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越晏在哪,遥京就在哪里,像是越晏的一截小尾巴。
他在朝城,遥京就在朝城,他走到京城,他就抱着她到京城。
他看着她长大,变得不再爱哭,变得越来越开朗,往外跑,仍旧一整日一整日的不在家。
但回了家,她采了春花,拾来秋叶,总爱拿来给他先瞧一瞧,高兴了就夹到他的书页里,等他翻阅时,总能看到她留下的痕迹。
她小时候的发髻都是他帮忙绑的,他要花很多很多的心思,了解当下小姑娘喜欢的发式,学回来,给她梳顺了头发,慢慢给她绑。
她捣弄着鲁班锁,和他说昨晚做的梦。
“是美梦呢。”
越晏分好她的头发,问她:“什么美梦?”
“梦见我找到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我的人。”
头皮忽地一痛,遥京往后看,看见无辜的越晏,朝她歉意一笑,“抱歉,扯到你了是不是?”
遥京转回去,“没事,我原谅你了。”
她正对着镜子,镜子后的窗开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光景,越晏的目光却落在镜中她的模样上。
没过多久,越晏又问:“那你呢?他很喜欢你,那你喜欢他吗?”
遥京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和镜中越晏的视线不期然相接。
“喜欢的。”
头皮又是一阵疼。
遥京从越晏手里抢回自己的头发,指责他:“阿兄故意扯我头发!”
越晏左手执着木梳,右手掌心本托着她的发丝,被她挣脱后此时空着,僵在半空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
越晏哄着,遥京才肯重新坐下。
他不敢再多问。
遥京却还是直言梦中景象,越晏心不在焉,却听到她最后一句话:“那人和阿兄长得好像呢。”
分明唇角忍不住要翘起,越晏却还是板着脸,敲她的脑袋。
“不许开哥哥玩笑。”
遥京哼了一声,不管他这的那的,“可我说的是真的。”
越晏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为何听到她这样“坏纲乱常”的话,只是选择轻轻放下。
就当她是“童言无忌”吧。
越晏继续给她梳发,不愿意深究。
到底是为何不愿意深究呢?
或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她再长大些了,越晏忙了起来,再没时间去学习时兴的发髻;加之他每日天不亮就要出门,遥京正是睡得昏沉时,更不愿他帮忙。
越晏还为此落寞了许久。
后来再有空时,遥京也百般推脱。
越晏瞧着她抱着脑袋满屋子乱窜,就是不让他碰,心下郁闷的同时,他更敏锐察觉到什么。
“谁同你说了什么?”
遥京从帘子后探出一个脑袋,说:“没人和我说了什么。”
她眼珠子都要飘出窗外了也不愿意看看他,越晏可不信她这套说辞。
等他去查,才知道是请回来照顾她的婆子丫鬟在背后嚼舌根。
越晏二话不说,将她们发落了。
等到晚上吃饭时,看着遥京四处张望,越晏心里有一些不是滋味。
到底是他疏忽了她。
才让她听到了这么些闲言碎语,受了委屈。
“不用看了,我将她们送走了。”
遥京望着他,和碗里多出来的鱼块,没说话,也没有吃,拿着筷子扒着鱼,戳得稀碎。
“迢迢,”越晏说,“我们不一样。”
遥京本扒着鱼块,听闻他这么说,鱼也不扒了,神情变得落寞。
“可是哥哥,她们说像我这么大的人,是不应该再总和小孩一样事事都劳烦你的。”
“她们还说了什么?”
“……说我们应该避嫌,像给我梳发这事是不应该由哥哥做的,若长久以往,日后京城就没有姑娘愿意要哥哥了。”
“还说……”
“说什么了?”
遥京的声音细若蚊蚋,却让越晏听得酸涩,“我会连累你的。”
因为她每日出去跑,出去玩,没有哪家的好小姐好姑娘是这样胡闹的,这样会败坏了越晏的名声。
她们说,她应该懂事,这个年纪该多和京城家的世家小姐们多走动走动,喝喝茶作作诗,帮越晏牵一牵姻缘线,为他走好仕途尽力。
这饭是没有必要再吃下去了。
听到这里,越晏心梗都要犯了,使了劲儿,把人拉到自己身前。
“我真应该多打她们几十个板子再丢出去,怎么能和我的迢迢说这些话。”
见她不说话,他摸了一摸她的头,问她:“迢迢喜欢喝茶作诗么?”
遥京摇头,“不喜欢。”
“那便对了,不喜欢的事,我们迢迢都不必做。”
“哥哥不需要迢迢牺牲自己来帮我做些什么,迢迢只要能快乐便好。”
“旁人怎样是旁人的事,迢迢又不是木偶,更不必学着谁的样子来活。”
遥京抿抿唇,“那哥哥真的没人要了怎么办?”
