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台一看不对劲,赶紧让越晏留下的人去追她回来。
遥京打马去屈青的家,却发现大门紧闭,连看门的人都没有,她翻墙进去,亦没看见其他人,这儿俨然已经成了空居。
遥京立即翻出墙外,重新骑上马,又看见王大伯。
“遥京,你怎么在这儿?”
“大伯,你知道屈青在哪儿吗?”
王大伯奇怪,“你不知晓?”
遥京更奇怪,“知晓何事?”
“屈大人今日离京。”
“离京?他要去哪?他又何时有了官职?”不过几天没出来,怎么多了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问题跟连珠炮一样,也就王大伯不计较,将自己知道的娓娓道来。
“几天前,陛下钦点屈大人为西北军总督,全权负责西北战事,今日出发,要赶往半月城呢。”
“……不是说要和亲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何时出发,在何处出发?”
遥京问得急,王大伯也答得急,手指着北边,“午时,城北正门。”
还未想明白,身后先追来呼啦啦一大群人,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遥京夹紧马腹,往城北奔去。
午时……遥京抬起头看向烈日,时间无几。
城北门。
屈青清点人数,午时一到,就领队出发。
和他一起赶往战场的,还有容老将军。
老将军早已卸甲归田,却没有懈怠,虽年逾六十,仍能拉大弓,耍长枪,从年轻小将手中劈刀走剑。
屈青清楚地知道,若想胜这一仗,就必须请容老将军。
之前,他们只听闻珞国主将是珞国的小皇子,不曾听闻他的作战方式和风格,只知他诡谲莫测,行轨难测,用兵出其不意。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在盛国连连失利的情况下,请出容老将军不仅能安定军心,加之容老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行军成熟稳重,更能为识清对方战术提供帮助。
屈青让容老将军在前带队,他则亲自清点人数,跟在队伍最后方。
行军不得有误,一到午时,队伍就要准时出发。
屈青点过阵队后,见人数无误,命旗手挥起军旗示意启程,铁骑卷起狂沙,肃穆又沉重。
听到城门关上时沉闷的响声,屈青没有回头。
此一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回来。
“屈青!”
就在这时,隐隐约约的叫喊声穿过黄沙,飘到他的耳边。
屈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还以为是错觉——这几天,这样的错觉时常出现。每每听见她的声音,屈青就想到她脸颊上莹莹的泪珠,他想替她擦去,可每每,只碰到一片虚无。
可当那道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气,不断重复着他的名字。
屈青终于意识到那不是他的错觉,可他仍旧没有回过头。
他清楚,只要回头,看到心心念念的人,他就走不了了。一如从前一般,只要挂念着她,他就再也走不远。
“屈青!屈青!……你不要信!……不要信!”
黄沙吞吃姑娘的声音,被丢在他的耳后,屈青听不明白她的话。
傻姑娘,到底想和他说什么呢。
屈青的马太懂事,它驮着屈青往前走,跟着长长的行军队伍,一直隐没在铁骑的尘沙中。
黄沙不消,遥京看不见屈青的背影,也看不见他回头。
他听到了吗?
他听到了吗?
不要信,不要信她的话。
遥京在城楼上大声地喊,盼他能回来,盼他能听见。
身后好多人拽着她,他们要把她拽回去,不让她告诉屈青,她知道他是在骗她了。
她知道他是在说谎。
那日她被气昏了头,什么都想,什么都怕,她怕所谓真心不过是一场骗局,她怕得到的东西尽数成了灰烬。
她害怕,自己以为的幸福其实是一次利益的算计,她不愿听,她不敢想。
但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很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
直到今天,她想找他问个明白。
问个明白,以后他要去做什么就去做,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可是他走了,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爱啊恨啊,都成了不重要的东西。
她只想让他平安回来。
不要信她说的话,她没有要他去死的意思。
可他没听到,可他没听到……
她哭,哭到开始呕吐,却又吐不出一点东西。
“迢迢。”
这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遥京好似找到了主心骨。
她仰头,看见同样风尘仆仆的越晏。
“阿晏,你为什么才回来?屈青他走了,屈青他走了……我之前还让他去死,我说了好难听的话,他要是真的回不来了怎么办阿晏……”
越晏轻叹一口气,膝盖抵在地上,把他的妹妹抱在怀里,安抚她的情绪。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放心。”
遥京却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像小时候那样依偎他,可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立刻将她哄好。
因为他们都知道,屈青这一去,生死不定。
但这样的场景没有僵持多久。这些天遥京都没有好好休息,奔波这么久,情绪又极其不稳,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
越晏揽紧女孩瘦弱的背,将她护在怀里,带回了家。
越晏低头擦去她脸上和灰土混在一处的眼泪。
她为了别的人,闹得如此狼狈,如此伤心。
他的心也随着一痛。
屈青,可千万别死了。
昨夜祈福结束,人气初歇,本该闭门的福华寺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正是屈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空门前,背后是袅袅的香烟和挺立的松木。
他带着一道皇帝的圣旨来,让自己即刻下山。
“下山?可是迢迢出了什么事?”
见他不说话,越晏即刻道:“我临走前和你说过什么!”
说着,就要立即下山,一刻都不愿意再多待,却被屈青拦下。
“她无事……伤心了这几天,可能也就忘了。只是明日,我即将离开京城,我向陛下求了旨,让你提前下山。”
“离京?”
因为福华寺在太子祈福期间与世隔绝,越晏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也是正常。
屈青张开唇,将这些天发生的事一字不差地告诉给越晏。
从传出的流言演变,逐渐将矛头指向遥京,再到西北突起的战事和那个诡诈的珞国皇子,和他奇怪的和亲书。
越晏听后,问:“这些传出流言的人可抓到了?”
“传出流言的人我已经派人解决,他们确实与珞国人有关。”
只是太晚了。
他们的目的就是遥京,传出流言的目的已经达成——将她架在流言上,让她不得不成为替罪羊、牺牲品。
为了两国的和平,她会顺理成章回到皇宫,毫无悬念地被推到珞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正巧这时,与遥京最亲厚的越晏在福华寺为国祈福,她孤立无援,现在做决断、下手就是最佳时机。
可屈青不能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论如何都不能。
“我已经说服了陛下,陛下命我为总督,领军前往半月城。遥京听到流言,已经知道她是陛下女儿,很生气,因为我瞒着她,以后恐怕不会愿意再见我……正好,我未必还能再回来。但她以为你不知情,之后也只会依赖你……所以,下山,陪着她就好。”
“我已经让她很难过了,你既然那么熟悉她,就别惹她再难过。”
屈青还有一句话。
——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加倍对遥京好,把我的那一份好一起给她。
但他说不出口。
屈青还是想和她有将来。
他到底,还是想要和她有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