油锅!
又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满殿朝臣,无不瞠目圆瞪,视线唰唰地直刺向刘吉。
“荒谬之言!”丞相李蔡当即呵斥刘吉,最先向他发难。
“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投机取巧、囤积居奇、腾挪倒卖的不事生产之辈,行事奸猾,买进卖出以聚敛财富。”
“如此之流,形如寄生于国家与万民躯体上吸食血肉的虫豸!理当偿还即缴纳算缗钱!”
“耕织为生,养育天下百姓之地主们,如何能与虫豸相提并论!?”
确如昨天刘吉与东方朔所言,如果说造币政策,只是可能会损及他们的利益。
那么算缗令,就真是戳到了他们的肺管子。
尤其现在,刘吉还提出庄园地主也应一视同仁,一样缴纳算缗钱!
要知道经商只是这些公卿所在宗族的副业,千顷、万顷的广袤田产,才是他们的主业、他们的命根子!
以至于乐安侯、丞相李蔡,都顾不上藏锋掩芒,第一个打头阵,急切地对上了刘吉。
“是极是极!”
“丞相所言甚是!”……
李蔡话音一落,满殿附和声便喧哄而起。
宣室殿内,朝臣怒目瞪视东莞侯刘吉,指指点点,字面意义上真是千夫所指。
上首的皇帝刘彻高坐御案后。
神情似有欣赏,又似有指责,君王的高深莫测尽显。
但眼底灼灼明亮,正是期待之意。
刘吉此刻犹如身陷敌军包围圈内,似乎稍有动作,敌军就要冲上来将他撕碎!
但他又怎会怕?
若他怕眼前这场面,他今日也就不会提出这一点了。
刘吉无视恨不得将他剁成肉馅儿的如刀目光,直对着丞相李蔡。
“商贾和借贷者便不说了,确实多出奸商和恶债主。”尤其是恶势力性质的高利贷。
“但手工业者,他们怎能算是不事生产?市上的陶木碗碟等餐具,马鞍马辔马镫等马具,坐枰、坐榻、卧床等居家器具,关乎衣食住行的各种物品,不都是手工业者生产?”
为防被打断截话,刘吉紧跟接上:“再者李丞相方才说:庄园地主们养育着天下百姓。错,大错特错!”
“是国家、是君王在养育着天下百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论起来,田产属于国家和君王所有,君王仁厚,于是分给天下万民耕种以为生。”
“而李丞相口中的庄园地主们,才是真正不事生产,全凭着徒附、部曲、私隶臣妾耕种去供养,他们才是蠹虫。”
“原本每户农民应当有百亩田地去耕种,但现在贫者无立锥之地,庄园地主们却是坐拥千顷、万顷良田!所以,究竟是谁压榨了万民脂膏,究竟是谁不事生产!”
“若论对天下万民为恶作孽,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绑在一起,都不及那些压榨剥削贫民的庄园地主!”
“若他们不应当纳算缗钱,那天下就无人应该纳算缗钱!”
刘吉声音洪亮,所言振聋发聩,余音在殿中回响,似在耳边久久环绕不息。
一时间,满殿寂静。
刘吉说得慷慨激昂,但他深刻明白。
现在只是他的一番惊世骇俗之言,震惊了满殿朝臣。
并非说服了他们。
屁股决定脑袋,想让帝国最大的一群地主们,认可他的话,去共情在他们眼中等同奴隶、牲畜的最底层贫民?
上帝听了也要笑上七天七夜。
往前约八百年,或往后约两千年,他都可以高呼‘打土豪、分田地’。
但是现在,哪怕是公元前一百多年,也已经不能再实现‘耕者有其田’的理想了。
这是一个悲伤又残酷的事实。
就算他不要命,也无法逆转这大势。
他能做的,唯有尽量缩小贫富差距,尽量让更多的贫民有其田。
主要靠‘推恩令’、’酎金案’等一系列手段,在削藩过程中,释放出更多私田,纳入官田,进而租给失地贫民耕种。
这些还不够。
像主线历史记载中那般,通过‘算缗’,以及后续的’告缗’,大量释放财富与田产,然后’假民公田’。
也是一个好办法。
所以。
“所以,李丞相以为,地主们应不应该缴纳算缗钱?”
……
“你!你!……”
李蔡一时竟无言反驳,忽然灵光一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君侯方才谈及孔子之言,殊不知此言未尽,其后还有: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便是说:不害怕贫穷,而担忧国家不安定。若财富分配公平,便不会感到贫穷;上下和睦,就不会觉得人少;国家安定,就不会有倾覆的危险。”
“君侯之言,强令天下地主皆纳算缗钱,恐将使得国家不安定。”
商贾之流贱籍也,大多无甚依靠。但庄园地主们,蓄养部曲、徒附、隶臣妾多者数万,有粮草积蓄,有据高墙可守的庄园坞堡。
若庄园地主们闹将起来,天下不安并非危言耸听!
刘吉且不忙提出他的想法,先辩驳道:“李丞相也说了:若财富分配公平,便不会感到贫穷。那现在分配公平吗?”
“分配不公,岂不正是应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担忧?分配不公,不也无法使上下和睦,从而国家不安定,最终有倾覆的危险?”
庄园地主们惹不得,难道昔日陈胜吴广之列的农民就惹得吗?
若论辩论,刘吉相比大多朝臣虽然年龄年轻,但上学时的那些辩论赛的金奖可也不是白拿的。
一番话,堵得李蔡无言回击,哑口当场。
刘吉却没趁势再进一步。
只因他早已明白,哪怕他舌战群儒辩论赢过满殿君臣,也不能实现‘打土豪、分田地’。
就在刘吉准备见x好就收时,右内史汲黯就递上了台阶。
但汲黯说出来的话,却也是辩驳之言:“君侯既言商贾之中有奸商,借贷者中有恶债主,又岂会不知,庄园地主之中亦有仁善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