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贞的笑容无懈可击, 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处人多眼杂,说话不便。沈姑娘,我们不如找个清静地方,慢慢详谈昨日之事?”
掌柜的一抬眼, 便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知道他意有所指, 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侧过身去。
沈染星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好。”
二人要了间二楼的雅致包间。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 也仿佛将沈染星最后的安全感切断了。
伙计送上茶点, 躬身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试图争取一点转圜的空间。
“贾公子,昨天说的事,实在太过重大了, 我这身份, 靠近狩猎司, 很容易败露的……”
她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 垂下眼睫,语气认真诚恳。
贾贞打断她的话:“你不说我不说,行事小心一些,谁又能知道?”
沈染星一噎。
这贾贞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先不提窝藏她这个妖能者这即将发生的事。
就那蛇妖, 听说是要上供给兵部的,他居然压着伏妖居给他提前驯好,挤出大半个月的时间差, 他自己差使大半月,才愿意往上送。
是个中饱私囊,公器私用的惯犯了。
见沈染星不说话,贾贞用杯盖拂着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态度傲慢:“沈姑娘,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合作,二是我把你上交到御妖台。”
他大爷的……
居然威胁她。
沈染星气劲上来了,手指用力攥紧了茶杯,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那你把我上交上去好了。”
她直接撕破了脸,现在就敢如此威胁她,指不定日后还会利用这个把柄,要她做什么更过分的事情。
治不了白尘烬,还治不了你了。
贾贞嗤笑一声,猛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染星吓了一跳。
“沈姑娘,”贾贞语气加重,“我这个人呢,没什么耐心,最不喜欢别人对着干。我好声好气与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也是看中你的天赋。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娇纵,强势,习惯于掌控一切。
沈染星也不遑多让:“敬酒是什么?罚酒又是什么?”
“是什么?”贾贞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盯着她,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长那么大,居然还没进御妖台,想必这些年来一直在极力遮掩吧,这可是死罪。”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染星心上。
她小脸煞白,这点小事儿也能够得上死罪?!
妈的,她不仅治不了白尘烬,她谁也治不了。
捕捉到她的惊恐,贾贞得意:“所以,乖乖跟我合作,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否则……”
他话音未落,竟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染星放在桌面上手腕。
“君子动口不动手!”沈染星痛呼一声,不适感袭来,她立即想要挣脱,用力往回抽手。
但贾贞的手劲极大,她无法挣脱。
徒劳的挣扎反而让他抓得更紧,甚至将她朝他那边拽了一下。
“先放开我!”距离猛然缩短,沈染星又惊又怒,另一只手也上来想要掰开他的手指。
“放开?”贾贞凑近了些,“等沈姑娘想清楚了,签了这份契约,我自然放开。”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张写着字的纸张,拍在了桌上,另一只手却依旧牢牢钳制着沈染星的手腕。
沈染星看都没看那契约,直接抬手从发间拔下了簪子,指着他。
“你有这个胆量吗?贾贞志得意满,见她的手颤抖个不停,伸长脖子道:“来呀,往这里刺下去。”
“你快放手,不然我真的刺了。”
“我姨夫是朝廷朱雀司的萧大人,你敢伤我,谁也救不了你!”
沈染星往后缩。
贾贞却猛然迫近,狰狞道:“来啊,刺啊!”
边吼着,还边将那份契约强塞给她。
混乱之中,沈染星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权衡,都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覆盖。
她五指用力,握紧了簪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下去。
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一股狠劲从心底涌起。
噗嗤一声,利物刺入血肉的闷响传来,极其轻微,又仿佛是在她耳边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贾贞狰狞的笑容瞬间僵住,迷茫了一瞬,旋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本以为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身经百战的他而言,袭来时,随意一躲便躲开了,可是……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沈染星。
他实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液体温热,粘稠,溅到沈染星脸上,脖颈上,手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贾贞松开了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鲜血如洪,不断地从他指缝间汹涌而出。
手腕上强制的力量骤然消散,沈染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看着那根熟悉的珍珠发簪,几乎完全没入了贾贞脖颈。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我……杀人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以及生理性的反胃。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得根本不听使唤。
冷静,冷静,冷静……她不断的地安慰自己。
此时,砰的一声,窗户突然从外面被暴力撞开。
木屑纷飞,一道灰色身影砸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一片狼藉中,沈染星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蛇妖苍赦。
苍赦衣衫破烂,浑身染血,一动不动的躺在一堆木屑中,不知死活。
她还未想明白发生了何事,窗口又闯入一道身影,轻巧落地。
见到忽然出现的白尘烬,沈染星那杀人的恐惧稍稍平缓了些。
白尘烬青衣墨发,脸色平静,眼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有些瘆人。
简直幻视伏妖居里的驯妖场景。
这是……把蛇妖苍赦回炉重造?
