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医护人员做术前准备,给他剃了光头,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嘴巴一瘪就要哭,“穆梁呢?穆梁怎么没来?”
管家也不知道穆梁去了哪里,他安慰道,“他会一直陪着你。”
安辞挠了挠脑袋,小声道,“我知道,他肯定躲起来哭了,他老是哭。”
他从笔记本上小心地撕下一张纸,“那我给他留言吧。”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道,“穆梁,你以后要坚强勇敢,不要总是哭鼻子。”他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又写道,“你其实是很好的人,很高兴和你做朋友,希望你能幸福。”
然而,命运总是和所有人期待的背道而驰,手术进行的并不顺利。
在手术开始的十小时后,安辞出现了长达一分钟的心跳骤停。
安辞陷入了一个很深、很美的梦境中。
他回到了老家清水县,那里有喜欢他的老师和同学们,老校长也是孤儿院的院长,虽然总是板着脸一脸严肃,但在他生病时,小老太太还是会开着破旧的三轮车,带他去镇上输液。
最重要的是,梦里还有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很聪明,什么都会,是县里化工厂的会计,有时也做他们学校的代课老师。他的妈妈很漂亮,她有几条裙子,安辞最喜欢那条紫色开满丁香花的那条长裙子,妈妈穿上裙子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就像是花仙子一样美丽。
他没有接受那笔资助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按部就班地读了县重点高中,高考放榜的那天,母亲喜滋滋地带着他来学校拜访校长,
校长也是孤儿院的院长,不苟言笑的女人已经衰老成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太。小老太太拍着手,“咱们清水县出了个市状元哩!”她指着巴掌大的小操场,“等以后咱们安辞发达了,记得给母校捐个篮球场,省得李豪那帮猴子总是嗷嗷叫着打球。”
母亲也笑,“你喜欢数学,那不如试试华大的数学专业,刚刚招生办的人来过电话了,京市是个大城市,出去见见世面多好呀”
安辞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母亲在他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他被送进了孤儿院里,没过几年,小老太太也去世了。
可这个梦太美了,在梦里,没有欺凌和羞辱,没有讽刺和嘲弄,没有冤屈和痛苦,梦里的人生,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在梦里,一切遗憾都得到了弥补,平静、满足且幸福。
多想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安辞想。
“滴——”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寂静的手术室,“呼吸心跳骤停,手术暂停准备cpr。”
“阿辞——”母亲笑着向他招手,“来呀,过来妈妈这边。”
“胸外按压无效,肾上腺素1g。”
安辞笑了起来,他应了一声,向母亲跑去,扑向那个温暖的怀抱。
“呼吸心跳未恢复,阿托品05g静脉推注。”
淡紫色的长裙,盛开着丁香花,母亲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地张开手臂。
然而就在安辞触碰到母亲的瞬间,巨大钟声浑厚深沉,响彻天际。
在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钟声里,母亲、院长、老师、同学们的一张张笑脸扭曲变形,幸福的画卷被彻底撕裂粉碎。
感业寺,古钟刻着三千佛经,每一次敲响,都带着无尽力量震碎无数魑魅魍魉。
“愿此钟声超法界,铁围幽暗悉皆闻,闻尘清净证圆通,一切众生成正觉。”小沙弥双手合十,感慨一句,目光却止不住地转向山门。
感业寺三千阶梯,那个奇怪而虔诚的香客一跪一叩首,一夜的时间,才终于从山脚来到了山顶。
血从膝盖处渗出,额头也磕破了皮,鲜血流淌而下,瞧着狼狈又可怜。摇摇欲坠地跪在佛寺前,向老和尚恭敬行礼,却又不言不语,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
小沙弥忍不住问道,“法师,这位施主所求为何?”
