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连三 儿子和老子打擂台?
陈芝华解释说, 这些日子赚了钱,小妹便去城里买本书,方才是在教她。
胡婶子本能想说女娃读什么书。
叶经年从室内出来, 胡婶子瞬间记起叶经年比她懂得多, 她教小妞自有她的道理。而胡婶子这人历来对什么事都好奇, 便问叶经年怎么想到教小妞。
叶经年:“担心她以后连卖身契都不认识。”
胡婶子闻言有些心动, “年丫头,你看你教一个也是教, 教俩也是教是不是?”
叶经年听出她言外之意,就直白地点出只是会背记不住的,还要会写。小妞如今在地上学写字, 过些日子她攒了钱再给小妞买笔墨。
胡婶子立刻表示她那份分成不要了。
叶经年可不敢接这茬。
日后再说谁用的多谁用得少, 指定会出矛盾。
叶经年:“那是给你的养老钱。你是想存起来买笔墨,还是留着自己用, 您自己决定。您要说买笔墨, 明年可以跟我一块进城。咱们买得多兴许还能便宜一些。”
实则胡婶子方才说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要是她病了没钱买药,还要找叶经年借钱。钱到她手里,用多用少她可以自己做主啊。
胡婶子:“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只想着家里几个孩子把自己给忘了。”
叶经年笑着点点头,朝南边看去。
胡婶子回头, 门外有个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这个,好像是咱们村的吧?”
陈芝华嫁过来几年, 村里许多人她都认识:“是村里的。家在西北角。好像她家男人入赘到咱们村的。”
胡婶子自来熟, 高声问候:“是找年丫头啊?”
那妇人有坡就下,进来说想麻烦年姑娘一天。
叶经年:“办喜事啊?”
那妇人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丈夫那边老人去了。听人说得提前找你。你过两天有时间吗?”
生死大事, 叶经年不敢随意应付,便向她走近,道:“这几日都有时间。但算起来和冬至撞上了吧?”
那妇人点点头,愈发难为情:“算着日子是冬至当天。”
说出来,她就看向站在堂屋门边的陶三娘,希望她可以通融通融。
陶三娘:“亲家婶子的事当紧。家里的事有我和她爹。你需要几个人啊?”
来人松了一口气:“年姑娘和她两个嫂嫂。我们都能搭把手。”
叶经年可没答应给村里人的亲戚免费做菜,“那您听说过吧?我做菜比旁人贵一百文。”
那妇人听说过,“待会儿我就把钱送过来。”
叶经年闻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这倒不急。”
那妇人急啊。
冬至当天的事几乎没人接。
因为冬至是大日子,同大年初一办白事大差不差。会做席面的人都不穷,为了来年顺顺利利,九成人都会因为晦气把白事退了。
虽然这妇人觉得叶经年看着不像是个出尔反尔的,但她还想把这事定下来。
两炷香后,她就带着三百文过来。
叶经年顺便问要不要她定菜单。
这妇人想想公婆家的情况,因为以前很穷,都没办过席面,估计还得她操心,便问叶经年白事席面有没有什么讲究。
叶经年直言道:“我不说您应该也知道,肯定不能用红红火火的菜。那就多备菘菜、萝卜和豆腐吧。常言道,无鸡不成宴,但不包括白事。白事不用在意这些。您就是用鱼,也多是清蒸或者烧汤。您想啊,一个个披麻戴孝,结果呈上来一条酱色偏红的糖醋鱼,宾客心里肯定有些膈应。”
这妇人参加过村里的白事,是一个比一个清淡。哪怕宾客无需守孝,主人家要用荤菜招待宾客,用的鸡也不是酱烧,而是寡淡的鸡汤。
有的是全素宴也没人挑理。但要是菜跟鞋垫子似的,汤像刷锅水,定会遭到埋怨。
这妇人之所以请叶经年出面,正因她不希望被婆家挑理。
胡婶子还在,因为不用她准备早饭,就问:“怎么叫你办老人的事?”
这妇人道:“那边准备棺材和招待宾客的菜。”
胡婶子想说,你相公好比出了门的闺女,哪有闺女给老人送葬。闺女嫁出去多年没得到老人的帮衬,当然是养在跟前的儿子扛幡摔盆。
叶经年没给她机会,对妇人道,“如果用荤菜,几桌亲友就准备几斤五花肉吧。再准备一些油。
这妇人惊叹:“只需几斤肉啊?”
