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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考上了油烛局

    考上了油烛局

    二十来个单子, 一半来自熟人,一半则是被这阵仗吸引来瞧瞧的。

    连两边铺面的,王家?租铺、刘三姐杂物铺的人连生意也?不做了?, 出来瞧热闹。

    杂物铺的刘三姐迈步出来,她识得不少字,握扇子挡在眉毛上, 往中间屋檐下瞧,只见明晃晃的牌匾挂在正中央,低低念了?水记全衣四?个字。

    又将目光偏到左侧,屋檐下挂了?招幌, 粉背心,浅黄上襦,白绢裙, 以及水蓝的合围裙,不算大,最?多到大腿能穿得进去。

    却见门铺上垂下来的木牌子,上写褙子、上襦、衫子、背心、百迭裙、百褶裙、外?裤,左侧门柱上橙色纸上写,给女子孩童,做四?季衣裳。

    右边米色长纸条则为, 高矮胖瘦, 家?常便衣, 待客礼服, 全都能做。

    偏下还有?张月白色的纸,刘三姐眯着眼往前走两步,上头写了?,四?时?好衣, 尽在水记。

    她看完后用扇子盖住脸,笑了?好几声?,觉得有?点看头,便绕到自家?门前,从柱子边上穿过去,走到铺子里去。

    里面香气馥郁,有?好些娘子在挑中间桌上摆的布料,左侧也?有?几个小娘子,仰头看高架子上垂挂下来的布料,用手去撩,细看上面的纹样。

    右侧墙上有?一排木架,上面垂挂着衣裳,蓝绢布褙子、粉色上襦,紫纱裙子、红缎面背心,各式领抹、裙带等等,刘三姐上手取下件衣裳,又往布上瞧,发觉这样衣和布料的纹样相同。

    摸了?摸料子,很顺滑舒服,她低头细看,没有?任何褶皱,和多余的线头、线缝,不知为何,给人一种穿上后相当服帖、挺拔的感觉,大概是做工很细致。

    而且布料是寻常可见的料子,绢布、绵绸、细麻,纹样和颜色却不多见,有?一款是由粉到浅白的纱料,像最?近盛行?的莲花短合围料子的颜色,时?兴好看,好多人围着。

    刘三姐本想来瞧个热闹的,到了?铺子里,便脱口而出,“衣裳怎么做?”

    她又暗自后悔,自己长得圆润,肤色稍黑,这都不打紧,关键是她的肩膀有?着相对?明显的高低差,右肩高,左肩低,她不去裁缝铺做衣裳的,最?多到成衣铺里,试试有?没有?合身的就买下来穿穿。

    林秀水正在她边上,整理凌乱散落的布头,闻言便走过来说:“娘子你要?做整衣,还是其他?的?”

    “整衣怎么做,其他?的价钱呢?”刘三姐放下手里在看的褙子,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说。

    “整衣看料子,细麻的料子便宜,褙子、抹胸、百褶裙的话,加起来是四?贯差不多,像是这款莲花粉的纱料单做裙子的话,会贵一点,要?三贯上下。”

    林秀水很细心地解释,“这料子最?近时?兴,染的苏木价钱都涨了?,素纱本就不便宜,一匹布价钱已经上三贯了?。”

    还是基于裁缝作本身有?染坊,能够有?染匠自己染,由于短花瓣合围的盛行?,染红的苏木、茜草、红花价钱飞涨,有?素纱的生帛铺往上涨了?两百文到五百文。

    林秀水说的价钱相对?要?便宜很多。

    有?位娘子深表认同,“可不是,我去布市里自己挑料子,这种粉的纱要?五贯,就够做一条裙子的,跟往兜里抢钱一样。”

    “才五贯,我上回问的那家?要?六贯,猜我买没买?”那娘子咬牙切齿,“我压根没买,我就蹲那,看看有?没有?人骂她们这个卖价的。”

