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进图 三口人一起干瞪眼。
叶经年发现小郡主的神色心底好笑, 又很高兴有人这么喜欢她的厨艺,便开口道:“且慢。”
程小妹和侍郎家姑娘同时停下。
叶经年切掉卷煎两端,放在小碟中, 又递出两双筷子, “可以劳烦两位姑娘帮我尝尝吗?”
随后解释这道菜她只做过几次, 火候还要调整。
侍郎家姑娘和程小妹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二人时常同密友出去用饭郊游, 但没有吃到过卷煎,看起来像是叶经年琢磨出来的, 因此对她的说辞深信不疑。
刚出锅的卷煎是烫的。但几人聊了一会儿,如今天又凉,待叶经年把卷煎递过去, 味道竟然刚刚好。
酥脆裹着肉香!
侍郎家姑娘不如她长兄懂饮食, 也不禁说:“比上次香啊。”
叶经年:“再过两炷香就和上次一样了。”
程小妹明白:“盛出来就切段上桌,味道刚刚好?”
叶经年:“是这样。但厨房也不可离正堂过远。”
程小妹不禁腹诽, 难怪前些日子我在宫里用的菜不是凉的就是温的, 没有一样带有锅气。
叶经年看向侍郎家姑娘:“我该做菜了。”
侍郎家姑娘如梦初醒,“郡主,我们出去吧。”
程小妹意识到她再耽搁下去,卷煎里头的肉馅就凉了, 因此赶忙出去。
叶经年用热油又炸一样,便把油盛出来,同二嫂一起炒菜。
一炷香后, 一道道菜陆续上桌。
有茱萸酱做的酸辣藕, 也有四喜丸子、松鼠鱼,也有水晶肴肉和烤羊排。烤羊排是厨娘做的,厨娘擅长。
随着卷煎和酸萝卜白菜做的酸汤鱼上桌,算是照顾了所有人口味。
小辈桌上有几个小孩吃完卷煎就盯着长辈。
因为是近亲, 也没人斥责小孩无礼,便问他们要吃什么。
侍郎家公子起身端走父亲桌上的卷煎。
与此同时,公主府也用饭了。
程小妹看着色香味都不差的菜肴没什么胃口。
驸马问她是不是茶点用多了。
公主:“她想吃席。”
驸马所在的礼部事不多,日日都可回来用饭休息。先前进门便闻到浓郁的香味,但不是他家饭菜香,“隔壁又摆宴席?”
“这次是侍郎夫人。”公主看一眼女儿,“她听侍郎家小女儿说,侍郎夫人前些日子看着侍郎的整寿热热闹闹很是羡慕。大公子有心,又把叶小厨娘请来摆几桌。”
驸马:“这可不便宜啊。隔壁侍郎前些时候还骂儿子是个纨绔子弟,日后没有名门闺秀敢嫁进门。这次怎么没有跳脚大骂?”
公主想起婢女的那番言辞,“昨日清晨就把人请来了。晌午、晚上和今早以及晌午都是叶厨娘掌勺,他们家的厨娘只是帮衬一二。一贯钱!”
驸马脱口而出:“会算计!”
公主语塞。
可算知道府里的小丫头跟谁学的!
程小妹满脸讨好地看向父亲:“爹,下个月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驸马算算日子:“好巧啊。”抬眼对上女儿的视线,驸马连连摇头,“又不是整寿。咱们一家四口吃顿饭就成了。”
程小妹转向母亲,请她发话。
公主提醒驸马是时候请他堂妹和远房堂弟过来吃顿便饭了。
驸马想起儿女提过,这两家把他的一对儿女接过去就换上他们家孩子的衣裳,虽然有些不合身,可那个时候要是真出事了,搜捕他俩的官员不一定能分清谁是谁。
虽说如今看来是虚惊一场,他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驸马赞同:“哪天过去?”
公主:“这两日我准备一些礼物,三十日休沐,灼儿和砚儿过去。”
驸马点头:“应当由他俩前往。”
程小妹不禁问:“父亲同意了?”