老和尚摇头轻叹,“应无所往,而生齐心。因果不可改,无缘不能度。”
“心跳恢复,血压正常,抢救成功。”手术室内,象征着生命的心率检测仪再度发出平稳规律的声响,主刀医生松了口气,她宣布道,“手术继续。”
植物人
穆梁是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赶到的。
李豪见到穆梁,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可待看清穆梁的那副尊容,坚硬的拳头也只能无力地放下。
额头满是淤血,紫胀的伤口破裂还在不断渗血,浑身上下的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污泥,双膝沾着两大团血污,几乎连走路都无法回弯,只能僵硬地挪动整个人摇摇欲坠,倚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几个助理战战兢兢过去搀扶,穆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并没有询问手术是否顺利,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安辞的病情和手术的难度,每一个潜在的意外,每一处可能诱发危险的步骤,几千次的预演,实际操作更加复杂的环境穆梁知道,这是一场和死神的博弈,只要“手术中”三个字还亮着,那就说明安辞还没有被打败。
他的许安辞,坚强勇敢的许安辞,被他摧残伤害了无数次却依然坚韧的许安辞,本该拥有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一切。
手术室内,开启了长达二十个小时的无影灯终于关闭,医生们疲惫却喜悦的庆祝声中,这场危险而高难度的手术终于宣告成功!
与此同时,朝阳跃出地平线,万丈光芒洒向大地,将感业寺的鎏金铜瓦映得熠熠生辉。
医生换下手术服,洗干净手,在助理们的恭喜和欢呼声中,她留意到了守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几次针对病患的会诊中,这个男人都参与其中,甚至动用了军方的力量,从国外协调来一台精密仪器。这样负责的家属已不多见,她上前,交代了几句术后的注意事项。见男人唇色青灰,她提醒道,“您也需要休息。”
穆梁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刚被推出手术室的人身上。
那目光包含了太多,喜悦之中也掺杂着悔恨和无尽的痛楚,深刻得令人触目惊心。
手术虽然结束,但安辞还在icu并未脱离危险,他的心时时刻刻高高悬着,恨不得守在安辞身边,寸步不离,可他的身体却再也无法支撑。
因为体力透支诱发的急性心肌炎,穆梁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被允许下床,心中的重担终于放下,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这三天,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在睡梦中度过。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如果他和许安辞之间没有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没有处心积虑的复仇,那么又会是何种光景。
许安辞会和所有从小镇辛苦考出来的年轻学子一样,勤奋而努力地为了梦想拼搏,或许是在某个学术会议或论坛,他被讲台上光芒万丈的年轻学者吸引,和所有坠入情网的年轻人一样,对许安辞展开热烈的示好和追求。
他们会像寻常的小情侣一样约会,因为一点小事傻笑不停,手忙脚乱地筹备着婚礼,一起为蜜月旅行做攻略可他和许安辞一开始就错了。
兰因絮果,覆水难收。
穆梁被允许下地活动后,第一时间赶到安辞的病房门口,管家抱着手臂打瞌睡,见了穆梁不仅一愣。
许安辞还在昏迷中并未醒来,重症监护室的病房玻璃倒影出自己的样子,胡子拉碴,满脸沧桑,像极了流浪汉,难怪这一路上不少人对他频繁侧目。
穆梁整顿心情,回到房间,勉强将自己收拾齐整,再次来到许安辞的病房外。
病床上的人面容是病态的消瘦,却也异常平静,无波无澜,仿佛这个世间所有的爱恨纠葛都已与他无关。各种颜色的管道连接在惨白的身躯之上,维系生命的仪器滴答作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唯一的声音。
心痛到几乎麻木,穆梁颓然跪坐,可却并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又过了三天,昏迷中的许安辞终于脱离了危险,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穆梁再也压抑不住焦虑的情绪,“为什么一直没醒?”
医生解释道,“手术虽然非常成功,通过肌电图判断,病人的神经反射处于正常的区间至于这种昏迷,以现在的科技手段,并没有明确的论断。人脑是一种非常精密的器官,现在的医疗水平对于人脑的了解程度不足百分之五,目前,我们只能将这种昏迷理解为人体自身的修复过程。”
“针对病人的情况,会开始高压氧舱或者针灸理疗的治疗方案。”
“那他还要昏迷多久?”穆梁急道。
“少则几天,多则半年,一般来说,如果病人有较强的求生意愿,那么醒来的速度会更快。”
“半年”穆梁喃喃道,手术成功的喜悦被迷茫冲淡,他跌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将头无力地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苍白的日光灯,“如果醒不过来呢?”后半句话,穆梁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求为何?家庭和睦?功成名就?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