    林秀水对?此是真?没辙,采买的庄管事已经在她身边来来回回骂过许多遍了?,说这些人都该进监牢,让她用布抽死?大家?算了?。

    染匠们已经打算换用苏木,在林秀水的建议下,选用枇杷叶,或者姜黄先染成黄的,苏木套染,一种是偏浅的粉,一种是偏橙的粉,都还不错,新?布是全给了?她,让她试试做新?衣。

    刘三姐则在众人七嘴八舌里说:“要?先做上衣。”

    她走了?两步到往二楼去的门边,挂了?布帘子的地方?,林秀水看出她的难言之隐,又是左右铺面的邻居,便跟金裁缝说了?声?,打起布帘叫她到后面说。

    “我就想要?肩膀这处,看起来是平的,不要?一高一低跟山峰突了?又跌下去一样,”刘三姐对?外?是个爽快人,就对?这肩膀头子烦得很。

    林秀水叫她站好,退后两步看了?眼,确实两肩差得有?点显眼,而后道:“刘娘子我给你记着,你下晌到铺子里来,我给你好好量量,琢磨下如何做。”

    刘三姐铺子里也忙,立即点头应下,“你好好想。”

    一会儿工夫,要?做衣的有?五六个,看了?料子便定下来,做整套秋衫的。

    林秀水给记下来,她们想做的衣裳很明确,比如要偏黄色的罗布做直袖衫,领抹得是绿的,抹胸穿栀子黄的,下裙得是橙色的百褶裙,或者是藕荷色的抹胸,水蓝的窄袖褙子等等。

    有?位女子说完,又满脸喜悦道:“我们做采菱营生的,夏日里刚采了?百来船的菱,赚了?点钱,本想到桑绫弄那边做衣裳的,没想到你家?的更便宜。”

    “我想给我闺女也做一身,她才三岁,这会儿没来,能做什么衣裳?”

    金裁缝给别的娘子量身,林秀水记下后说:“可以做母女装。”

    “什么?”采菱娘子问。

    林秀水站在台子后,身子往前倾,“母女装是大人孩童穿一样的衣裳,颜色、形制、花样都一样。”

    采菱娘子明显心动,谁能拒绝孩子跟她穿一样的衣裳,她当即便道:“做,我做两套一样的,先记下,我明日把我孩子领来。”

    “这什么母女装,给我们两个也?整套呗,”一个瞧着十四?五的小姑娘,拉着另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过来。

    “少臭不要?脸,我当你娘。”

    “我年?纪大,我才是,你忘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两个人斗嘴,林秀水咳了?两声?,插进一句话,“其实我们也?

    可以做姐妹装的。”

    “早说嘛,其实我是她姐姐,”先开?口的小娘子说。

    另一位娘子伸手道:“姐姐,给钱。”

    看足了?热闹后,林秀水才憋着笑记下来,一整个上午手忙脚乱,定钱收了?七八贯,承诺大家?七日后会给出衣裳。

    到了?晌午,人多不散,王月兰跟林秀水耳语几句,自己急匆匆出门,找了?在桑树口二桥头盘车架,卖各色包子的老夫妻。

    有?虾鱼包儿、蟹肉包儿、江鱼包儿、枣栗馅、蜜辣馅的,价钱最?贵不过五文一个,又有?油纸包着,供几十人吃了?。

    大家?来捧场,自然要?做得体面些。

    等人陆陆续续告辞走后,林秀水捶捶胳膊,朝着站在屋里的人说:“晌午吃面去?”

