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程县令 这贵公子的嘴可算撬开了……
刘家喜宴上用过锅包肉、糖醋排骨、卷煎、卤牛肉、龙凤呈祥和红烧蹄髈以及猪肚鸡, 孙家也希望用上这几道菜。
叶经年算算这有六菜一汤,就给她添四个素菜,再添一个酒酿甜汤和两道点心。
孙家夫人沉思片刻, 问叶经年会不会有点少。
叶经年请丫鬟找来六个碟子, 再送来一套餐具酒具, 便问孙家夫人在何处请客。
孙家夫人看向正房东间。
叶经年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看到一张大方桌。
丫鬟在叶经年的示意下把碟子和餐具酒杯等物放下,叶经年又比划一下, “六荤四素两份汤和两道甜点可以摆满整张桌。”
孙家夫人又问四个素菜打算做什么。
叶经年:“夫人若是可以买到藕,我可以做糖醋莲藕,把藕片摆成一朵花。也可以做五福临门, 木耳、黄花菜等物同烩。再来个清炒豌豆苗和油焖春笋。要是有鲜香菇, 也可以用香菇炒菜心。”
孙家夫人觉得豌豆苗不如香菇珍贵,就要把豌豆苗换成香菇。
叶经年:“不如我把菜单写下来, 您这几日再琢磨琢磨?反正我和两个嫂嫂提前一日过来, 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
孙家夫人觉得可以,就叫丫鬟把笔墨纸砚拿来。
叶经年写下菜单,孙家夫人抬眼一看,很是意外, 这姑娘不是农家女吗?
这手字看着像练过啊。
“姑娘的字真好!”
孙家夫人半试探半恭维。
叶经年半真半假地说:“养父母教的。七岁握笔,十五岁跟着他们做席面,练了八年。”
“这就难怪了。”
孙家夫人一向欣赏才子佳人, 自然也欣赏识文断字厨艺极好的叶经年。因此孙家夫人对她的态度瞬间变了, 温温柔柔地说过几日就劳烦姑娘了。
叶经年直言应该的。
孙家夫人听出她言外之意,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孙家夫人平日里也不爱同磨磨唧唧的闷葫芦来往,因此愈发欣赏叶经年,随后吩咐家仆套车送叶经年回去。
叶经年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但她请孙家仆人送她到西市。
西市有许多笔墨店,有便宜的有贵的,叶经年打算给小侄女淘一些残次品用来画着玩。
孙家夫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叶经年比她以为的还要好学。
回过神来发现丫鬟陪叶经年出去,孙家夫人赶忙请叶经年留步。
叶经年收回迈出正院门槛的脚,转过身来走近两步便问,“夫人还有事?”
孙家夫人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是这样,你方才说去西市淘一些笔墨纸砚?”
叶经年点头:“小侄女今年五岁,该开蒙了。但她这么小,字不认识几个,用好的笔墨也是糟蹋。再说了,我家也买不起徽墨端砚。”
孙家夫人越发喜欢叶经年的坦荡。
说到用不起,竟然没有半点自卑,也不见一丝怨天尤人。
孙家夫人觉得这样的叶经年接下来只会感激她,不会认为被羞辱。因此她便解释儿女幼年置办的笔墨还没用坏就长大了。如果叶经年不介意,可以稍等片刻,她叫丫鬟找出来。
叶经年很清楚这年月读书多贵。
因此不止一次庆幸她前世生在红旗下。否则以她的家境,前世的她可能比今生的娘还要无知。
叶经年赶忙替叶小妞道谢。
迫切的样子像是恐怕慢一点孙家夫人会反悔。
孙家夫人也因此看出叶经年真不介意,就叫丫鬟把几个孩子六岁左右用的文房四宝找出来。
丫鬟低声提醒,是不是先同几个小主子说一声。
孙家夫人微微摇头:“他们早忘了。”
丫鬟去跨院找出三木箱文房四宝。
孙家夫人给叶经年一箱。叶经年说一套便可。孙家夫人笑着挑两支笔。注意到毛歪了,估计小姑娘用不了几日,又挑四个。接着挑两个砚台,几块用去许多的墨条。
孙家夫人叫丫鬟去拿些纸。叶经年看着箱子里用过的纸说这些便可。随后又解释侄女还不会握笔,用宣纸好比牛嚼牡丹。
孙家夫人便把箱中用过没用过的纸都给她,又叫丫鬟给叶经年找个竹篮。
叶经年想着她过几日过来做宴席可以把竹篮带回来,便接过去,再次替叶小妞道谢。
叶小妞虚岁才五岁,以前从没见过文房四宝,分不出好赖,得知可以写字,兴奋地蹦蹦跳跳,本能出去显摆。
叶经年伸手抓住她,“去哪儿?”