叶经年:“亲戚们要是只带一捆纸钱,猪肉都可以省了。要是有亲戚送财物,就不能叫人跟着你们一起守孝。再买两副猪下水吧。要是有你婆婆的长辈,长辈无需守孝,就买几个猪蹄,我给他准备一道猪蹄汤。”
说到此叶经年又问她会不会收拾猪头猪内脏。
这妇人会的。
可以说叶家村没有不会的。
叶经年看到那妇人点头,就说她和两个嫂嫂用了早饭再过去。
这妇人又问:“可能有七八桌亲戚。来得及吗?”
叶经年心里吃惊。
需要儿子入赘的人家多是穷得叮当响。
很多穷人都没有第三代,所以又称“穷不过三代”。
这家竟然这么多亲戚。
叶经年点头:“您提前把菜备好就来得及。素菜做熟会缩水,多备些。你们不用切,洗干净就好。”
这妇人以为叶经年嫌她刀工不好,便爽快应下。
实则叶经年怕她们把白菜帮子和叶子放一起,回头做的时候叶烂了,菜帮子还是生的。
叶经年又想想,“再备些鸡蛋。对了,还有调料和盐酱醋。大料用不了多少,家里有的话就不用买了。”
妇人心里有底了,又说一句“麻烦你了”才离去。
胡婶子盯着她走出院门就说:“她家竟然有这么多亲戚?”
陶三娘:“我也没想到。”
叶经年:“兴许她公婆在亲戚当中最穷。好比你弟。”
陶三娘瞪一眼闺女。
怎么一有机会就提他!
恐怕她忘记她弟干的事吗?
叶经年是这样想的。
胡婶子看到这一幕想笑,“真是这样,用猪头肉做席面会被亲戚嫌弃吧?”
叶经年:“白事还想大鱼大肉?那不成了丧事喜办?”
胡婶子忘了,“也对!有个猪肉就够了!”
冬至当日,叶经年也没做酱炒肉片,而是准备水煮白肉和蘸料蒜泥。蒜泥蘸料用小碗盛着,放在盘子中间,小碗四周摆上猪肉片。
请叶经年做菜的妇人看到这道菜,明白叶经年为何说一桌一斤五花肉。
这种做法许多亲戚不曾见过。但想到刚刚安葬的人是长辈,虽说身为远亲无需守孝,但也不适合当着孝子的面来一盘红烧肉,所以没人敢嫌清淡。
又因乡下人不比城里贵人肚子里有油水,单吃白肉也咽得下去,又多了蒜泥蘸料锦上添花,所以亲友对这道菜很是满意。
后来的猪蹄汤和清蒸丸子汤也得到了称赞,说孝子们尽心了。
原本有几家亲戚觉得送走长辈后没有必要再同她的子女走动,毕竟到小辈这一代就出五服了。
而当他们用完这顿席面又觉得家里有个拎得清会办事的,兴许可以继续来往,说不定过两年也会求到他们。
对于这一切,叶经年和主家皆一无所知。
透过窗户看到光盘,对叶经年而言就足够了。
饭后,叶经年就向请她的妇人告辞。
妇人拉着她的手叫她等一下。
到了灶前一看,妇人有些想笑,叶经年竟然把猪肉、猪杂都用光了。
定是听她爹娘说起过她婆家情况,所以那日才说准备两副下水,唯恐多了婆家人买不起。
可是用光了也不能叫人空着手回去啊。
何况今日是冬至。
人家放弃过节前来帮忙,还带了一沓纸钱。
妇人左右看看,案板底下还有几根藕,她就挑两根长的递给叶经年。
叶经年道声谢就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妇人闻言便知道叶经年没有嫌弃生气,否则不会同她搭腔,便实话实说:“老人的房子还不知道怎么分。虽说没有我们的,我们也要留下做个见证。指不定得到什么时候。你们先回去吧。”
叶经年到门外就把藕给大嫂。
这次二嫂金素娥没挑理,因为这家老人住的房屋都是茅草房,同小孙家的那个有钱抠门不一样。
金素娥好奇:“几间茅草屋怎么分啊?”
叶经年:“一家一间或者两间,不住人也可以放杂物,比如豆秸木柴。自家的房子腾出来给小辈住,省得借钱盖新的。”
陈芝华:“我觉得今天这些菜也是咱们村的这家置办的。”
叶经年:“过几天就知道了。如今天冷没什么活,村里人闲着难受,看到蚂蚁搬家都能聊半天,肯定会聊这家人。”
陈芝华想起在家待不住的胡婶子。
说起来要不是她这样的性子,前些日子也不可能知道赵家村有人办喜事。
果然,第二天下午,叶经年在院门外一边晒暖一边教叶小妞写字时,胡婶子把她小女儿拽过来。
胡婶子倒是想叫儿子跟着学。她儿子反问,我二十多了,挤在年妹妹身边合适吗。
胡婶子意识到不妥,就叫小女儿先学,学会再教给儿子儿媳。胡婶子之所以算上儿媳,是她担心儿子学不进去,日后夫妻俩一对睁眼瞎。
两炷香后,胡婶子的女儿拉着叶小妞玩儿去,胡婶子就告诉她,前几日办的那场席面,里里外外都是那妇人出的钱。
叶经年:“棺材也是?”