    小春娥从柜台边角抽了?把扇子,一早上又热又挤,她坐在绣墩上说:“等会儿,我先歇一歇。”

    “留着晚上再请我吃,”桑英嘴里塞着包子,说了?句便往外?边走,她送了?林秀水一匹两贯多的水蓝绢布,花了?一个月的月钱,她兜里没剩几个子,得多送几家?米。

    小荷则从门帘后跑过来,被门帘糊住脸,只伸出两只手晃来晃去说:“我去吃,别忘了?我。”

    “吃,在你心里吃为天,”王月兰掀开?绿布帘,放小荷出来。

    几人去吃了?肉淘面,小春娥回去了?,下午上工,王月兰带小荷去先去睡一觉,林秀水则跟金裁缝对?着记下来的单子,早上人多又杂,有?些记下来了?,收了?定钱,但没量身,请她们到下晌人少时?再来。

    “这半日有?二十六人做衣裳,还有?急穿的,你做得过来?”金裁缝翻了?翻册子,虽说是秋衫,样式没有?太出格的,要?求也?简单。

    按金裁缝自己来说,做得精细,十日能出一套,二十五六人的衣裳,排到猴年?马月去。

    林秀水靠在灯挂椅的椅背上,她稍稍侧身,往纸上看了?眼,笑道:“那当然来不及做。”

    “金姨,你看这种款式简便的,她看重的一则为布料,二想合身好看,三是趁着秋日没过,秋衫快点上身,”林秀水伸手捞过新?布尺,低着头看尺说,“我们先量身,确保纸样打得精准,布片裁得好。”

    她笑了?声?,“剩下我花钱到裁缝作里,让她们帮我缝好,我再拿回来,不合身的地方?自己改,那原本大家?一件件等,排期至少要?到一两个月,眼下五日到七日便能拿到自己中意的衣裳。”

    如果说原本林秀水一套衣裳能赚六百文的,请裁缝作的娘子缝,她最?多赚两百文,可出的衣裳快,接的单子多,也?能赚不少。

    她又不死?板,要?的是如何大家?尽快穿上合身,且好看的衣裳。

    铺子里渐渐没人时?,刘三姐才从另一侧过来,金裁缝了?然,她看人身形有?数得很,林秀水也?跟她说过。

    肩膀高低不平其实挺常见的,挑担卖货的话,这通常是老毛病。

    金裁缝叫刘三姐先到屋里去,要?量下肩宽,跟林秀水说:“这种不用垫脚,不用在褙子底下垫衣片,我教你个法子,你学着点。”

    林秀水眼睛亮亮,连连点头,她最?开?始想的法子,是将外?面罩着的衣裳料子加厚,最?好用深色布料,如黑、褐两色,便可以在稍矮的肩侧那里,垫一些薄衣片,以达到两肩同样的高度。

    但金裁缝并不觉得有?多好,那么薄纱、薄布、浅布都穿不了?,以后只穿深色的衣裳过活吗。

    她顺手抽了?条裁好的长披帛,是林秀水从青丫那里定的蓝纱扎染的,上面有?白花图案。

    金裁缝撩开?帘子,进了?楼梯旁的小间,专门用来熨布,量身的,这里有?两扇黑漆窗户,还有?小门能出去走到后街。

    她先叫林秀水量了?肩宽,腰围,高度差,才请刘三姐站起来,今日刘三姐穿了?件深蓝的褙子,抹胸是黄的,绿裙子。

    “其实你穿齐胸襦裙会更好,不信你试试,”金裁缝叫林秀水从外?头拿从前往后数,第三件绿色上襦。

    林秀水出去在衣架前数了?数,才拆下衣架子,拿了?进来,刘三姐则有?点不信,“我穿那个能好看?我瞧都是小娘子们穿的,我今年?二十八了?。”

    “怎么了?,我五十三,我也?穿,衣裳又不分年?纪。”

    “你先试试。”

    刘三姐心中一动,脱下外?面的褙子,穿好这件绿色的上襦,林秀水将她的裙子拉得高一点,将裙带暂时?系到胸下处。

    金裁缝绕着手里的披帛,慢慢缩紧,让蓝披帛一头挂在林秀水掌心,自己拽着一头,从刘三姐裙带下穿过。弯下身子将披帛往下拉,一直拉到脚踝处,起身把挂在肩头的披帛整理整理,弄点褶皱缩紧,只到肩膀往下处一点点,其余的缠在手里,从背后的裙带处穿过去。