驸马笑笑,便转向妻子:“准备几桌?”
“我们和兄嫂大人小孩需要两桌——既然是家宴,不能长辈过来把小的留在家里。”公主又思索片刻,“六桌。”
驸马左右看一下,正院厢房就摆得开。
这种规格确实是吃顿便饭。
“那就这样。”驸马看向女儿,“听叶厨娘说了吗?”
公主一脸无语:“不说她会急着找你?”
驸马笑了:“灼儿也不小了——”
程小妹赶忙打断:“我才十八。比叶姑娘还小上一岁。再说了,兄长还没定亲,您就给我定亲,成何体统?”
驸马脸上的笑容凝固,叹气道:“前几日陛下还问过你兄长的事。”
——堂堂公主之子被女方登门退婚,是立国以来头一次!即便程县令是个粗枝大叶之人,日日面对同情的目光,他也很难不在意。
偏偏程县令心细如发。
若非如此,三年前他亲自去求太上皇,太上皇也不敢把半个长安的人命官司交到他手上。
程小妹很想坦白,但祖母的提醒在耳边响起,“缘分没到。”
驸马:“他二十三了!”
程小妹:“那兄长和隔壁换换?”
驸马脸色骤变。
隔壁工部侍郎的长子在户部挂个闲差,他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若非他什么都懂一些,有些事非他不可,早被户部撵回家。
就这么一人,竟然说他很忙,没有时间养儿育女,气得他爹想起来就骂。那吼声三里外都能听见。
程小妹乐得咯咯笑:“爹,知足吧。”
公主瞥一眼女儿:“再不用就凉了。”
程小妹拿起筷子:“我想吃叶姑娘做的卷煎。”转头问伺候的丫鬟,“鸡蛋卷肉过油炸,你吃过吗?”
婢女摇摇头。
公主:“油炸不会散开吗?”
婢女试探地问:“是不是裹了一层薄薄的面糊?”
程小妹:“兴许吧。我到厨房时她都炸好了。”
公主再次提醒女儿用饭,不待她开口又说:“过些日子你就知道怎么做的。”
程小妹想想也是。
与此同时,叶经年也在用饭。
公主府饭毕,隔壁管家送来叶经年的辛苦钱,又用几张纸给叶经年包了许多肉和菜。
——侍郎夫人经儿子提醒才意识到一贯钱请三人做了四顿饭,她有些羞愧,特意叮嘱管家不可吝啬。
管家又要送叶经年离开,叶经年拒绝了,直言出了布政坊便是西市,她需要前往西市买几样趁手的工具。
实则叶经年发现两个嫂嫂忍不住了。
先前程小妹出现在厨房,陈芝华和金素娥就想开口。但侍郎家的厨娘和丫头进进出出,她们担心节外生枝便一忍再忍。
以至于从侍郎家中出来金素娥就问她怎会认识公主的女儿。
叶经年回头看看缓缓关上的大门,提醒她小点声。
金素娥压低声音:“听不见。我声音不大。”
叶经年:“还记得有一次有人请程县令用饭吗?”
金素娥有印象。
叶经年:“程县令同他妹妹提过我。那周家隔壁就是程县令祖母家。郡主很清楚周家想节省又想把席面办得好看,就向周家推荐咱们。”
陈芝华全想起来了,“那几日咱们用掉了一贯钱。”
叶经年:“也没糟蹋。咱们的厨艺都好了许多不是吗?”
陈芝华想想也对:“那日你去周家见过郡主?”
叶经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不必细说,索性点点头,“见过一次。”
金素娥不禁说:“你早说啊。先前惦记着这事险些放两次盐。”
叶经年:“这点小事就叫你乱了方寸?若是遇到廖家隔壁那种事,不得吓晕过去?”
金素娥顿时感觉脚底发寒,“还有?”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叶经年道,“不过看到兵部侍郎都保不住儿子,还没查到的那些恶人应当会收敛一些。”
金素娥:“那日就该把他拖到菜市口千刀万剐!”