胡婶子摇头:“棺材是前几年老人自己准备的。她婆家人只出力。这不就跟有儿子的人家叫闺女安葬一样吗?”
叶经年:“她家日子很好吗?”
胡婶子仔细想想,“你可能不知道,她跟咱们不同姓,祖上阔过。说她外祖母是什么皇帝的亲戚。百年前那么多皇帝,一个长安城能有两个,一个蜀郡能塞三个,咱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说完,胡婶子有点羡慕,“难怪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叶经年:“你想想早年那么乱,咱们祖上都能活下来,兴许也是什么贵人的亲戚。真正的贫民不是早饿死,也是被人当成两脚羊煮了。”
胡婶子觉得在理,“咱们叶家祖上也阔过?”
叶经年:“肯定的。兴许百年前是个大户人家带着儿女和护院来到这里,女儿招赘,儿子外娶,经过几代就形成了现在的叶家村。”
胡婶子不禁点头,随即又叹气,“都怪咱们不争气,下一代还是只能跟着种地。”
叶经年:“回头叫我那个妹妹好好学,兴许过几年可以进城当个女管事。”
胡婶子在城里见过女管事,有的是胭脂水粉铺,有的是卖衣裳的,还有几家茶叶铺子也有女东家,所以没有觉得叶经年故意拿话哄她。
但她一想女儿再过几年就可以说亲,又不敢畅想女儿能学成,便说:“认识几个字不会被人骗就够了。”
实则傍晚闺女回来,胡婶子就给她一根烧火棍,叫她在院里练字。
同时,胡婶子丈夫的远房三叔来到叶家。
虽然这位同叶经年家出了五服,但论起辈分叶父还是要管他叫三叔。
叶经年在厨房听到她爹喊“三叔”,便猜到是前几日帮她烧火的阿翁。
估计是为了他家小孩的事。
叶经年把围裙拿掉,叫两个兄长自己做菜做汤。
她刚到厨房门外,那个阿翁就喊一声“年丫头”,接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经年瞬间明白了:“成了?”
三阿翁连连点头,到她跟前就说,“同人签了契按上手印就成了。”
陶三娘听到“按上手印”就心慌,因为陶玉村有个姑娘就是这么被人卖掉的,“为啥还要按手印?”
叶父同妻子一样担心,“不是卖身契吧?”
三阿翁:“卖身契也是卖给皇家。我才知道有太监的那个酒楼也是皇家的。”
叶经年奇怪,怎么两座皇家酒楼挨着啊。
不应当一东一西吗。
“你怎知也是皇家?”叶经年问,“他们说的吗?”
三阿翁:“女管事签了字又用了印,虽说我不认识字,但名和印章不一样,名是两个字,印章好像四个字还是五个字。我找村长问过,说印章上的名是三个字的。他叫我比划一下,说是皇长子的印。”
从酒楼出来之后,三阿翁也找人打听过,“有人说那个酒楼原先是新帝的。”
叶经年听说过,丰庆楼多年前就是皇家的,想必东家是老皇帝。
儿子和老子打擂台?
新帝突然登基肯定另有隐情。
叶经年决定日后尽可能离程县尉远一些,省得回头老子再跟儿子干起来,程家被牵连进去,她被溅一身血。
陶三娘道:“要是这样,人家没必要骗咱们。天下都是他们家的。”
三阿翁连连点头:“年丫头,还是你说的在理。我要不去试试,那小子就得跟我们一样卖苦力。”
叶父:“留在城里了?”