    林秀水退到小门处,站远些瞧,她确实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到刘三姐的左肩上,她记得左肩要?把右肩矮上一点。

    可这会儿她的注意全然没有?高低肩上头,细看当然也?能看出来,但她视线的落点在肩头的蓝白披帛上,垂下来的披帛则像是多了?别样的点缀。

    刘三姐本身有?些圆润,裙子到胸上,腋下处,上襦换一换颜色。她本身的那种丰盈美会放得更大点,当身上的美放大很多时?,是不会在意肩膀处的小毛病,林秀水仔细想着,忽而恍然大悟。

    金裁缝整理好,她叫刘三姐站在铜镜前瞧瞧,刘三姐原本有?点不大信的,一条披帛就能解决了?她苦恼的问题了??

    缓缓挪过去几步,站直了?背,瞧着高台上镜子里的自己,她瞪大了?眼睛,发出如下不明意义的声?音,“唔,咦,嘶,哎”

    她的右手摸上了?左肩,左手又摸上了?右肩,交叉环绕,告诉她肩膀并没有?多一块肉出来。

    可镜子里的自己肩膀处,矮的那处即使因为披帛而变得更加显眼,却不是因为高低落差而显眼的。

    “神了?,神了?,我还以为要?往里垫东西呢,”刘三姐转头拉着金裁缝的手,情真?意切地喊,“老师傅,你下回再指点我,我绝对?说一不二。”

    “那你在这里做套衣裳吧,就做齐胸襦裙,”金裁缝很直截了?当地说,“小林裁缝会给你做得很好。”

    “好好好,我做两套,”刘三姐摇摆着裙子,又去照镜子了?。

    林秀水走过去小声?地说:“金姨,你不做啊?”

    “我当然不做,”金裁缝背过手去,理直气壮地说,“我做不来啊。”

    “倒是模模糊糊知道,人家?不一样要?穿黑的,黑色纱制团花披帛可以,你多想想,我年?纪大了?,着实想不动,跟你们年?轻人没法比。”

    林秀水哑口无言,刚才说自己五十三还年?轻,不过半柱香时?间,就已经老眼昏花了?。

    老花来得可真?快。

    送走愉悦、满意、心花怒放的刘三姐,林秀水琢磨着今日所学,犯困至极,头一点一点的,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金裁缝看见了?,笑着摇摇头,给她后背垫了?件衣裳。

    一日平稳结束,接了?总有?三十多个衣裳活计,林秀水准备等裁剪好,再送到裁缝作里去,她先让金裁缝回去,下工准备多做点。

    秋天黑得早,她关门落锁出来,街边铺面都挂了?灯笼,抬头天上有?了?星子。

    她低头整理裙摆,想朝家?里走,走了?两步,先见一盏摇摇摆摆的灯笼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陈九川站在她面前。

    他?紧赶慢赶回来,她不在家?,王月兰给他?指了?路,他?循了?路过来接一下。

    “吓我一跳,”林秀水嗔怪道。

    陈九川将灯笼提到自己的脑袋下,让光照着自己的脸,“很吓人吗?我下回这样走。”

    林秀水一本正经,“你这样很好笑。”

    没等陈九川放下灯笼,她又忽然凑过去,将脑袋在灯笼前晃了?晃,露出灵动的神情,仰起脸说:“吓人吗?吓到你了?吗?好笑吗?”

    “吓到了?,”陈九川故意往后躲。

    好笑吗?不,很好看。

    他?握的灯笼晃得很厉害,陈九川想叫住擦肩

    而过卖眼药的,给他?来点眼药。

    他?眼前怎么多了?一双模糊又清楚的眼睛,弯弯的,圆圆的,在路边的灯笼晃动下,一直映在他?的眼睛里。

    “还没有?恭喜你”

    “还没有?感谢你”

    两个人声?音撞在一块。

    林秀水笑了?两声?,“那当然要?恭喜我啦。”

    “为什么感谢我,你又不要?我借你的钱,”陈九川不解,他?确实之前想要?借给林秀水一笔银钱,为此日日出外?船。

    林秀水想起他?那笔数额很大的银钱,她说:“那不行?,要?还呢。”

    “别提了?,我请你吃生熟灌藕,这个看起来就很好吃,”林秀水见个老大娘的摊子,赶紧招招手,“快来陈九川。”

    陈九川挪了?几步,“不请我点别的?”