白尘烬眼眸一转,目光落在沈染星脸上,这张脸惨白如纸,沾着血迹,写满了惊骇与无措,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他有些烦躁。
又听见贾贞极力的喘|息声,更加烦躁了。
她怎么杀个人也杀不好。
他情绪从未这样容易失控过,手腕一翻,便反握住了一把匕首。
走到贾贞面前,一挥,贾贞喉咙破开了个狰狞的大口子,血流如注。
没了那烦人的噪音,他心情好些了,准备转身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
匕首又往前一送,贾贞的手齐腕而断,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沈染星也跟着一抖。
白尘烬扫了一眼她,冷冷的,却并未理她。
他转身,走到苍赦身旁,蹲下身,并指如刀,直接破开了对方的心口。
鲜血汩汩涌出,场面血腥残暴,沈染星顿觉毛骨悚然,大气不敢出。
他却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物品。
他的手在温热胸腔内摸索了片刻,猛地掏出了一颗珠子。
珠子龙眼大小,散发着幽幽黑芒,隐约能看到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沈染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勉力看去……
这是妖丹?
白尘烬取出妖丹后,指尖不紧不慢,在其表面抹了几下,活生生抹去了表面的一层,那符文也随之消除。
随后,白尘烬又将妖丹重新塞回了那血淋淋胸腔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声音冰冷:“我还你自由。”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已经气绝的贾贞,脖颈还插着珍珠发簪,死不瞑目。
才继续道:“这一条命,你担着。”
话语刚落,雅间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染星猛然紧张起来,外面来人了。
掌柜高声惊惶道:“贾公子?沈姑娘?出什么事了?刚才好像有很大动静……”
她想做些什么,来掩盖这狼藉的场面。
正着急着,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屋内一片混乱,贾贞倒在血泊中,窗户破碎,窗前还站着个浑身染血的陌生男子,掌柜吓得腿一软,背后站在门上,几乎要站不稳了。
白尘烬右手染透了血,像个没事人一般,静静立在一侧。
沈染星急得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一时间,空气死寂,静得令人窒息。
几息后,苍赦身形一变,化了原形,变作一条手臂粗壮的黑蛇,鳞片散发着阴森的寒光,往窗外一窜,便不见了踪影。
掌柜的蒙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猛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妖、妖杀人啦!!!”
随后连滚带爬地向后跌去,撞在走廊墙壁上,吓得几乎昏厥过去。
喊了半晌,她才想起来要报官。
她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走廊里传来他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来人!快来人!报官!快报官!”
包间内,再次只剩下白尘烬和沈染星,以及地上贾贞逐渐冰冷的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贾贞家里权势极大,逃是逃不掉的,慌张无用,沈染星便平静了下来。
她看向面容同样平静的白尘烬。
他是来帮她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白尘烬不说话,直接转身离开。
沈染星得不到答案,默默跟在他身后,回了房间。
想着他神出鬼没,等会可能又不见了人影,身上血迹黏腻得厉害,沈染星不多想,直接让伙计打来热水,自顾自的绕到屏风后,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浴桶中。
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皱,水渐凉,才仿佛找回一丝力气。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里衣,中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长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身后,滴着水珠,冰凉地贴着她的颈窝和后背。
她从屏风绕出来,带着氤氲的水汽,淡淡的皂角清香在室内弥散开。
她正擦着头发,一抬眼,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
白尘烬居然还没离开。
他姿态端正,坐在一张圆桌旁,离屏风不远,侧对着她。
阳光透过窗纸,映照在他脸上,描出分明的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似乎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专注地等待着什么。