三阿翁点头:“我怕夜长梦多,就没叫他跟我回来。方才我和他爹去给他送衣物。说是五日一休。我叫他一个月休两次,师父休息的时候他在酒楼搭把手。”
说完又问叶经年这个决定对不对。
叶经年点头:“冬天地里没活,回来也没事。虽然在酒楼辛苦,但吃得好。剩菜剩饭都跟咱们过年一样。”
三阿翁方才还担心十一岁的小子第一次离家会不会想家。
闻言觉得那小子不会。
兴许休沐日都不想回来。
三阿翁想起一件事,“说年后有月钱。但没说多少。我怕人家误会也没敢问。”
叶父忍不住说没有月钱也行。
三阿翁想想他侄孙的饭量,也觉得一文不给也是他们家占了大便宜,“回头我得跟大哥和侄子说一声,不能问给多少。省得那孩子藏不住,回头跟师父一说,人家再误会。”
说起这事,三阿翁就打心眼里高兴。
就像叶经年所说,没学成也无妨,十年后二十一岁从酒楼出来,到西市酒楼一说他在皇家酒楼呆过,肯定能当个掌柜。
三阿翁又再次向叶经年道谢。
叶经年:“我就随口一说。这事能办成还是因为您会办事。换成旁人,一听要按手印,或者说年前没有月钱,肯定带着孩子就走。”
陶三娘总感觉闺女说的人是她。
不想上赶着给自己添堵,陶三娘没敢问。
三阿翁被叶经年夸得跟吃了蜜似的。
叶经年:“阿翁,你也得提醒他,万万不可动酒楼里的物品。除非掌柜的或者师父明明白白地说出送他。”
三阿翁只记得高兴,忘记叮嘱那小子,便说明天他再进城。
叶经年:“十来岁的小子突然没了,过几天就会被村里人发现。到时候定会有人叫你把他们家小子送进去。这事你不能应。师父或者管事的会觉得前几日看你们可怜把小子收下,你又送来一个,你当这里是救济院啊。”
三阿翁没想到这一点,顿时急了,“我得回去。”
从叶家出来就直奔他大哥和侄子家。
陶三娘试着问:“多两个人打下手厨子不是轻松些吗?”
叶经年:“不用操心啊?要是他们切到手,或者被火和开水烫伤,又该如何是好?”
陶三娘被问住。
叶父提醒,三叔明事理,不会找酒楼大闹。旁人可不一定。
叶经年撇向她母亲:“人和人还是有差别的。胡婶子帮我找活没想过要好处。换成你弟,肯定先说,我给你找个活,五百文,你打算给我多少。”
陶三娘气得胸口闷疼。
叶父是无语又想笑。
他们家这个当家的什么时候受过这些窝囊气。
叶父佯怒:“少说两句!去叫小妞回来吃饭!”
叶经年神色轻松挂着浅笑出去。
陶三娘抱怨:“我看她是想气死我。”
叶父:“不会的。她是心里有气。大妹和你弟以前在咱家吃的用的都是她师父的钱买的。她肯定猜到了。你就让让她吧。”
陶三娘气得瞪一眼叶父,嫌他没出息。
叶父习惯了,心里没有一点气恼,又哄她去堂屋歇着。
看着二老回堂屋,叶二哥嘀咕:“咱娘还天天嫌弃咱爹。换个人,两口子得天天干架。”
叶大哥:“你也少说两句。咱娘不敢骂小妹还不敢骂你?”
叶二哥担心被她娘听见,不敢再耍嘴。
随后切一块猪头肉和半个猪耳朵。
——冬至那天下午炖的。
叶二哥把杂粮面汤和青菜盛出来,就在每个碗里放上几块肉。叶大哥夹一点前些天腌的萝卜干。
这便是一家人的晚饭。
比三个月前好多了。
然而两对夫妻和爹娘都快吃饱了,叶经年还没回来。
六人慌了。
陶三娘叫二儿子出去看看。
叶二哥到院门外,叶经年抱着小妞过来。叶二哥伸手接过小妞就朝她身上一下,“跑哪儿去了?这么半天才回来。”
小丫头很委屈:“我就在门外!姑姑不许我跑远。”
叶二哥看向小妹,“那怎么这么久?”
叶经年解释说方才走的那个阿翁的小舅子过来,说他们村过几天有个嫁女儿的。
这家人原先不打算办事。
因为家里不宽裕,也没有太多亲戚。
但男方要送一头猪。
这么好的事哪能拒绝啊。
可是收了这么大的礼,闺女回门不置办几桌可能会被亲家一家嫌弃,所以就请小舅过来问问叶经年需要多少猪肉。那家人打算把余下的肉全卖掉。猪头猪脚和猪杂留自家用。
叶二哥惊得结结巴巴:“又,又有活了?”
叶经年:“这次还是大嫂和二嫂跟我一起。过些日子有八桌以上的再带上你和大哥。”
叶二哥想想十里八村有钱的好像都办过事了,看来只能指望善德乡。
希望看在那两个喜事的份上还有人找他们。
此时,善德乡确实有一户人家在犹豫是找女厨娘,还是找十里八村都认识的老厨子。
虽然老厨子比叶经年贵两三百文,可老厨子干了多年稳妥。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老厨子都能应对。
十八岁的姑娘,听起来就不稳当。
这家人便决定前往办了“十八桌”百日宴的那家摸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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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大概一章,我试着存稿,争取过年期间也能至少日更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