    搞区别对?待。

    “你别忘本啊,我们两个从前这个时?候就吃藕的,在你家?炖糖藕,我这会儿还请你吃生熟灌藕,”林秀水歪头看他?,“吃不吃?”

    “吃。”

    陈九川说:“下回我请你。”

    “哦,那我要?吃好的,”林秀水笑眯眯地说。

    “可以,好,行?。”

    林秀水看他?,“别说我的词。”

    “我就说。”

    林秀水不想搭理他?,她要?吃生熟灌藕了?。

    晚上林秀水睡得很好,第二日拿着裁好的衣片到了?裁缝作,刚到门口时?,等候在一边的小春娥飞跑过来,满脸喜色,“阿俏,你知道吗?知道吗?”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布袋,她茫然,“知道什么?”

    “油烛局要?招人了?!招三十个人呢!天呐,我昨夜一夜没睡着,早上三更天就去那里瞧过了?,真?的,是真?的招人。”

    “真?的吗?”林秀水睁大了?眼睛,她握住小春娥的手,“什么时?候开?始招?”

    “后日,后日就招人了?,”小春娥心扑通直跳,“你看我手抖的,我做梦都是今年?没被选上。”

    每年?秋初油烛局就会招人,秋冬两个季节里,需要?烧炭烧炉子的地方?非常多,人手通常是紧缺的。

    进了?油烛局那跟寻常的烧炭不一样,那边叫簇炭,哪怕只是个底层杂工,一个月工钱就有?两贯八钱。而且有?春秋两季的衣裳,每月会有?一篓的木炭,一盒香饼、两根蜡烛,听说还有?旁的等物。

    毕竟是四?司六局,即使不是临安内城官府办的,可民间的也?相当庞大,进去相当有?个稳定的好饭碗。有?能耐可以一直往上升,以此为跳板,从各处的四?司六局里,一路直升到临安城,只是油烛局选人一直很严苛。

    小春娥难掩激动和紧张,林秀水握住她的手,神色专注而认真?地说:“你肯定可以的。”

    “但我又怕,我走了?以后,你在这就没有?一起吃饭的人了?,”小春娥又颇为忧心忡忡,她担心的点也?是很奇怪。

    林秀水一手提布袋,一手转过她的身子,“什么时?候,还想这个,你赶紧准备去,请几日假先,到时?候我陪着你去。”

    小春娥没跟家?里明说,她娘是不愿意小春娥到油烛局的,她觉得在裁缝作里烧香炭就相当好了?,又近又能顾得上,而且不怕人欺负。

    什么油烛局听着是很风光,但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才清楚。

    虽然在裁缝作里,年?的工钱都不见得涨到三贯银钱,可至少很稳当,她家?里的人都图一个稳字,不图大富大贵和出名。

    而林秀水却会说:“今年?不去,那么今年?到明年?的一整年?里,都会惦记这个事情,我们总要?去试试。你还年?轻,今年?不成,还有?明年?,明年?还有?后年?。”

    小春娥努力严肃地说:“我肯定要?去试试。”

    所以后日的清早,小春娥偷偷溜出家?门,林秀水在船头等她,大力朝她挥手。

    “别急别慌,我们先吃饱饭,我给你带了?热饼,包子先垫垫肚子,那天人很多,要?抽签子进去的,”林秀水递给她包子,没多少油腥,又拍拍自己的胸膛,“有?小林船工送你去,你可放心吧,把力气用到烧炭上。”