寂静在房间里弥漫,只有她发梢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嗒,嗒,嗒……”
这规律的声响影响了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怎么会还在这里?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像是守护,又像是禁锢的姿态。
她有些结巴:“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闻言,白尘烬睁眼看了过来。
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尾,看到她因为用力搓洗而泛红的脸颊,脖颈,再看到澄澈的眼眸。
他面色平静,认真,不像在看女子,更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即便知道白尘烬目光单纯,沈染星脸颊依旧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方才被热水蒸出的红晕尚未褪去,此刻又更深了几分。
好半晌,沈染星冷静了些许,这才想起她把人家的房间给取消了……
他不在这里休息,还能去哪里。
她极力压下脑中千奇百怪的想法,一边绞着湿发往门口走,一边说道:“你,你也洗一下吧?我去叫伙计换水……”
他手上的血迹还在,一会官差来了,不太好看……
白尘烬默然不言。
她用手掌卷起湿漉漉的长发,走到门前,才拉开房门,一股力道又把它按了回去。
鼻尖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白尘烬站在她身后,一手按在门上,存在感极强,冰冷、强大,却又因为她刚刚沐浴完毕的私密感,而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暧昧。
沈染星扭头看他,心又开始乱跳起来。
白尘烬捏住她肩膀,将她扯开,力道没轻没重,甚至算得上粗暴。
沈染星:……
她那躁动的心一下子安静了,那暧昧的气氛散了个干净。
将沈染星拉扯开后,白尘烬打开门,头也不回,留了三个字:“我出去一趟。”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离开又关上了门,沈染星仍愣在原地。
此时,门外传来嘈杂的喧哗声。
沈染星将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听着,有官差的呵斥,吃瓜群众的讨论,其中,最明显的是掌柜带着哭腔的,颠三倒四的叙述。
“官爷啊!就是妖怪!长得阴森森的,突然就从窗户闯进来,杀了贾公子,一身的血!吓死人了,我以为我也要被杀了,吓死我了……”
官差已经来了!
沈染星做了亏心事,就怕官差敲门。
即便知道那条命安在了蛇妖苍赦身上,她还是惊恐起来,胡乱把头发擦个半干,穿好衣服,坐在桌前。
她面色煞白,手止不住地发抖,等着来人把她抓去问讯。
此时,白尘烬坐在屋顶,清风徐徐拂起他额间碎发。
他按了按心口,也不只有靠近,才会心跳异常。
他认为有必要寻个时间,再去一趟济世堂。
在焦灼的等待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染星坐在房间里,竖着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心脏始终高悬着。
然而,预料中的盘问和搜查并未到来。
楼下大堂的喧哗声似乎渐渐转移到了客栈外围,并未向客房区域蔓延。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小雪貂蜷缩在桌上,也坐立难安,它是未被驯服的妖,按律法来说,是不可以离开妖市的,甚至只能待在内市。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朝廷的人,它甚至蠢蠢欲动得想要逃跑。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染星按捺不住了,内心的焦灼和好奇实在煎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小雪貂低声道:“我出去看看情况,你静静躲着别动。”
小雪貂缩着脑袋,躲到茶壶后面,极轻地“吱”了一声,应许下来。
沈染星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只露出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她蹑手蹑脚,走到二楼走廊的栏杆旁,向下望去。
客栈大堂靠近贾贞出事的那间雅间方向,围着不少官差,身着公服,腰佩朴刀,面色凝重,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许多人正在客栈门口进进出出,神色严肃,有官差,也有穿着便服的,但气场明显是官家的人。
掌柜的哭丧着脸,被两名官差围着,还在不断地比划着,重复着那套“妖怪残忍杀人然后跑了”的说辞。
但显然,那些官差脸上冷峻,似乎并未完全采信。
沈染星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对话碎片。
“贾家,可是皇商,上头震怒……”
“……务必严查……限期破案……”
“仔细搜!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第一个发现的是掌柜的?当时还有谁在场?”