越晏意想不到她会担忧这个,他没多想,道:“迢迢忘了么?我们是要一辈子都在一起的,旁人要不要我都成,你不许赖账。”
小遥京那时候常去听说书人讲书,去街边听戏,虽字不识得多少,但听了越晏这话,想都没想,嘴边先冒出了话回答他:
“你放心,我定不负你的。”
越晏轻轻一笑,指腹抹了一抹她的脸,“好好好,迢迢可记好了,可不要反悔。”
遥京想了一想,郑重地再次点头。
越晏把她的小椅子拖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他剔着鱼刺,专心致志,还不忘说道:“迢迢,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谁也不许反悔。”
他重复着,想要把誓言烙进她的心里头,可遥京只盯着鲜白的鱼肉咽口水。
这誓言就像是那块鱼肉,被她一口吞吃,因为他细心挑刺,因而被她放心地囫囵吞下,抛在脑后。
满京城里,谁不知道最循规蹈矩,不肯行差踏错一步的越晏有着一个最爱胡闹的妹妹,任她每天出门胡闹,每日出去疯跑,惹了祸,他全兜着;受了气,他也绝不姑息。
越晏是一个不露锋芒的人,只要遥京一委屈,他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直到她被绑走,他受伤中毒,身体大不如前。
越晏变得谨慎,不愿再走进任意一场冒险。
他无法想,如若她再出一场意外,他该如何保全她。
小遥京哭着说要保护他。
可这本是他的职责。
越晏心里一片苦涩,酿成一片海,他只依靠一片浮木,在海中飘荡,却不知将归往何处。
“迢迢要如何保护我?”
遥京说:“我去找高人学武,练成绝世高手,让别人再也不能欺负你!”
越晏没有说话,可遥京是认真的,她四处找寻,只为了找到愿意教导她的师父,还将此事告诉了南台。
南台给她回了信,让她去找城西和城东走走,说不定有收获。
遥京果真去找了,果然也找到了愿意教她的人。
一个是在城西编草鞋的跛子,一个是城东里眼睛已经看不清的老妪。
跛子教她拳脚,昏眼老妪教她射箭,旁人怎么看怎么离谱的事,遥京还真的学成了。
她那些日子晨起不用越晏叫,早早钻出门,甚至有时归家比越晏还要晚。
她为了保护他去学武,为了学武又冷落了他。
她对他的情绪毫无知觉。
越晏想为她擦一擦脸上的汗,可举起的手一阵刺痛,将他刺醒。
不过瞬间,越晏清醒无比。
……现在这样,很好。
日后若是他不在了,她也能保护好自己。
遥京抬头看见他举着手,满脸疑惑。
“哥哥?”
越晏回过神,手落下,他轻轻笑了一笑。
“嗯,回家吧。”
越晏过了太久太久只有他们二人的生活。
他舍不得她,他也想活下去,可没有人给予希望,传闻中顶好的医师给他把过脉后,都只能摇头,这更加重了他的绝望。
一方楼阁,有人在摘花逗鸟,慢慢长大,有人在夜里承受交织的痛,辗转反侧。
越晏咬着牙,吞着深入骨头里的痛。他看明月高悬,盼上天乞怜,放他一条生路。
他想再多看看她,他怕某一日,闭上眼,就再也看不见她。
越晏背着遥京,打点着旧物,一日复一日地翻找那些承载了岁月和无数回忆的物件。
她的笔,她的字,甚至她那些随笔乱画的花鸟,堆叠在他的书房里,他这些时日里总是看,好似怎么也看不够。
他抱着这些旧物苟延残喘,却始终不知该和遥京说明。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平安长大,他们堪堪过了十年安生日子……
越晏想瞒她,想再瞒一瞒她。
直到一天,他们一起从外面回家来,剩他一人在书房中坐着时,口中忽然吐出一口污血,他想擦干净,窗外却传来越来越近的熟悉脚步声,他擦拭的动作加快,喉间却抑不住地咳出一口又一口的污血,桌子上越来越凌乱,狼狈不堪。
直到那个脚步声兜过他的书房,又穿过长廊,走远,越晏端看着桌上的血迹,用力地擦拭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等着她离开,走远,越晏这才叫来竹溪。
他铺上一张新的纸,磨好墨,用新墨盖掉旧血的气味,说出了那句改变他们行轨的话。
她不由分说地闯进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越晏想不到她会走。
悄无声息地,什么也不愿意带走。
“也好,也好……”
越晏将她的信读完,嘴里喃喃。
竹溪大气不敢出,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那张薄薄的信纸被越晏的泪打湿,毫不顾忌他在场。
不多时,一起滴在纸上的,除了泪,还有越晏嘴边溢出的血液。
血液流动,蔓延,最后凝固,不再前行。
正如此时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无能为力。
此间十年,没有人比越晏更爱遥京。
他是遥京敬爱的兄长,和她讲道理,带她看星月,无一不是他在陪她。
她依赖他,这无可厚非,可他呢?
就连越晏也想不明白,爱在何时变质。
只是等他发觉,爱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改变。
可他剩下不多时,爱来不及,只能放她远走。
“天长地久,不复念。”
自顾自地说完,越晏摇了摇头。
一句话,两个错处。
一是他再无天长地久的时间,二是她不会再会想他。
可到底,他放不开,放不下。
他想要把她带回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光,他没做到,命运推动了一把,她回去了。
她回去了,他们却没有回到过去。
越晏走不向前,退无可退。
直到转机出现,带着危机。
屈青是南台的高徒,将他的医术学得精妙,他能救得了自己,索要的报酬他却给不起。
爱太不讲道理,她就这样将心分出去一半。
越晏反复地想,若是他不曾受伤,会不会今日种种,就不会发生。
他们依旧在京城中,过着只有他们二人的生活。
她依旧像从前一样,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只爱他一个。
越晏垂眼,卧在她的肩上,说:
“迢迢,别走远了,我快要看不见你了。”
他快要握不住她的手,快要读不懂她的心了。
等一等他这个愚笨的兄长吧。
“你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他太贪心,连老天都看不过去。
他不做她的唯一,也可以。
越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