    “不要?害怕,害怕就想想我,我说小春娥是烧炭里最?厉害的。”

    林秀水回忆着从前,她慢慢说:“以前我问你要?不要?跟我熨布,你说你就喜欢烧火啊,你可以看出每一样木炭的成色,知道哪些烧得快,哪些烧得慢。”

    她还记得当时?小春娥的神情,脸上沾着黑灰,也?依旧眼神明亮。

    “你会用很多的炉子,袖炉、手炉、泥风炉等等,你说我们能做一件事就很不错了?,你说你最?想去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你看,油烛局离你已经很近了?。”

    小春娥握着热腾腾的包子,其实她确实紧张得手脚在抖,可听了?林秀水的话,她从窗子里往外?瞧,仿佛那庞大的四?司六局正在她的眼前。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鼓舞自己,“我可以的。”

    结果大早上的,油烛局前面有?两百来号人,小春娥在人群被淹没,根本不起眼,她随着大流进去,去抽签,却听人群外?有?响亮的喊声?,“小春娥,你可以的!我在门口等你。”

    她扭头望过去,只有?陌生的脸庞,她却捏着签子,逐渐安定下来,而后大声?地回:“好!”

    油烛局招工有?三个考验,第一个考验是,要?在一堆木炭里,分出湿炭和干炭,并将此快速点燃,半柱香的时?间,越快越好。

    烧炭的活是不能慢悠悠的,那边人家?等着用炉子,要?用火盆和炭火,这边说烧不着,得慢慢等,那冬日里炭会吸湿,压根不用干了?。

    小春娥镇定地望着,想起从前自己烧过的炭,她长呼一口气,举起火钳子开?始挑,一颗又一颗的湿炭被她挑出来,她很快点燃了?火盆。

    这一关比她快的人很多,她的手湿漉漉的,到第二关考验时?,从两种炭变成了?三种炭,是区分木炭和石炭,并且将石炭全部挑出来,只烧石炭。

    小春娥烧得很快,她只等香燃到一半的时?候,便已经挑完,烧起火盆子,等着油烛局的管事过来查验。

    到第三关时?,她身边已经有?许多位置空了?,她环顾一圈,六七十号人只有?二三十人了?,她稳住自己的心神。

    第三个考验是,炭篓子里面有?四?种炭,分别是很好烧的竹炭、松炭,烧得很旺的栎炭、火力很差劲的桑炭。

    不分炭,可要?将全部炭烧着烧旺,有?一炷香的时?间,其中栎炭是最?不好烧的,哪怕它烧着时?火力最?旺,没有?其他?炭先烧得很旺时?,它便会燃着燃着慢慢熄灭。

    即使这些炭小春娥很熟,她也?没有?办法很快分出,额头几乎淌了?汗,用窄袖擦了?又擦,赶在最?后的香要?燃尽时?,她的火盆到了?火势最?大的时?候。

    管事给了?她牌子,叫她到另外?一个空屋子里等,等啊等,等的小春娥忐忑不安,一直来回走动,心扑通直跳。

    才听见有?穿着油烛局黑色衣裳的人过来喊:“姚春娥在不在?后日来油烛局上工。”

    “我在,我在这里,真?的吗?”小春娥破音了?,“我吗?是南大街西边第六家?的小春娥吗?”

    “是的,就是你。”

    小春娥快晕了?,极大的喜悦冲击着她,她腿软,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前七名。

    她又狂奔出去,奔跑在油烛局里,奔跑在四?司六局蜿蜒的道路上,直到跑出头,遥遥地冲林秀水招手,声?嘶力竭地冲林秀水喊:“我过了?!阿俏,我过了?!”

    林秀水也?冲她用力挥手,她的内心充盈着说不出的情感,想流泪。

    那是极其复杂的感情,像乱麻交织在一起。

    可是很高兴,烧了?好久的炭,你终于去到了?想去的地方?,走到了?更好的前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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