这一句话,像重锤般,狠狠敲在沈染星心上。
她腿一软,几乎站不稳,扶着栏杆才不至于失态。
贾贞的身份不简单,朝廷高度重视,若是全力搜查,保不准会查到她头上。
白尘烬那套说辞,不知能骗多久。
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她手脚冰凉,后退一步,想赶紧退回房间,收拾细软离开。
转身刹那,她莫名感受到一道锐利视线,就混迹在楼下官差中。
她停顿片刻。
再往楼下人群搜寻,却再不见那道视线。
夜色渐深,客栈外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过,这一股压力并非是查案的压力,而是因为有大妖逃窜,城内戒严。
出乎意料,即便知道客栈里有两位客人在现场,也并未大肆搜查客房,竟然就这般……草草结案了。
刚开始甚至信誓旦旦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今做法却截然相反。
贾贞是达官贵人,官差绝不可能敢这样尸味素餐,除非有其他因素影响。
沈染星猜不透其中关窍,也不算去了解。
她已经收拾好了细软,可迟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趁着风声不紧赶紧逃走。
经过这一整天的惊心动魄,已是身心俱疲,白尘烬也不在,她便将此事一拖再拖。
直到白尘烬披着一身露水回来,她也没动身。
白尘烬已经处理干净身上的血迹,他存在,给她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心感,她心一定,干脆先不离开了。
大手一挥,让小二的多加了一床被褥。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
在农舍一起睡时,次日起床,白尘烬反应尤其激烈,沈染星可不敢再碰这个瓷。
她接过被褥,铺在了窗边的软榻上,邀功道:“床让给你,我睡这里就好!”
白尘烬看了那软榻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他那处没了动静,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沈染星蜷缩在不算宽敞的软榻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白日里的血腥画面,以及官差严查的紧张感交替浮现。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陷入浅眠。
夜半时分,窗外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本就浅眠,这雨声瞬间就将她惊醒了。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房间,也映出了床上白尘烬依旧安稳沉睡的轮廓。
冷风夹杂着雨丝,从窗缝里灌进来。
沈染星打了个冷颤,惺忪睁开双眼。
想着起身去把窗户关严实些,免得淋湿了地板。
她摇摇晃晃爬起来,摸黑走到窗边,费力地扣紧了窗栓,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做完这一切,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搓了搓肩膀,快步朝床榻走去。
又迷迷糊糊地,爬上床。
黑暗中,她摸索着掀开被子的一角,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她如同怕冷的小兽般,极其自然地蜷缩着身子,躺了进去,甚至还无意识地往热源深处蹭了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发出一声喟叹,满足又惬意,几乎是瞬间就又沉沉睡去。
意识消散前,她朦胧地想,今日的被窝尤其暖和,真好。
这一次,她睡得格外深沉安稳。
次日,沈染星缓缓醒来,昨天的惊慌并未影响她的睡眠,甚至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踏实感。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下意识地往热源深处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一种清冽又和煦的气息,让她莫名安心。
然而,下一秒,她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这触感,这温度,这气息……
她倏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线条分明的颌线,再往上,是白尘烬那双灰蓝眸子,深不见底,正垂眼凝视着她。
他早已醒了,坐在床的内侧,背靠着墙壁,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不知就这样看了她多久。
而她……竟然整个人都缩在他的被窝里,无限地压缩他的空间,甚至半趴在他大腿上。
沈染星:!!
她大脑瞬间空白,血液轰的一下全部涌上了脸颊。
这姿势……不对劲!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坐起来,往后拉开距离,手忙脚乱,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怎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定是昨晚关窗后,迷迷糊糊走错了。
她就要蹦下床榻,手腕一紧,却大手猛地攥住。
那力道不容抗拒,但并不粗暴,只是稳稳地阻止了她逃离的动作。
沈染星浑身一僵,心跳骤停,以为他要发怒甚至动手。
她下意识闭眼缩了缩脖子。
可半晌,也没见任何动静。
她半眯着,畏畏缩缩的睁开左眼,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异常复杂的眼眸,没了那阴冷的笑意,也没有冰冷的杀意,透出几分认真来。
五感恢复,她发现,握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手,掌心竟然是温热的。
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与她上一次醒来,他发狠时的冰冷触感截然不同。
他……没有起杀心?
这个认知让沈染星更加懵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尘烬目光沉静,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惊慌和羞窘,眸光微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语的沙哑,淡淡的,却说出了一句让沈染星更加难以置信的话: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
沈染星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给她机会?什么机会?
这个男人冰冷无情,杀伐果决,居然会说给机会,无论书里,亦或是现在,都是头一回听闻。
白尘烬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对萧霁雪有何企图?”
沈染星眨眨眼,露出一丝疑惑。
白尘烬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最好说实话,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沈染星缓缓深吸一口气。
他果然怀疑自己接近萧霁雪别有用心。
他想查出萧霁雪可能遇到的危险,为此不惜一改原则,用一次机会与自己交换吗?
哼,还真是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