叶小妞不假思索地说:“找小兰兰啊。”
陶三娘:“她是你姑!”
叶小妞权当没听见,仰头问姑姑:“不可以吗?”
叶经年:“可以。但等我收拾一下。”
笔墨纸砚都拿出来放饭桌上,叶经年挑出干干净净的纸张,损耗比较少的墨条和看着较好的砚台,全都交给大嫂保管。
叶经年指着余下的笔墨纸砚,“你可以决定给谁用。但不许告诉他们家里还有。你不要问为啥。就像我没问过你为啥喜欢糖,喜欢玩,喜欢吃肉!”
叶小妞担心不听话没有糖和肉,还不能出去玩,所以捂住嘴巴乖乖点头。
“可以出去了。”叶经年朝外看一眼。
叶小妞跑到门外担心姑姑骗她,又停下回头打量她姑。叶经年点头,叶小妞放心了,到门外就喊“叶小兰”。
陶三娘眉头微皱:“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叶经年想起一件事:“大嫂,给我几张纸,你和二嫂到我房中,我把咱们这些日子做的席面写下来。往后有钱买食材,你们就照着菜单做菜。”
陶三娘又忍不住说:“那么多菜得买多少食材啊?”
叶经年:“多练几次,大嫂、二嫂和大哥、二哥才知道擅长什么。如果二哥擅长卤菜烧汤,那二嫂就负责炒菜和面食。再找一两个小徒弟搭把手,二嫂和二哥就可以同我分开。大嫂和大哥也一样。”
陶三娘想到叶经年早晚要嫁人。
陈芝华和金素娥也想到这一点,所以两人认为小姑子考虑的周到,便帮她一起回忆这些日子的菜单。
叶经年写好就交给大嫂,陈芝华用针线帮她把一张纸菜单串起来就仔细收好,以防被有心人拿去。
这个时候叶大哥和叶二哥也准备好午饭。
午休过后,叶经年带着笔墨纸砚前往三阿翁兄长家中。他的侄孙和侄孙女以及叶经年西边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都得了一沓纸和一支笔。
砚台和墨条放在叶小妞面前。
三阿翁听说叶经年弄到笔墨纸砚就过来看热闹。注意到六个小的围着一张方桌,他就提醒兄长用家里的废木头做几张小桌。
三阿翁的长嫂低声问:“村里人要是知道这事不会把孩子送来吧?”
“我也担心这一点。”三阿翁摇头,“不是我小心眼,年丫头弄的这点纸都不够这几个孩子用的。再来几个,咱家这俩兴许只能分到一两张。”
三阿翁的兄长在他另一侧,压低声音:“我来当恶人。村里很多人都说咱家那小子在酒楼做事消息灵通,都指望他帮忙找个赚钱的生计,不敢因为几张废纸得罪我。”
“教室和书桌都是你备的,你出面比我合适。”
随后三阿翁示意兄嫂去正堂,别打扰叶经年教几个小的。
三炷香后,今天的课结束,叶经年带着四个小的回家。
在路边做活的村民看到叶小妞的毛笔,以为看错了,就叫住她。小丫头停下,几个村民都看清,不止叶小妞有,叶经年左右邻居三个孩子都有笔。
村民惊了:“年丫头,你买的?”
叶经年:“我哪有钱买。这些日子赚得钱一文不用也买不起笔墨纸砚。还不是前几日进城做事,人家觉得我厨艺好,又听说家里有小孩,就挑几个他们家小公子小时候的毛笔叫小妞写着玩。”
村民有些失望,亏得她以为叶经年赚了很多钱。
“都是旧的?”
叶经年点头:“他们家送我的砚台都包浆了。不过要是放到西市卖也能卖几十文。但想买回来,就要看运气了。有钱的读书人用旧了直接扔,没钱的不舍得卖。”
村民想想也是,“以后是不是还能遇到书啊?”
叶经年:“不好说。毕竟一本书可以传十代。读书的小孩长大了,可以留着给他的孩子用,孙子用。要是送出去,日后还要买新的。”
另有村民道:“年丫头是碰到好人了。换成恶毒的,扔到水里听响也不会送给她。”
又有村民附和:“这种事要看运气。”
叶经年点头笑笑,就带着几个小的往家去。
到家门口,叶经年提醒叶小兰和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听见了吧?这种好事要看运气。所以我送给你们的毛笔要仔细收好。”
胡婶子和邻居嫂子从院里出来就打量各自儿女,确定她们没听错就赶忙询问是不是叶经年买的,接着又问多少钱。
叶小兰向她娘解释,城里的好心人送的。
邻居嫂子叮嘱儿女仔细收好,又向叶经年道谢。
叶经年摸摸侄女的小脑袋:“托了她的福。要不是我说赚了钱得给她买笔墨,人家也想不到送我旧笔墨。”
胡婶子推一把闺女,叶小兰立刻说:“小妞,谢谢你。”
叶小妞摇头晃脑:“不谢!”