陈芝华顺嘴问:“为啥是菜市口?”
金素娥:“人多啊。在野外刮了他谁看得见?”
叶经年也赞同这样做,但西市还有很多商人的小孩,“你也不怕吓到小孩。”
金素娥不由得想起她苦命的儿子,闻言便不忍说下去。
陈芝华:“小妹,那个郡主也没说几桌席面,用什么菜啊。公主府肯定和侍郎家不一样。”
叶经年点头:“大嫂说的是。二十四日程县令休息。二十五日我去县衙找他。”顿了顿,又觉得应该去公主府,“只是过生辰,二十六日再定下菜单完全来得及。”
金素娥:“只怕二十六也有事。”
叶经年顺嘴问:“你和二哥过去,还是大嫂和大哥过去?”
陈芝华不如金素娥胆子大,叶大哥又不如弟弟机灵,再让他俩带上只会切菜烧火的表妹或者表弟妹,陈芝华心里不踏实。
陈芝华:“要是村里的席面,就叫你大哥二哥过去。”
离公主府的事还有一个月,不必着急,叶经年便决定到时候再说。
走到城外,坐上前往善德乡的车,叶经年注意到田地里有人,意识到她又会闲几日。
因为前几日下了一场雨,如今地面可以放犁,接下来家家户户都会犁地耙地。
果然,九月前后五天叶经年家的农具就没闲过。用饭时陶三娘嘀嘀咕咕心疼农具。叶经年问一句“我回来之前你也是这么心疼吗?”
陶三娘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同叶父念叨几句。
叶父觉得闺女说得对。
以前牛被弄到陶家指不定怎么用,也没见她心疼啊。
叶父不想同妻子吵架,就说“睡吧”。
九月初五,叶经年准备把这几日用的鞋刷了,谁知才到家门外就碰到胡婶子。
胡婶子带来一人,说他弟弟在城里做泥瓦匠不小心摔死了,事出突然,家里一团乱,明日送葬,今日才想起来忘记请厨子。
叶经年一时不知该同情还是该抱怨,索性问:“菜也没备?”
来人一脸抱歉,“劳烦您早点过去前往义德乡买菜?”
叶经年:“乡下还是城里?”
来人赶忙表示乡下,但离长安城不远,西三里吕家沟,只有几十口人,过去就能看到白幡。
叶经年:“我和两个嫂嫂过去忙得过来吗?”
来人离长安近,可以进城赚钱,也可以多盖几处房子租给参加春闱的学子,所以家里算是富裕。
富裕人家亲戚肯定多。
毕竟,富在深山有远亲!
来人:“十五六桌?”
胡婶子:“这么多五百文可不行。”
来人爹娘还在时,他家还没富起来,他没钱置办席面也没人在意。如今不可以。不止他有钱,弟弟做事的那家人也给了一大笔钱。要是把弟弟草草掩埋,他肯定会被亲戚邻居指着鼻子骂。
来人犹豫片刻:“八百?”
叶经年点头:“要不你来我家,跟我说说有多少亲戚,我给你算算具体需要多少桌。”
来人没想到叶经年识文断字,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道:“劳烦姑娘!”
叶经年把人带到正堂,拿出笔墨和算盘,一炷香就为他算清亲友——十四桌!
“分两次,一次七桌?”叶经年问。
来人没有经验,一个劲说听她的。
叶经年又把七个菜列出来。
看看男子的年岁,估摸着他弟可能在三十岁左右,成家早有三四个孩子,成家晚也得有一两个。
赚钱的人没了,能省则省吧。
叶经年就选白萝卜、莲藕等物,对来人的说辞是白事大红大绿看着像是丧事喜办。
来人觉得八百文用值了。
叶经年也没用羊肉和鸡鸭鱼,只用猪肉。四喜丸子被她改成清炖肉丸。酱烧肉片改成白水煮肉片。也没用红烧肉,用的是排骨汤和茭白炒肉。
来人一想做熟后是白色的,因此没有任何异议。
叶经年把写好的菜单和宾客都递给他。至于他明日会不会反悔,叶经年这次不想计较。
来人没想到叶经年这么直爽,接过两张纸觉得不好意思,就把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钱都给她。
叶经年送他出去。
随后叶经年对胡婶子说:“明日我——”
胡婶子摇头:“人是我从村口带来的。”
叶经年惊了一下:“不不,不是从城里回来碰到的?”
