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染星猜测白尘烬与皇室关系复杂, 此刻他力竭昏睡,脸上还带着妖异的纹路,若是被这些人看去,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若再受到什么刺激……
那可不太妙。
她迅速侧过身子, 用自己的背影尽可能挡住白尘烬, 同时抬起手臂,用自己宽大的衣袖,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沉睡的脸。
她不知, 前方来人时, 白尘烬已经醒了。
白尘烬长睫微颤, 抬手,轻轻将她遮挡的衣袖拉了下来。
天光刺目,他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映入他眼帘的, 便是沈染星那紧张兮兮, 试图用单薄身躯保护他的模样。
此情此景, 让他有些恍然, 初遇她时,她也是这般紧张地想要护着他。
当初,他只以为那是别有用心的作秀。
而如今回想起来,那只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白尘烬垂了垂眼眸,唇角勾了勾。
沈染星正暗暗思忖着, 该如何在不惊动那些宫人的情况下,将力竭的白尘烬带离这是非之地。
忽然,肩头一沉, 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她猛地转头,对上了白尘烬已然睁开的眼眸。
“你醒过来了?”她惊喜道,随即发现他脸上那些冰蓝色的纹路,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恢复了原本光洁的肌肤。
她那只抬起,准备继续为他遮掩的手,此刻僵在半空,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继续。
白尘烬将她抬起的手轻轻按下,随即站起身,顺手也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微的滞涩,但站姿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挺拔。
沈染星刚站直身子,还未来得及询问他的状况,便听到一道急切女声响起:
“小安!”
伴随着这声呼唤,一阵清雅馥郁的熏香随风拂来。
沈染星侧头一看,心中微惊。
一位身着轻便华服,气质雍容高贵的女子,竟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身侧。
这位女子伸出双手,捧住了白尘烬的脸庞,仔细端详着。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担忧与激动:“听说,你终于能完全控制住那道力量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让冯维翰多给我写几封信详说!你可知道娘亲心里有多担心你!”
因白尘烬瞳孔异于常人,皇帝为掩盖皇后可能存在的妖族血统,对外宣称他是抱养来给皇后解闷的养子,并仿照民间称呼,让他在宫中唤她娘亲。
白尘烬脸上并无多少波澜,轻轻扯下皇后捧着他脸的手:“谢谢娘亲挂心,我没事。”
一旁的沈染星简直看呆了。
她认知里,白尘烬的童年堪称悲惨,与皇室的关系更是冷淡,甚至可说恶劣。
她预想过无数种母子相见的情景,却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带着寻常人家烟火气的亲昵。
皇后将注意力转向一旁的沈染星。
沈染星见她目光扫来,不知妖如何行礼。
正纠结,啪一声轻响。
她的脸颊便被一双温暖而柔软的手捧住了。
皇后竟也用同样的方式捧住了她的脸,力道不重,却让她双颊被微微挤压,嘴唇都不自觉地嘟了起来。
距离如此之近,沈染星能看到皇后那双美丽凤眸,也氤氲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华,如同远山的薄雾,若非凑得这般近,绝难察觉。
皇后笑盈盈地端详着她:“你就是那个建立了共生苑的沈东家吧?”
沈染星被捧着脸,只能艰难地点头。
皇后笑得愈发开心,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一股慈和:“难怪能把我们家小安迷得七荤八素,连皇宫都不愿多回的,真是太可爱了!”
小安?
这是白尘烬的小名?
沈染星眨了眨眼,转眸看向白尘烬。
白尘烬似乎有些不喜,他一手搂住沈染星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手轻轻按下皇后捧着沈染星脸颊的手。
“娘,您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皇后是收到了萧霁雪的紧急讯息,得知国师府惊变,才立刻轻车简从赶来。
此刻,萧霁雪与墨临渊等人还在国师府处理后续事宜,清扫战场。
沈染星和白尘烬则坐上了皇后备好的马车,随她一同返回宫中。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熏香袅袅。
沈染星憋了满肚子的话,此刻终于有机会问出。
她挨着白尘烬坐下:“他们为什么都叫你小安?”