胡婶子被她懵懵懂懂的小样逗笑了。
叶经年提醒几个小的,可以用清水在桌面上写字。
胡婶子又向叶经年道一声谢,就拉着女儿回屋,把用饭的小桌收拾出来,给闺女一碗水。
至于毛笔上还有墨,无妨,用抹布擦一下就没了。
叶经年西边邻居也是这样做的。
叶小妞没有继续练字。叶经年担心她人小手没力气,再给小丫头练伤了。
前世叶经年不曾学过育儿,也不清楚小孩的手有多柔弱,所以不敢自以为是。
如此过了几日,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沐浴洗头,午后抵达孙家。
孙家夫人告诉叶经年,照着她的菜单备菜,不改了。
叶经年请孙家仆人去买牛肉,她先把牛肉卤了。
由于只有两桌酒席,还有孙家厨娘帮忙,所以午时将至,叶经年就把菜备齐,只等客人入席,她再炒素菜。
城里通常未时用饭,叶经年暂时闲下来,便问厨娘她家公子小姐喜欢吃什么。
厨娘:“酸的甜的,还喜欢鸡蛋蒸糕和东市酒楼的点心。”
叶经年看向二嫂:“做龙凤呈祥的鸡肉是不是还剩许多?”
二嫂点头:“还剩个鸡胸脯肉。”
叶经年去找鸡胸肉,切条腌起来备用。
过了半个时辰,叶经年做松鼠鱼需要过油炸,顺便把鸡肉条炸了,二嫂多准备一点酸甜汁淋到肉条上。
厨娘明白了,“这是给我们家公子小姐做的?”
叶经年:“我再给他们做一份糖醋排骨?”
厨娘:“叶姑娘会做鸡蛋蒸糕吗?”
叶经年点头:“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厨娘有点不好意思:“不好吧?”
叶经年:“西市很多人都会做鸡蛋蒸糕,又不是什么独家秘方,没什么不好的。”
即便如此,厨娘依然郑重地向她道谢。
叶经年索性直接指点厨娘。
待最后一个甜汤上桌,厨娘也把蒸糕做出来。厨娘准备两份,一份送到公子小姐饭桌上,一份送给夫人,问是不是请贵客尝尝。
孙家夫人没有准备主食,见状觉得合适,就叫丫鬟把蒸糕送过去。
吏部孙大人惊了:“这厨娘还会鸡蛋蒸糕?”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抬头:“你请的厨娘?我以为你把仁和楼的厨子请来了。”
孙大人微微摇头:“不是。前几日在刘家吃席,看到他们请的小厨娘厨艺极好,今日便请她过来置办两桌。”
坐在主位的年轻男子看向孙大人:“不是酒楼厨子?是前几日在刘家做席面的叶姑娘?”
孙大人惊了:“程大人也认识叶厨娘?”
年轻男子不是旁人,正是程县令。
程县令看着满桌酒菜,有点难以相信。
以前是知道叶经年厨艺好,但她的厨艺竟然这么好!
要不是今日酒席是他的副手之一牵线,他不好拒绝,又考虑到孙大人所在的吏部是清水衙门,酒宴设在晌午,不可能白天行贿,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
难怪每次见到叶经年她都是信心满满。
程县令心里很是复杂,不禁说:“何止认识啊。”
两桌客人都向他看过来。
程县令赶忙把“钟馗”等字眼咽回去,“去年乡间有个抛尸案多亏了叶姑娘提供线索。也是因为她早早起来做席面,正好看到抛尸人的背影。”
孙大人没想到这么巧。
想起方才无论他说什么,程县令都兴致不高,再看看程县令好像不反感叶厨娘,便试着说:“叶姑娘不止厨艺好,还写了一手好字。难得心地善良。前几日在刘家赚了钱就要给小侄女买笔墨纸砚。”
程县令很意外:“我记得她侄女好像三四岁?”
孙大人见他果然感兴趣,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贵公子的嘴可算撬开了。
“是的。贱内听说此事便把小女以前用的笔墨纸砚送给叶姑娘。无论是被小孩扔掉还是摔坏都不心疼。过几年懂事了再买新的也不迟。”
程县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言之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