“我还没到城里。”胡婶子指着路边的竹篮,“鸡蛋都在那儿。”
叶经年:“那你还去吗?”
胡婶子估计走到城里好位置都被人占了,“我去乡里。”
叶经年提醒她去高门大户门前问问要不要鸡蛋。
以往胡婶子都是在路边等人挑拣。第一次这样干她不好意思,想想谁家下蛋的母鸡多,便叫上她一起。
叶经年继续去刷鞋。
因为这次的事急,叶经年就没找表嫂表妹,而是带上几个兄嫂。
到了吕家,两个嫂嫂和面洗菜——吕家自己种的,大哥准备木柴,叶经年和二哥以及死者侄子前往义德乡买肉买菜。
只因这个时候城门没开,只能下乡。
回到吕家叶经年就忙着收拾猪肉,接着用早饭,早饭后继续。
直到起棺,叶经年才喘口气。
临时灶台搭在死者家院中,起棺时叶经年和兄嫂一抬眼就能看见。
死者的兄长帮年幼的侄儿扶着白幡,金素娥低声问:“这孩子看着才七八岁吧?”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不禁说:“真可怜!”
金素娥看着同叶家一样的砖瓦房,“幸好这家不穷。省吃俭用也能好好长大。”
随着棺到跟前,金素娥不好意思闲聊。
农家小院中只有哭泣声。
随着最后一个汤端上去,叶经年和兄嫂没有着急用饭,而是把余下的肉和菜都收拾到一处。
饭后收到死者兄长给的钱,叶经年就告诉他菜、肉和饼都在笼屉里,尽快收到屋里。
死者兄长时常进城,也不是傻子,瞬间听出她言外之意,郑重地道声谢,就叫妻子把菜和饼拿去他家,肉送给帮忙办事的村长和族长。
这人一时忘记给谢礼,金素娥想想孩子那么小,也没好意思挑理。
如此过了半个月,叶经年接了三个事,其中一个在村里,叶大哥和叶二哥掌勺。
叶经年算算离二十六日到公主府备菜只剩两日,难道公主还没意识到没有告诉她几桌客人,用什么菜吗。
公主以为女儿说了。程小妹一心要给兄长个惊喜,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叶经年心里直纳闷之际,休沐在家的程县令终于想起来问父母是不是从酒楼请几个厨子。
——六桌席面,家里的几个厨娘可能要手忙脚乱。
公主说请了叶家村的厨娘。
程县令震惊,赶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公主也惊到了:“你不知道?”
程县令看爹娘又看看妹妹,程小妹抢先问爹娘:“没告诉大哥啊?”
公主和驸马以为她说了。
程县令头疼:“叶姑娘知道她要准备几桌席面吗?”
三口人一起干瞪眼。
程县令很是无语,也得开口:“也没告诉她用什么菜?”
程小妹:“和隔壁一样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这次除了给程父过生辰,还要感谢两家亲戚。
多年前公主之所以把儿女放在那两位亲戚家中,一是因为他们是小门小户,很容易被无视,二是人品端方。
这样的人家不会挟恩图报,所以如今依然是小门小户。
先前兄妹二人不希望两家破费,卸下礼物就说还有些事需要他们出面,不能留下用饭。
临走时兄妹俩多次叮嘱,二十七日都过去,原本用“都去”敷衍兄妹二人的两家人听出只请了他们才给了准话。
这么知进图的人家,怎能只用家常便饭。