白尘烬闲适靠在软垫上,一副闲散公子做派:“我在宫中的名字是谢安。”
“那你现在的名字呢?”
“是师父起的。”
沈染星若有所思,伸出纤长手指,拨弄着小几上花瓶里插着的一支淡蓝色小花。
“谢安,藏得可够深的啊。”
白尘烬闻言,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没藏,是你没问。”
“那……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白尘烬似乎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才道:“方才我们停留的那座小山坡……”
他顿了顿,看向她,“就是你初见我时,口中提到的无忧山。”
沈染星眨了眨眼,有些愕然地抬头看他:“就是那里?”
竟然只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离国师府不远的小山坡?
“嗯。”
他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一事,补充道:“晚上……宫中或许会有家宴。你若是不习惯那种场合,或者觉得累了,随时告诉我,我提前带你离开。”
当晚的宫宴,沈染星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何白尘烬会提前给她打好预防针。
她也搞明白了,为何那位外表端庄雍容,内里却是跳脱活泼的皇后娘娘,是怎么生出白尘烬这样动不动就释放冷气,情绪内敛的闷葫芦来。
原来,白尘烬这清冷寡言的性子,多半是遗传自他那威严莫测的父亲。
有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镇坐主位,整个家宴的氛围庄重得近乎凝滞。
每一道菜品的摆放、每一次举箸、每一句交谈,都仿佛遵循着无形的刻板规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染星只觉得连呼吸都需要刻意调整,生怕行差踏错。
好在皇后娘娘一直笑语盈盈,时而用轻松的话语巧妙化解片刻的冷场,时而与皇帝低声说笑两句,气氛没僵得太厉害。
沈染星这才得以无惊无险吃完了这顿御宴。
直到皇帝率先起身离去,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无形威压才骤然消散,席间所有人,包括太子、长公主在内,似乎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长公主,白尘烬的皇长姐,率先走了过来。
她容貌明艳,气质干练,对着沈染星友善地笑了笑:“在宫里若是待得闷了,随时可以来我的公主府坐坐,寻些趣事。”
沈染星连忙点头应下:“多谢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的目光又落到一旁白尘烬身上,带着几分戏谑:“瞧瞧我们小安,这性子真是愈发像父皇了,整日里没个笑模样,也就是对着你,还能有点好脸色。”
沈染星还未想好如何回应。
太子与太子妃也走了过来。
太子举止得体,客气地与沈染星和白尘烬打了声招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故带着太子妃离开了。
长公主见状,也笑了笑:“好了,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身后跟着一位容貌俊秀,气质却略显阴柔的驸马。
那驸马也只是对着沈染星和白尘烬微微拱手,便沉默地跟在长公主身后离开,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眼神或言语交流。
听闻长公主与驸马关系淡漠,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新鲜感,兴奋劲过去后,沈染星才真正明白了长公主口中“闷了”的含义。
宫里的规矩繁文缛节多如牛毛,即便皇后宠爱,特意为她减免了许多条条框框,但仅仅是剩下的那些,也足以让人感到束缚和疲惫。
行走坐卧,言谈举止,无一不需留意。
而白尘烬这一家子,初看只觉得天家贵胄,威仪不凡。
可相处时间稍长,种种怪异之处便浮现出来。
太子与太子妃本是青梅竹马,曾传为佳话,如今却感情破裂,太子心仪他人,闹出了不少啼笑皆非的风波,只是碍于颜面,在外依旧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假象。
长公主与驸马更是形同陌路,各自拥有广阔的“交友”圈子,互不干涉,也懒得在人前伪装,关系冷得能结冰。
沈染星有次去公主府拜访,还不小心撞见了长公主一位姿容绝世的男宠,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自那以后,白尘烬便明令禁止她再去公主府散心了……
至于皇帝陛下,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等闲难以见到一面。
皇后娘娘倒是真心和蔼,待她极好。
可这份好里,却带着极强的控制欲。
沈染星和白尘烬的衣食住行,小到每日的膳食品类,大到居所布置,几乎事事都要经过皇后的手,仿佛不如此便不能体现她的关爱。
更让沈染星感到头疼的是,皇后似乎将她当成了所有物,不愿她离开皇宫半步,连出宫逛逛都不行。
眼看时光飞逝,一晃眼两个月过去。
沈染星的感受由最初的新奇,渐渐变作了无聊。
白尘烬嘛……倒是适应良好。
如同往常一般,静静守在她身边,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夏日的御花园,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都浓缩于此。
皇后对花草的痴迷近乎偏执,宫人们自然也精心侍奉,使得园中花木远比宫外茂盛葳蕤,繁花似锦,层层叠叠,几乎要淹没蜿蜒的小径。
沈染星独自坐在花丛深处的石凳上,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下颌。
她仰起头,望着四四方方的一片蓝天,在想要不要离开这里,回共生苑。
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正出神间,只听得两声轻响,两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布包袱,放在了石桌之上。
沈染星微微一愣,视线顺着那放下包袱的手,向上移去。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透着一种近乎易碎的精致。
不得不说,仅是看着白尘烬这双手,便已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情。
而更让她心头悸动的,是这双手的主人,竟在她刚刚冒出逃离念头不久,便已准备好了行囊。
这种不期而至的默契与体贴,让她几乎无法抗拒。
沈染星仰起头,毫无意外,撞入了白尘烬低垂的视线里。
他不知已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今日,兄长与太子妃的争执闹到了母后宫中,”白尘烬道,“母后正在费心调解,宫内视线都被吸引过去,若是想离开,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沈染星看看桌上的包袱,又看看他波澜不惊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我才刚刚开始考虑离开的事……怎么就这么巧?”
“不是凑巧。”
沈染星眼中浮现疑惑。
“我看你也快玩腻了,于是送了一点证据给太子妃。”
沈染星愕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还学会使阴招了。”
白尘烬低笑一声:“他们吵了半辈子,也不多添上这一桩了。”
此刻的他,周身敛去了所有冰冷的戾气与压迫感,眉眼间竟流露出一种沈染星从未见过的,还带着些许痞气的慵懒,简直像个顽劣贵公子。
沈染星望着他的侧脸, 心脏猛跳两下, 忍不住凑了过去,亲了一口他的唇角。
白尘烬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沈染星眉眼弯弯:“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白尘烬垂眼,敛起眼中的情绪。
事实上,他当初答应留在宫中,内心深处,未尝没有隐晦的炫耀心思。
一个曾被家族权力倾轧、被父皇权衡舍弃、情感贫瘠到近乎荒芜的人,一个被放逐的弃子,如今却找到了世间独一份的,愿意全心守护他的珍宝。
他或许只是想向所谓的家人无声地宣告:看,即便是我,也能拥有你们无法触及的圆满。
那场家宴上,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成功地向他们展示了属于他自己的锚点。
那时,他几乎难以遏制心中的兴奋,胸口甚至微微痉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冷静下来。
然而,前几日,父皇私下召见他,提及要为他们补办一场盛大婚仪。
要将沈染星的名字正式录入皇室玉牒,让她真正成为皇室中人。
那一瞬间,他心底焦躁得甚至起了杀意。
怎么可以!
她是他一人的沈染星,是他从黑暗里亲手捧出的月光,怎能被这冰冷的宫规、虚伪的宗谱所束缚、打上皇室的烙印!
那一刹那,他甚至对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父亲,起了冰冷的杀意。
必须要离开了。
他一直在暗中寻找最稳妥的时机,却又隐隐担忧,沈染星是否会贪恋这宫中的安逸或……别的什么。
直到今日,他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便迫不及待的开始行动。
搅浑太子府那潭本就浑浊的水,吸引走宫中所有的注意力,为离开铺路。
沈染星全然不知,白尘烬心中这些曲折阴暗的弯弯绕绕。
更不知,往日里,白尘烬藏在暗处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确认着她的存在与归属。
只道自己和白尘烬居然心有灵犀至此。
甚至为此而十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